。三阿婶当时真是哑子吃黄莲有苦没处诉,她懊悔当时考虑问题不慎重,不该轻易的答应把家产并给他。如今牛也给他卖掉换过了,田头田塍也给挖掉重垒过了,和他自己的田合并在一起;至于牛、犁、车盘、锄头、铁耙也早被分得五花散飞无从寻找了。房屋也被做酒栈房拆得一塌糊涂,变成了仓库。一句话,如今她家东西早变为他家家产的一部份。再说拿进黑无常手里的东西,好比掉进老虎嘴里的肉,你再甭想拿出来!她恨自己糊涂,当年已被弄得家破人亡,还看不清他的狼子野心。没法子,从此三阿婶只好起早摸黑,成天操劳,她便成了黑无常家只吃一口饭不拿一分钱工资的最辛苦最便宜的老佣人。到如今,除了老薛根矮子二妹等一些老作头老长年和本村的老人,晓得她是黑无常家的亲戚外,大家都以为她是黑无常家的老阿姆——老佣人呢。
这还不算惨,更难堪的是黑无常的老婆“死蟹”,她在黑无常面前是一只死蟹,在下人面前却是一只活蟹,凶蟹,对待她们的态度十分蛮横,臭架子挺大。她自己尽天价一个指头都不动,躲在楼房里静坐养神,或者有做没做的做点针线生活,只在吃饭时看见她下来一趟。养得细皮白肉的。而马桶,痰盆都要叫三阿婶来倒,房间里的地板要叫三阿婶来拖,洗脸洗脚水要叫三阿婶来端,连自己换下来的脏布衫裤都要叫三阿婶来洗,——自然,黑无常一份更不用说了。动作慢一点,还要受她严厉训斥。三阿婶常被她训得流眼泪,想不到她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做这个侄媳妇的媳妇。
刚才三阿婶出去流泪难过,摇头叹息,是她看见彩凤,又想起了她含怨死去的媳妇,同时恻愠地为彩凤的命运担心。她觉得那又是一个像她媳妇一样的受害者,眼见她活活的跳进火坑来,但自己又无法帮助她而感到心里难过。
第十二章 夫债妻顶:七
七
三阿婶走后,彩凤望着窗外小花园里随风飘摇的树木花草默默地出神。她觉得那小花园有点像她父亲家的晒场园,她父亲家的晒场园大,这个小花园小。她父亲家的晒场园四周也种着许多树木花卉,那里是她小时候的乐园。春天里她和她姐姐在那里采花扑蝶;夏天里,她帮母亲收完场,便和二姐、小哥在桔子林里和箭竹丛中,钻进钻出捉迷藏;秋天里叫她小哥用竹筒做了蟋蟀笼,兄妹俩在石板底下和瓦砾堆中捉蟋蟀。有时乘父亲不在,还钻到金桔树下去偷摘那还未成熟酸溜溜的金桔吃。冬天里下起了大雪,这是她和小哥俩最高兴的日子,他们一起到那白雪铺得像新棉毯似的晒场中央,用一尺左右长的竹棒撑起一面食罩,竹棒的下端绑上一根长线,食罩下的雪上撒些米,人拉着长线躲在老远的晒场屋里,来诱骗麻雀等一类小鸟。当那些因下雪找不到食吃的麻雀和各种小鸟飞到食罩下来吃米的时候,他们就把撑杆一拉,把小鸟覆盖在食罩下。那一年捉到一只羽毛美丽的金丝雀,小哥哥还用高粱杆做了一个精致漂亮的鸟笼,把金丝雀关在这个漂亮的笼里。她把它挂在自己的房里,每天三次给它喂水喂米,养了好几年。后来给一只野猫叨走吃了,她哭得好伤心!小哥看她那么喜欢鸟,后来他不知用啥方法又给她弄来一只八哥鸟。这只八哥可乖了,它会跟人学说话,她没事在房间里绣花或做针线话时,就常常抬起头来逗它学说话。它学会了很多话,母亲上楼时它就叫“阿妈来了!阿妈来了!”小哥哥上楼时它就叫“小哥!小哥!”生人来了它就叫“客人来了,倒茶!客人来了,倒茶!”直到小哥患肺病死了,她看见它就想起小哥,心里难过,才把那八哥放掉了。
自小哥死了二姐出嫁之后,她就很少到晒场园去了,除非是早晚稻时晒谷去,一等谷晒好,她也忙跟阿妈一起出来了。她见到当年和小哥二姐玩耍过的地方就想起小哥和二姐,一个死了;一个远嫁,从此再见不到他们,她感到十分凄凉。特别是到了黄昏和夜里,她更不敢去,她觉得小哥会从那暗丛丛的梨树和金桔树中走出来。不但如此,还有,在晒场院左前角的木瓜树旁边有一个小池塘,听阿妈和老辈人传说,那池塘里住着一只水獭精,早晏晚头会变成一个穿白衣的姑娘走出来。虽然她和姐姐们早早的进园里去,也从没见过,但她相信是有的,觉得以前可能人多,阳气重,不敢出来。现在人少了,它可能就会出来。所以后来她早晏晚头都不敢去了
“呵,这小花园里有没有这种小池塘呢?”她抬起头来,仔细望望那小花园,觉得这个小花园比她父亲家的小花园小得多了。可她随眼看去,发现那小花园桂花树下,竟也有个石砌的小井台呢,“呵,哪水井里有没有水獭精之类的精怪呢?这地方也像她老家的晒场园一样,怪凄凉的。她向周围瞧了一下,四周围都没住人,夜里一个人在这小屋里怪害怕的,一时里,她浮想连翩。由家里的小花园进而又想到家里的人。
“唉!可惜,我家这样的家如今也全败落了。我走了之后那里只剩下年老的父母俩人在那里冷冷落落过日子了。这个狠心的父亲她不怎么去想他,她只想她的母亲。自她出来到芦苇漕之后,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自从正月里来过之后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来了。不知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母亲一定很想念她,她也时常想母亲呀。如今不知她咳嗽的毛病有好一点了没有?因为与父亲难于相处,她自嫁到张家来后,她不敢回去,也不想回去。她终究没有回去看看她,她是应该回去看看母亲的。可惜如今没有机会了。而且我被黑无常抓了来,母亲知道不知会多么着急!唉!都怪父亲太无情呀!若父亲好一点,当年若能借给我几十元钱,祥荣何至于给黑无常抵债做长年!黑无常也不至于借机来调戏她。要哪样如今他们夫妻还欢欢乐乐在一起,何至于弄得今天这样家破人亡,弄得祥荣走上绝路啊!她公公出事上回祥荣被抓之后,大姐去求告求告他,他竟至于无动于衷。不但不肯支援一点,还把我骂得狗血喷头。父亲对她这样无情,自然她也不想他了。在家时阿木婶等众人曾劝她再去找找父亲,但她竟如姐姐说的,对他已不存什么希望,不想他还会对他发什么善心了。算她命不好,此生就算没有父亲吧。
第十二章 夫债妻顶:八
八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怪,有时你不想他,他却会自己来找你。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彩凤这时听得门锁霍朗的一声响,大门推开,彩凤正吓得惊恐地往里躲时,门口竟出现了她刚刚才责怪地想到过的父亲!他穿着补钉叠布钉的破绵袄和破棉裤,脚上着双她母亲自织的老土布做的土袜和薄鞋,腰上缠个破褡袱,弓着背尴尬地立在门口。还像是她在家时看到的那样。只是几个月没见,他好像衰老了很多,两边宾发显得更白了,鼻骨和额骨也显得更高了。只是他哪傲慢的鄙视人的神气,依旧没有改变。
此时她正惊讶地望着父亲,父亲也正轻蔑地生气地望着她,在这样尴尬的局面、尴尬的情况下,不知如何开口说话。她猜不透此时他来的目的的时候,后面忽然露出黑无常的身影,响起他那公鸭子般的嗓音说:
“彩凤小姐,难得你阿爸特地到我家来看看你,看来你大不如你阿爸明理呢,听听你阿爸的意见吧,啊!如果早能同意你阿爸的意见啊,你何用吃这种苦头?我何至于用这样的办法来请你哟?我们之间的许多事情就好商量了嗯,好好听听你阿爸的话,好好想一想吧,啊!阿槐老板,你们谈!你们谈!我走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黑无常请他来的?叫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彩凤听了黑无常的话,惊疑地瞪着站在门口神情游移的父亲想:我到芦苇漕来的时候,他不是曾再三声明,‘从此我不认你这个女儿,你也不要再到我家来,我算没有你这个女儿’的话吗?结婚那回,祥荣被抓进乡公所,大姐去求告求告他,果然一口拒绝。可今天他怎么会到这里来?若不是黑无常去请,那是谁指使他来的呢?反正她相信他自己是不会自觉自愿来到这里的。
这事情说来起翘,原来今天彩凤被抓走之后,她大姐彩玲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又到鲍家湾去告诉母亲了,老母亲一听,顿时急得气喘咳嗽,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大哭起来。
“唉哟哟,我的彩凤!彩凤!你如今还咋做人呵!又是妈害了你呵1又是妈害了你呵总以为你跟了祥荣从此能太太平平和和睦睦的过日子,没想到那里还有这么坏的坏人呵!如今彩凤你咋做人呢!咋做人呢!祥荣祥荣又不知去向,无晓难明;你又这样落进了虎口彩凤呵”自古做娘的总特别疼爱小儿子小女儿,彩凤的情况又这样特殊,如今又弄得这样的惨,彩凤妈更加关心和爱怜她的这个小女儿。鲍家湾距离罗家桥并不远,彩凤娘对于黑无常的为人也听说过,她知道如今彩凤落入这个强横霸道的罗震山手里会有什么结果,她更知道她小女儿娇生惯养的犟脾气,她不愿做的事情甭想屈服她,而且又晓得女儿已有身孕三个月,肚里已经有了小外甥;她一时为彩凤又急又哭,不知如何是好,如何去救彩凤?如果自己是个男人她一定马上奔到罗家桥去找罗震山,可是自己是个女人,且又年老力衰,还是个小脚婆婆,那么些路走也走不动,她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再去求老头子了。
“彩凤她爹,彩凤落到这样地步,你总得想办法去救救她了!彩凤虽然心刚气硬,走出去之后没来过家,但好歹总是你女儿呀!”彩凤娘待彩玲向他说了情况后这样求告他。
“嗨!今天你们又想到我了?当初你们不是说,这小娘鬼的事体不要我管吗?哼!今天出了事又来找我做啥?”彩凤爹一口拒绝。
“当年哪会晓得哪边会是这么坏地方,有这么坏的人呀?你管不管她都是你的女儿,人家那边讲起来,总说某某是鲍阿槐的女儿,坍台也总是坍你的!”
“这与我有啥相干!嫁出去的囡,泼出去的水。”
“如今她不是在那里受穷挨饿的事体了,如今她是要叫黑无常弄去做小老婆,或者还要叫做比这更难听的名声的事呢!人家说鲍家湾阿槐老板的女儿在给人家做小老婆。你听了不难过?”
“谁说的!啥人讲我女儿一忽儿给罗震山做了小老婆?”老头子是最珍惜这个书香门第的名声的,这句话无疑剌激了他。
第十二章 夫债妻顶:九
九
“还说谁说的,人都已经给他弄去了,你还不知道?”彩凤娘把彩凤已经给黑无常抓去到罗家桥的事再给他述说了一遍,老头子听了瞪着天井里的水缸有一分钟,气得叹一口气说:
“哼!弄到这一步也是她自找的,我有啥办法!当初我替她找的胡家那么好的一户人家她不要,偏要拆开,找个做五个月的,小猪屎多穷人气多,古人的话一点不会错的。谁叫她去嫁个穷光蛋呢?”
“彩凤她爹,你就再难为她一次吧!想法子把她保保出来,只要能让她跳出虎口,让她回来芦苇漕去,我就不再叫你费心了。”
“哼,去保?空着手保得出来?我可不愿为这小娘鬼再破费一个铜板了!”
“要多少铜钿,由我和彩玲想法子,就相烦你赔点脚头给我去一趟吧,啊?”
老头子知道她是有私房钱的,他一直想把她这些私房钱挖出来,可惜,他在房间里,甚至地底下,到处找都找不到。今日听她口气,她是为救女儿连私房钱都准备拿出来了。老头子感到这倒是个好机会,正如一个投机倒把的商人,听说一个买主愿付他预支去叫他买一批保证能赚钱的生意那样高兴,他忙把手一伸说:“那你把钱拿来,我给你去!”
他想着只要把老太婆的私房钱骗到手,去一趟装装样子,可保不可保这个钱她就甭想再要回去了。哪些钱他总以为是老太婆当家时从他手头刮去的。
彩凤娘没有法子,就说让她和彩玲俩去想想办法,下半天拿给他。
当彩凤娘故意向外转了转,说是向邻家借来的,下午她抖抖擞擞把三十元大洋交给他时说:“如果保不出来这钱你依旧要还给我,我是向阿姆阿婶借来的呵!”老头子阴笑了两声,赶快接过洋钱来哂叮叮当当地敲了一遍,赶快揣进系在他身上的褡袱里去。吃了中饭他就慢吞吞地走到罗家桥来了。
黑无常今天正为弄到了他几个月来梦寐以求的张祥荣老婆鲍彩凤而高兴,下午听说鲍彩凤的父亲鲍老板来了,他一时感到纳闷,他来干什么呢?按说嫁出了的女儿与他是无关的,何况原本听说他就不同意她嫁给做长工的老成章儿子的,怎么今天又来出场了呢?这一层他倒是没有想到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鲍彩凤的父亲,来了不接待总是说不过去的,他还是个在清河乡颇有名气的老板呢,而且还是个知书达理的乡绅,还不能像对待一个土包子那样对待他。如果他和他女儿的事情得成后,日后还是他的岳父老大人呢。他决定要好好和他谈谈。于是他就叫三阿婶把他请了进来。
“哦,谒槐老板,难得您来,快请坐!快请坐!”当倭老板穿着破烂的棉袄棉裤腰系一个褡袱弯腰曲背地走到客厅来时,罗震山忙客气地起来伸了一下手相迎。倭老板略点了一下头,只是嘴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面孔没有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看见权势者倒不会低头哈腰,因为他是个闭关自守自给自足,从来也不想在地方上谋势力巴结他人的人,虽然他今天是来求告人家的,但他一向的傲慢姿态还是没有变。
“阿槐老板,喏,坐呀!坐呀!快请坐!”罗震山虽见他穿得褴褛,但骄傲不俗的面容仍不敢怠慢他,忙殷勤地向放在上横头的单背椅上让。倭老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罗震山又向他推过去三阿婶搬来的闷碗茶,但他没有去接。吭吭干咳了两声,望着笑容可掬的罗震山说:“莫客气!莫客气!罗老板…”
“嗯,我晓得你来意了,阿槐老板。”黑无常不无轻蔑地望着他的破棉袄一眼,他嘎嘎地沙哑着公鸭嗓子说:“您是为您的女儿来的吧?要不是为这事,我是特地登门来请恐怕也请不动您的嘿嘿嘿!是吗”
“是啊,是啊,罗先生,”倭老板点点头说:“我这个不争气的小囡,本来我不想再去管她的事了,只是我老太婆逼我不知她男人如今还欠你多少债”说着他摸摸索索的去摸系在他身上的褡袱。
第十二章 夫债妻顶:十
十
罗震山望着他的破褡袱狡猾地嘎嘎笑笑说:“呵!阿槐老板,您是替你女儿来还债的?哈哈!有您这个大老板的父亲出场,她有多少债还不了的呢!不过他的债应该由她的男人来还,叫您来还怎么说得过去呢?”倭老板听说忙把伸进褡袱里的手停住了,他立时高兴起来。
“这点钱不算怎么一回事,”黑无常见他这样子进一步说:“不过您要知道,她的男人实在不象话。您知道她男人今年在我家做长年,早两天我去芦苇漕巡田头,路过那里我顺便去看看他的家,他就怀疑我和令爱有啥关系。夜里竟拿了斧头来劈我的大门还扬言要杀我,他太嚣张了。昨天我抓起来做做他的规矩,他跑了。他走了后,令爱在家里伤心地哭,我是出于同情令爱,可怜令爱,才把她请到我家来的。阿槐老板不满您说,我老婆是个没用场的人,如今我家正缺个内帮手,我是想请她来我家在内务上帮帮忙的,同时也好使她不至于男人不在,生活上发生困难。您看,阿槐老板,我实在是出于一片好心。可能外界说起我不知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