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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来作啥”气得差点昏了过去。
“阿爸!我怕你吃苦头啊!你这么大年纪了,他们这样弄你,你怎么样受得了?”祥荣抱着面色惨白满脸血迹一夜不见都差点认不出来了的老父亲,一下子伤心地大哭起来。
“哎——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呵!”老成章急得直跺脚:“我老了怕他们怎么?预备一条命吧咧,你这么扔着刚刚过门的新媳妇来自投罗网,我一番心计算是空劳碌了!”他咳嗽一声,立时大口大口吐起血来。祥荣叫一声“爹——!”忙扶住他,老成章才没有倒下去。当祥荣要求罗震山让他把爹扶回家去他再来时,黑无常冷笑一声说:“嘿嘿!你倒是聪明!想用计来骗你父亲出去?对不起!你来了就去不得了!他立时命小阎王把祥荣拖进去。老成章又大叫一声“祥——荣——”立时昏死过去。
第六章:九
九
后来乡公所派个乡丁来芦苇漕通知,咬脐、贵法才把奄奄一息的老成章,在当地借把藤椅把他抬回来。大家把老成章抬到家里,让他躺在灶间的临时搁铺床上,老成章却气喘吁吁地传念着祥荣:
“祥荣呢,祥荣?他还在乡公所里?…叫他回来…我去,我再去这傻小子…怎么这样…不懂事…谁叫他去的”讲着讲着又大口大口地吐起血来,众人说他这是叫黑无常用辣椒水灌伤和气伤的。老阿木等人忙来安慰他:
“你的身体受伤了应该回来,祥荣咱们再想办法去保。”
“保不出来的”老成章气急地说:“黑无常抓不到他苦呢…他去了…黑无常那里还肯…把他放出来…唉…这傻小子他怎么会自己去,他为啥…不去里山秀娥家里”
人们告诉他,他们也不晓得他躲在那里,是怎么去的?看来他是躲在就近地方,不放心你,听到你在乡公所受难后才去的,祥荣的孝心难得。老成章听后愈骂祥荣是傻瓜,死心眼,他这种孝实在要不得,也没价值,他要被送了壮丁,一户人家就完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这样做是对我最大的不孝!”当眼泪汪汪的新媳妇拿毛巾来替他擦嘴时,他难过地爱怜地望了新媳妇一眼,又生气的说:“这混账东西,我给他费尽心计,给他讨了这么好的媳妇,他也不管了…这个傻瓜他要去保我去充壮丁自投罗网我这个老头死了…有什么嘿也嘿也…”他猛地一把撑,想拗起身来,说:“你们走开,…让我去你们这样护着我有啥用…我去…我要仍旧到乡公所去,你们刚在根本不要把我抬回来,我去换祥荣回来…走,你们让我去,咬脐,扶我去我灌辣椒水坐老虎凳都不怕,随他便…好了要叫祥荣回来如今祥青死了…,祥甫也不知去了那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是我家撑门庭的人不能害了人家…委曲小娘我,我要去乡公所我走不动,你们把我抬回去换祥荣来,我可怜的傻儿…子…”
老阿木等再三劝导他:你还是安心养病吧!你既使再去黑无常也不定会把祥荣放回来的。老成章一听大叫一声又昏死过去。
就这样,他昏昏沉沉死死活活气喘吁吁,一会儿骂儿子傻一会儿骂黑无常。一会儿又惦念着逃出在外的祥甫,念叨着死去的祥青,到点心时,他又大叫一声:“黑无常——你害了我一家——”吐了一面盆鲜血终于含怨死去。死后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不肯闭去,老阿木说了一声:“成章哥,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放心不下你祥荣!你暂且安心去吧!我们大伙会想法把你儿子保出来的”说着他把他圆睁着的眼睛一抹,老成章的眼睛才阖弄去,众人无不伤心落泪。
罗震海闻声赶去时,正是众亲邻给老成章洗澡换衣,移灵出来的时候。此刻罗震海望着挂着破蚊帐的老成章大伯的灵床,望着跪在灵床脚后伤心地痛哭的新媳妇和亲朋好友,他也难过得流下泪来,感到心被剜了一刀似的痛,但防众人看见他又像见他大哥似的叫他们反感,他只得悄悄地溜进奶妈家里去。在只隔着一道墙壁的奶妈房子里,关注着老成章大伯事情的处理结果。
老成章死了,祥荣被关在乡公所里,祥甫行踪难寻,新媳妇和秀娥都只会哭泣。且一个是刚过门的新媳妇,一个是嫁出了的女儿,也都不会办事,一户人家瘫了。老阿木既是老成章的堂阿弟,又是老邻居,义不容辞地临时担起了老成章家处理后事的人了,好在昨天才办喜事,有的亲戚朋友还在,给大家商量怎么处理老成章后事和去保祥荣。
老阿木经和新媳妇、秀娥等家人与众亲朋好友商量,老成章已经死了,救活人要紧。再说老成章临终时也念念不忘关在乡公所里的祥荣,且家里为祥荣结婚已经背了许多债,所以对老成章的丧事只好从简了,连棺材也不买了。请个木匠师傅来,把小阁楼上的搁板挖几块下来,刨一刨钉一口薄皮棺材草草盛殓算了。这些请木匠等办丧事的事,就有阿木婶和咬脐、贵法来管。老阿木决定亲自出马,重点去办保祥荣的事。若黑无常真把祥荣去送了壮丁就不好办了。
老阿木商量好后回到自己屋里,准备加件衣裳去罗家桥。走进屋里碰到罗震海正愣愣地坐在房里流泪。老阿木问:阿海你怎么啦?他似乎上午托罗震海给他哥说情的事忘了。但罗震海却内疚地对老阿木说:“阿爹,我对不起大伯。”老阿木说:“这事与你有啥关系啊?你大哥事体是你大哥的事体。也不能怪你。”罗震海说:我当时没有能力劝住他。老阿木这才想起了上午半路上托他的事:“你去过金村吗,士昌先生怎么讲?”
“他不在,到上海募捐去了”他本想说他也和他大哥交涉过没有用的话,但觉得已经是多余的了也不说了。
老阿木说:“如今你大伯已经死了,剩下的是祥荣的事了,他把他儿子扣着怎么办?没法子了,我还得去找找他。他在家里还是在乡公所?”
“好像在乡公所,但我估计你去找他也没有用,只有祥甫那样对付他!”
老阿木说:“你这是小孩子傻话。如今没别的路了,我还得去找他,只要可保,当当卖卖倾家荡产也要把祥荣保出来,要不,怎么向新娘子交待?一户人家就完了。”
罗震海气愤地叹一口气没再说话。
第七章 典田保人 :一
第七章 典田保人
一
老阿木第二趟来到罗家桥罗震山大屋里时,黑无常已经从乡公所回来在小客厅里吃点心。他搬着一只细瓷碗,用小汤匙挖着,慢慢地喝着桂圆汤,一见老阿木又愁眉苦脸的进来说:“老阿木,我把你老成章不是已经放回去了嘛,怎么你还有什么事吗?”
老阿木向他点一下头悲戚地说:“他抬回去一会儿就死了。”
“死——了——?”黑无常怔了一下,把一汤匙桂园汤停在半空中望着老阿木,心里庆幸亏得及时让他弄回去,要是死在乡公所里就麻烦了,但他嘴里说:“那是咋回事体,去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这么大年纪了,乡公所又叫他坐老虎凳又给他灌辣椒水,怎么受得了!你们又把他儿子扣在乡公所,他回去口口声声叨念着他儿子,没多少时光就吐血死了。”
听着老阿木很有点埋怨他的口气,他不高兴地把桂圆汤往桌上一搡说:“这也是他自作自受的!早早把壮丁费交来不就没事了?钱又不肯交,人又舍不得,我们去催催还叫他小儿子来对抗,用枪打我们乡公所的人。阎金堂一只手骨都被他打断了。你说叫我们怎么执行公务?叫我这当乡长的怎么做事体?我们不做点规矩能行吗?”
老阿木心里说:这是强盗理论,我也不同你争这些理了,如今下巴扣在你的门槛里有啥办法。于是他就说:“震山先生,人死了也没有办法了。如今我是为他儿子来的。你看,我侄子祥荣昨天才刚刚结婚,他这么被你们乡公所扣着,新娘子哭得死去活来,再说如今他爹又死了,他父亲尸体摊在板头上,等着他去盛殓结果,还请您老高抬贵手暂时先放放他回去吧!”
黑无常说:“我知道你是为他儿子来的。这办不到!况且这回是他自己来的,也不是我们去把他抓来的。国难当头,当壮丁参军去卫国保家,是每个国民的应尽义务!你们不要把什么罪名都挂在我身上!老实说我还想把他的小儿子弄到手呢,这小子无法无天烧了我栈房,还持枪打伤我乡队副,我还没好好给他们算账呢!”
听了黑无常的话,没有一点商量余地,老阿木急了说:“震山先生,难为他如今屋里没一个人了,你先叫他出去一会吧,待事情处理好再把他弄进去也不迟呀,他不会再逃到那里去的。”
“你想的倒好!你把他阿弟弄来我可以考虑考虑。”
“他是个漂泊无踪的人,一时里叫我到那去找他呀?”
“那咱们没啥好商量的了,我即使暂时不问他阿弟的罪状,两兄弟壮丁也该轮到一个,我要把他们都放了,怎么向上峰交待?”
老阿木心里说:黑无常这是要敲竹杠了。光口头上说叫他放人是没有用了,于是又说:“震山先生,如果可以想想办法放出来无论如何还请您给他想想办法,给帮帮忙吧!壮丁费我再叫他们想法子去。”
“没有用了,名字都已经报上去了,这人已属于部队了。你们真不肯让他去,得要买一个去顶替才行。”
“啊!买一个?那得要多少钱呀?”
“起码也要两百多元大洋吧。”
“啊哟!”老阿木吃惊地苦着脸说:“当初不是说才二十元一个吗?就是算两个人的依你们当时讲也不过四十元呀?怎么现在要那么多?”
“当时是大家统着的,是公摊的。他爹当时不肯出钱,我们只好报上去,上面说不出钱俩兄弟一定要抽一个,如今他抽着了,他不去就要他自己一个人出。要单独去买一个,当然这么些钱就不够了。我们原先也都是为大家着想的,你们不领情嘛。你们为什么不想去?是怕死!人家去当壮丁也是用命去兑的,人家也有老婆孩子,要你两百多元洋钱也不算多。”
“真是趁火打劫啊!”老阿木心里骂黑无常:“他还要敲大竹扛!什么买一个,骗人的鬼话!这是立逼着老成章家倾家荡产啊!老成章家里今年经过这几起事情已经负债累累了,还有啥东西好给他呢?”于是他苦着脸求告:“震山先生,老成章的个儿子都是做长工打铁的,屋里没有一点家当,如今大儿子才刚结婚背了一屁股债,眼下他爹死了买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打算用屋里的搁板钉钉抬出去了事。你还叫他们到那去弄这么多钱来呀?”
黑无常把手一摊说:“那只好把人送走了!”
老阿木一听急了说:“震山先生,这、这人是无论如何不能送呵!祥荣一走这户人家就没了!你,你总要帮我们想想法子啊!”
“我有啥法子好想?”黑无常又搬起碗来低头去喝他的桂圆汤:“你们又要人又不想化铜钿,天下没有这样好的事情!既然不想让他去当壮丁,要紧关头有田卖田,有屋卖屋,东西总是人要紧嘛!”
老阿木明白了,讲了老半天他原来还是想动老成章那唯一的一块田,三亩两分田脚的脑筋啊!心里说:“黑无常呀黑无常!你已经有几百多亩大田了,连这一小块田你也不放过呀,这本来是老成章家惟一的一点家当了。因为这块田正好在罗震山大田边,以前黑无常几次想并这块田,老成章活着时说冻死饿死也不会把这块田卖给他,如今乘这机会他竟又动起这块田的脑筋来了。真正是乘火打劫呀!老阿木作难起来:这块田卖给他,有违老成章生前的意愿,可是让祥荣给黑无常送走,又违反老成章临终遗言,还有眼前那泪流满面可怜兮兮的小媳妇,祥荣一走立刻就要做寡妇了。一户人家是真正完了!对比之下觉得人更要紧,人走了,留这块田在也没啥意思了。有啥办法呢,还是保人要紧呀,只有将那块田去抵押了。于是他只得说:
“老成章屋里也没啥可并了,也就是东畈那块三亩两分田了。这么大的事体刚过门的新媳妇作不了主,还得要问祥荣自己过,——不过无论如何这人你暂时不能给他给解走呀!”
“难说,”黑无常吃好桂圆汤,把碗往桌上一推,拿过三阿婶送过来的毛巾擦擦嘴说:“办法想快一点,作兴还来得及。想慢一点,部队要人来,解走了,那你们就莫怪我没情面了。”
老阿木明白,黑无常已经使出最后的讹诈手段来威胁了。他只得告辞黑无常回到芦苇漕来和老成章的亲戚们商量。
第七章:二
二
老阿木回到芦苇漕,见新媳妇和秀娥等已经穿戴起了麻衣麻帽和麻鞋,正在老成章的灵床横头哀哀啼哭,都哭的是那么伤心,秀娥哭泣从此绝了娘家路,回来再也见不到父亲了;新媳妇低声地哭泣虽听不清她的语句,但从她的哭声里可以听出,她不仅在哭泣公公含怨屈死,还在哭自己时命不济,第一趟嫁了个恶婆坏丈夫,第二次出嫁以为终于找了个如意朗君,那想到过门就受这么大挫折,刚拜过堂丈夫就东藏西躲的如今又落在虎口里。众亲戚邻居也都眼泪汪汪的为老成章伤心,替彩凤难过,为祥荣担忧。此时一见老阿木来了大家都关切地围过来,连新媳妇也停止了哭泣,不怕害羞地从公公的灵床边过来到老阿木身边来听消息。
“怎么样,祥荣还在乡公所吧?”
“人有没有被解走?”
“能不能保?”老阿木一进屋秀娥、咬脐、贵法等都焦急地问,新媳妇虽没有开口,但那焦急敫切的眼神眨都不眨地直望着老阿木,比众人更关切。
“人是还在,”老阿木看了新媳妇一眼望着众人说:“黑无常乘机敲竹杠了,看来老成章那三亩二分田是保不住了”老阿木把黑无常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向媳妇和秀娥等众亲戚邻居们说了,徵求大家的意见,看怎么办好。
“我看救人要紧,那一块田给他就给他吧!”
“有人在,钱可以再赚的,田日后可以想法子再赎回来的。”
“作作梗梗的,黑无常老早就看想这块田了,迟早他要弄去的,给了他也就太平了。”
“要不去保,让他解走,新媳妇在屋里咋过日子!”阿木婶、老阿来、贵法、根宝和彩玲等都这样说。
“照理这事体应该由祥荣自己来决定,可他自己如今还扣在乡公所里”老阿木为难地望望秀娥和新媳妇说。
“我爹走了,我哥又不在,阿叔,这事体就由你作主吧!”秀娥含泪对老阿木说。老阿木点点头,他又徵求新媳妇的意见:“新娘子,祥荣不在,如今你是这屋里的主人,你看咋办的好?这田要不要拿去抵押?”
彩凤红着脸低下头去,不知如何回答,她姐彩玲张弄她耳朵轻轻问了一句,抬起头来对老阿木说:“她不知道,她说全凭叔公作主好了。”
老阿木点点头,叹一口气对秀娥说:“那你倒寻寻看,这张田契在那里,我带去再去跑跑看。还得抓紧,迟了怕夜长梦多。”老阿木说哪份田契不知老成章藏在什么地方,会不会藏在小橱里。
一会儿,秀娥和新媳妇从那只旧小橱的一个抽屉里寻出了那张被老成章牢牢地藏在一只小铁盒里已经发黄了的用桑皮纸做的旧田契。老阿木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怀里又赶忙到罗家桥去了。
芦苇漕和罗家桥相距只两里路,不到一顿饭的功夫,老阿木冒着寒风,又来到罗家桥。
“怎么样,阿木,你拿钱来了吗?”已经在吃中饭的罗震山,见老阿木这么快又来,抬头问。
“没,没有。老阿木讷讷的说:“震山先生你先吃饭…我把老成章家的那份田契给带来了”
“田契?”黑无常高兴的忙看老阿木的手,只见老阿木伸手从破棉袄大襟里,抖抖擞擞的摸出那份旧黄色的韧皮纸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