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天黑的时候,一个警察打开牢笼上的小窗,递进来一个饭团和一罐水,她口渴得冒烟,拿过水来沽鲁沽鲁喝了半罐,把那个饭团扔在了一边。还是送饭的警察提醒她,说:
“你还是啃一点饭团吧,不吃一点到明天早上你是熬不住的。你好好坏坏还是吃一点吧。”
她想了一下,觉得他讲的话有理,明天早上国民党反动派的法厅又会来带她去受审,一定会来折磨自己的,到那时要没有一点精力可是不行的,因此她勉强咬了两口。
午夜,她听见隔壁木笼有人笃笃地敲了几下,一会从洞里塞过来一张用香烟纸写的条子,她拿过来借着木笼外幽暗的路灯光一看,只见上面用铅笔一行熟悉的笔迹写着这么几句话:“文玉兰同志,你在敌人面前的表现是好样的!希望你坚持下去,作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陈安中。”这是她的领导,也是现在狱中支部书记陈安中同志对她的鼓励。文老师看了心中受到莫大的安慰:“是啊,我一定要经得起考验,做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决不辜负组织上对我的培养和信任!”
第二天,早饭过后,果然,法警又打开笼门来带她,他们直接把她弄到刑审室去了。进得里面一看,几个穿登龙裤的打手凶巴巴地立在那里,那个姓滕的特务头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见她进去了,他劈头就问:
“文春兰,你想好了没有,考虑了一夜该把你考虑好的东西该告诉我了吧!”
文老师摇摇头。
“你还没有考虑好?”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装作关心地说:“我看你一夜功夫,已经熬得眼睛都陷了进去,你熬得过去嘛?”
文老师轻蔑地斜了他一眼,仍不去理他。
特务头子腾继龙沉不住气了,他霍地站起身来,瞪着她生气地说:“那末你是一点也不肯交待了?”
文老师从容地说:“没有什么好交待的!”
“好!今天要给她点厉害尝尝!”
“来人哪!”
两个打手大声答应一声,就如饿虎扑食般冲了过来,一人一只胳膊,把文老师拖过去,一个满脸横肉的大个子打手,扬起盘扇般的大手掌,左右开弓就拍拍几把掌,一下子把娇弱的文老师嘴巴打出了血,带着血指印的脸颊立时青肿起来。文老师感到头晕目眩。她想用手去抹一下嘴上的血水,侧头吐了几口,感到嘴里止不住的流血,一般强烈的咸腥味,有一粒东西落在下腭里,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发现一颗牙齿已被打落了。她轻轻地啜吸了一下,把那颗牙齿带血吐到地上。
特务头子冷酷地望着她说:“怎么样,你清醒一点了嘛?说?还是不说?”
文老师继续吐她嘴里的血沫,不去理他。
特务头子腾继龙大怒了:“把她吊起来!”一个瘦瘦的打手,解开她的镣铐,把她预先挂在胡卢上的两根粗硬的麻绳缚住她的两手,那个大个子打手拉胡卢上的麻绳,一使劲就把她扯老鹰飞似地轻轻地扯了起来,文老师“喔唷”一声,她感到自己瘦弱的身子被向上使劲的拖拉着,两只手臂被麻绳勒得像刀割般的疼痛,手臂仿佛要与身体分扯开了似的,她的头向前垂着,目光愤怒地瞪着特务们,她咬着牙齿嘘了一口气。艰难地呼吸着。
“这味道不好受吧!现在还来得及,你讲?还是不讲?”
她摇了摇垂下来的头,依旧不啃气。
腾继龙气得咬了咬牙,从牙逢里喷出话来:“给我打——!”
那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提起一条浸过桐油的皮鞭,便呼呼地向文老师无情地打去,文老师咬着牙齿情不自禁地“啊啊”地呻吟着,但却不流一滴眼泪,哪样一个娇小的白嫩的女人的身体,怎么怎么禁得起这样的残暴的鞭打,那穿在外面的夹衣早已被打破,露出里面簿簿的一件毛线背心和衬衣,血从白衬衣里鲜红地渗透出来。
“怎么样,你受不了了吧,我看你还是交待吧!”
文玉兰那垂着的披头散发的脑袋继续有力地摇摇。
腾继龙气得脸都变了色,他咬着牙齿大声命令他的打手:
“这个顽固的女共产党!再给我狠狠的打!”
残酷的打手挥起皮鞭又使劲地在文老师背上腰上腿上继续呼呼地舞动起来。起初文老师还会“哦!哦!”地呻吟着,几鞭后,便被打得的衣衫和皮肉一块一块的破裂,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腾继龙挥了一下手,打手们把她放下来,一个打手去她的鼻子里试了一下,说:“好像没有气了,这娘们禁不起打。”解开绳子把她撂在水泥地上。
可怜的文老师一下子变了人样!刚从宁波解来时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眉清目秀,好端端的青年女子,此刻只见她头发披散,脸色青灰,嘴角流血,眼睛紧闭,全身衣衫破碎,满身血迹斑斑,躺在地上一动也不会动了。如果她的学生们和她的亲人们此时看到她这个样子,准会伤心得号淘大哭。但是她那满是伤痕的脸上,只有黑影和血印却不见半滴泪水。
腾继龙坐在桌旁望了她一眼残酷地说:“这些人骨头硬得很,这样打打会死了?泼水!”
打手们提过水桶将大半桶水向她身上泼去,文老师抖动了一下。
“怎么样,文春兰,我说你装死吧!你到底说不说?不说还要打!”瘫在地上的文老师呼吸急促地痛苦地喘息着,眼睛和嘴巴依旧紧闭着,不动一动。
“文春兰!你到底讲不讲?不讲还要打,我看你已经差不多了,你死到临头还这么犟硬,有什么意思!还是讲吧,讲了让你休息两天就可以立即放你回去,去看你的孩子和老母!…”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仇恨地瞪了他一下,嘴唇微微动着。腾继龙赶快低下头去侧向她仔细地听她说话,只听她声音微弱但却口齿清楚地说:
“我进来就没有…打算出去…随你们便吧…”她头一侧又昏了过去。
腾继龙气得大叫:“把她拖出去!”
两个打手们一人一只手就把文老师拖到外面交给警察,然后他们把送回牢笼里去。
女难友们看到文玉兰好好的出去,此刻半死不活的被扔进来,都难过得哭了起来。大家赶快给她擦她身上的血迹,擦脸上的血水,把她破碎的衣裳整了整,她的背脊被打得不能躺,大家抚着她让她侧身横躺着,轻轻抚摸着她那遍体鳞伤的手脚和身体。大家知道她是个共产党员,自己身在牢中还关心着别人,上段时期,她身边还有点钱,叫狱警买来一点食物,她都分给了她们吃,平常那每顿只够吃半肚的糙米饭和一点菜汤也尽让着她们吃,自己真饿不过了才吃一点点。她待她们像自己姐妹一样好。谁知今天被国民党反动派们打成这样。难友们都为她难过得哭过不止半夜里她醒过来了她轻轻的喊口渴,她的难友们向狱警要水,可是狱警根本不理她们,直等天亮了再三呼叫,才弄来一碗水,她喝了半碗水才好一点。上午,一天两顿的九四饭开饭时,难友们优先给她打了半碗黄糙米饭,喂她,她摇摇着,一口也不要吃。真到第三天,才慢慢的吃一点,当她自己稍为好一点的时候她就关切地问隔壁监里陈安中的情况:“陈安中怎样了?”
大家摇摇头说,不知道。
哪么陈安中现在的情况究竟怎样了呢?
第十一章 视死如归陈安中:一
一
陈安中和他同时被捕的文玉兰等六个同志一起押到杭州后,也被关进了省保安司令部的看守所里后,敌人从特务嘴里知道他是宁波特派员后。是浙东游击纵队北撤以后留下来的少数坚持在四明山里的共产党领导人之一。敌人的军统特务机构对待他更是凶狠残暴。
陈安中从被捕一刻起他早已作好了牺牲的准备。回想起自己短短的一生经历,他心潮起伏,觉得自己这二十七年没有白活。没有党就没有他陈安中的今天,没有党的教导,他成不了他今天这样的一个共产党的地县级领导人。他参加革命十多年,与各种各样的敌人进行过各种斗争,自己也杀过许多十恶不舍的敌人。今天不慎被叛徒出卖,无非是一个死。他从投入革命开始,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陈安中,1920年8月9日出生在浙南乐清县大荆乡的一个山村里,出身书香门第,祖父还是个前清秀才。父亲当店员和做职员为生,他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一家人就靠父亲的一点微薄工资生活,家境贫寒。陈安中小时读书天资聪明,学习勤奋,成绩优异,常受老师赞扬。1934年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家庭生活困难,就去乐清大荆一家药店当学徒。一年后父母相继病逝。家中留下两个未出嫁的妹妹和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弟弟。生活陷入极度困难。陈安中感到到如今没了大人,家里只能靠他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来支撑门庭了。第二年五月,在他堂叔的鼓励下,辞去药店工作,自己开起一家小药铺。在这样环境中他一面做生意,一面还认真学习邹滔奋和郁达夫等进步作家的作品,使他的政治思想日趋成熟。
1937年“七七”事变后,抗日救亡潮流遍及全国,浙南党组织发动党员深入农村,宣传、组织群众抗日,建立抗日救亡组织,年轻的陈安中就积极投入抗日救亡运动中。他在斗争中进步很快,1938年春经堂叔裘雪清介绍,参加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后又参加青年服务团和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这年九月底,又经裘雪清等介绍参加了中国共产党。陈安中入党后就把自己一切都交给了党,交给了人民的革命事业,一心扑在民族解放运动上。他密切配合领导,把大荆区的抗日救亡的宣传工作搞得轰轰烈烈。同年十月,党组织发展开来,陈安中就任区委宣传委员。1939年,陈安中任中共龙岙乡党支部书记。十月,任中共里山区委书记。1940年4月,任台州芙蓉区委书记。第二年一月任中共乐清县委委员、组织部长兼芙蓉区委书记。他在哪里领导三百多个党员和积极分子,出壁报、办训练班,组织巡逻、缉私、发动农民开展减租减息斗争,把芙蓉区的抗日救亡工作搞得非常出色。
1941年4月参加了县委组织的锄奸小组坚决及时地处理了叛徒林景钟,为芙蓉区党组织清除了隐患。七月调往台属特委工作,负责与省委联系,1942年1月,任大荆区特派员不久,因原温岭县委书记叛变,党组织遭到破坏。陈安中一面积极迅速地整顿和恢复党组织,开展党的工作。一面又要警惕地躲避敌特的追捕,有时由于目标的暴露,陈安中不得不潜居深山冷岙,与青山为伴,过着像原始人一样的生活。
1942年夏,根据组织上的安排,陈安中经六七天的长途跋涉,通过多道封锁线绕道三北来到浙东四明山根居地。
到了四明山后,为了党的工作,他又从基层干起,开始当党小组长,后来又当支部书记,后来根据工作需要,又以开设米店为掩护当余姚县没沿江区特派员。后来又调任鄞慈县委当区武工队长、组织部长,兼任古林区委书记。他能上能下,总是诚诚恳恳兢兢业业地为党工作,从无一句冤言。
他打仗时勇敢机灵,敢打敢拼。1945年8月,一天,陈安中带领区机关干部和区武工队在鄞西式一个村庄里帮助农民种田,突遭遇四十多名伪军下村窜犯,陈安中当机立断沉着应战,待伪军进入包围圈时,他带领一百多名干部群众齐声呼喊,大家一齐开枪,吓得敌人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只得跪地求饶缴械投降。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来,群情缴奋,但占领鄞县几个镇的日本的鬼子仍赖着不肯走,陈安中就组织区武工队和民兵进行强攻,把离宁波仅几里路的新桥伪军据点团团包围。陈安中的指挥枪一响,民兵在火油桶里燃放鞭炮,刹时“枪声”大作,与此同时群众向伪军大声喊话,展开了强大的政治攻势,吓得伪军赶快逃往宁波。
9月底,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奉命北撤,浙东区党委留下少数干部,坚持四明地区的斗争。陈安中受命任中共鄞县特派员,率领十余名脱产的地下党员隐居山中,活动在鄞慈鄞奉边界树立党的旗帜,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我浙东游击纵队北撤后,在鄞西的原汪伪十师撤至城里,被国军改编为国军,又派回鄞西布防,国民党成立“清乡委员”调了两个正规师和浙保一团等杂牌部队合计将近四万人,发动三十六路围剿四明山根据地,一时里真是黑云压阵阵欲摧。疯狂叫嚣“三月清乡”“六月消灭”。国民党到处烧山并村,伏击搜查。还冒充三五支队拘捕群众。面对压境强敌。陈安中率领同志们跳出保卫圈,分散隐蔽,回避敌人锋芒。李云洲同志因患病没有及时转移,被敌人包围,中弹牺牲。大伙一度情绪低落,为此,陈安中组织大家在草舍里开展思想整风,布置每个同志回忆反省,写出自传,自己带头写出上万字的陈安中自传,从而稳定了情绪,坚定了同志们的斗志,终于使敌人清乡计划破产。
第十一章 视死如归陈安中:二
二
国民党的六届二中全会后彻底推翻停战协定,斗争形势更趋紧张,陈安中根据上级党指示精神,抓住时机,决定一部分同志去平原隐藏,带一部分同志开辟樟水区,以樟水为据点,展开周围地区党的活动,恢复相邻地区的工作。在此其间,陈安中坚持与四明地区的同志,在鄞奉交界的十八岗上,搭起草棚,建起“永安公司”,以玉米、蕃茹及野菜为食,坚持与强敌作斗争。
为适应斗争需要,便于开展工作,当时陈安中将鄞西划为山区和平原两个区,自己亲任山区区委书记,对地下党员逐个考察,接上关系,恢复和建立了农村基层党员组织。九月间,柳轻扬、陈补衣、陈安中、朱洪山等在“永安公司”开会,决定鄞西与慈南合并为鄞慈县,调陈安中任鄞慈县城镇地区特派员(也称宁波特派员)同时负责三北平原地区的党的恢复工作,
十月九日晚上,陈安中在离开鄞慈去新地区任职前,率领十余名武工队,处决了翁岩两个为非作歹的国民党特务毛昌德和胡老宾。
到城区工作后,根据四明特派员柳轻扬的意见,陈安中租赁了西城桥街上693号的一幢小洋房,与柳轻扬、陆子期等组织了一个假家庭,还布置地下党员在宁波县学街,开设了太平柴行,与江北美球袜厂同为两个地下联络站。陈安中扮作商人,从事革命活动。
1946年月日12月31日,朱洪山等到在鄞西罂武乡潘岙村工作时,遭敌人鄞县保警中队包围,朱洪山为掩护其他同志突围,壮烈牺牲。朱洪山牺牲后,陈安中即任鄞慈爱县特派员。47年1月,中共四明工委建立,陈安中为四明工委委员。
国民党为进一步扑灭革命火种,部署了所谓的雪天计划,陈安中根据上级党指示,采取多种巧妙办法。坚持与敌人进行反“清剿”斗争。47年春节陈安中率十余人包围了正在细岭祠堂看戏的大皎乡伪自卫队,在与卢打入自卫队中党员叶锦富里应外合下一举缴获了伪自卫队全部枪枝,镇压了凶恶的国民党爪牙。
3月11日,陈安中率部分武工队员到三北,在赵士兴、沈红康等当地同志的协助下夜袭镇北国民党窖武乡乡公所,缴获步枪十四支,子弹三百余发,枪毙了作恶多端,侵吞公款的乡总干事沈大毛。这次成功出击,打响了慈爱镇地区解放战争第一枪,振奋了人民的斗志,牵制了敌人,国民党迫不及待地,将三北地区划为“绥靖区”浙保一团也拉到三北驻防。
…
现在,陈安中被国民党六区特务抓到杭州,他早作好了牺牲的准备。
到杭州浙江保安队的看守所的第二天早上,陈安中对其他难友们慷慨潇洒地说:“我们身上所有的钱要用都用用光算了。不用光留下来,白给这班强盗们的。”他把自己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