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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有钱的大老板,却又精明吝啬得出奇,他穿着补钉打补钉的破衣烂衫,赶集去时肩上挎只自己用竹篾补过的破竹篮,如果不是那竹篮里还插着一支称东西的秤的话,人家准以为他是个要饭的。他去半里镇或望春桥赶集,总是背出去的多,背回来的少。背出去的是自家地里种的大蒜、韭菜、葱和乌竹笋等等农副产品,背来的却是一些霉头鱼、小带鱼、咸烤头和海蜇皮子之类给长工吃的蹩脚吓饭。有时还是空篮。他在集上买东西常为一分钱价钿的上下,要和小贩争执老半天,买好后还要用他自己带去的秤再称一下,把秤尾巴打得高高的,然后说称量不足,再去小贩盘里加一撮捞一把。而卖给人家的谷米里,却要掺水掺沙,克斤扣两,所以人们都叫他“倭老板”他为人是只倭进不倭出的。这里人“倭”和“屎”音差不多,那就更带轻蔑的意思了,据说还真有这么一回事。他这个人吝啬到这样程度:上城去来回二三十里路他从来不乘车坐船,出去大半天有时回来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了也舍不得买个大饼吃,甚至连大小便都舍不得随便便在外面,硬是憋回来拉到自己的田里来。传说有一次,他从城里回来,半路上他的大便真正憋不住了,就去路旁的稻田缝中田塍边大便,便好后见一大堆大便,感到扔在人家田里实在可惜,他就折了一张大芋艿叶把它包回来。当他回到自己田头提着篮子拿出芋艿叶在自己田里去撒的时候,碰巧叫一个看牛娃看见了,讲了出来,于是就传为笑话,从那以后村人们就都叫他“屎”老板了。
这样精明的老板待五个月怎么会好呢,给五个月吃的三餐是燥粥烂饭,吓饭是几碗猫儿也不要吃的,小霉头鱼、咸烤头和臭东瓜、烂芋艿茎。而这两碗臭哄哄的咸吓饭,一放就是一礼拜,你不吃完他就不换。每天下午的点心呢?则是一碗脚底皮一样薄的几片咸菜年糕汤,有时嫌盛得太多,在送去田头的半路上他自己还边走边捞着吃,等拿到长工干活的地方就只剩了半碗了。
如此等等,祥荣也不计较,难为彩玲姐面孔,他总不能半途而废做几个月就走掉。饭再难吃这五个月也总要做做满的。但是最使他丧脑筋的是田多人手少,而且农具又破烂。种着二十八亩田就他一个五个月长工,老板自己又不会劳动一点,连个看牛娃都没有。那头牛又是一头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老瘦牛。锄头犁耙都多年没修了。锄头口园滚滚的斩着脚都不会起白肤。而耙田的耙齿却早被泥土磨得像把小尖刀了。赶水的牛车盘和水车又都是缺齿少车板的,车盘丁蓬地响着,赶上来的水哗哗的往下流,那头老瘦牛又走得慢,赶起水来就像念佛老婆婆朝山进香一样: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迈,车上来的水倒有一半又哗哗地流回河里去了。靠他一个人,靠这样一付农具怎么能管得了那么多田哟!真愁死他了。可他有啥办法呢?只能起五更落半夜的拚命给他做,这许多田总要给它种下的,不能让它荒芜一亩。要不就会对不起荐他来的彩玲大姐了。他觉得应承了人家的事情,再苦再累也要完成它,决不能拆烂污。但是田里的生活可以起早摸黑的赶着做,可这管水管牛叫他再兼管,实在是分不出身来,老板有时蜻蜓点水似的来一下,那里能叫得应!那一天,他背着犁赶着牛要去田头耕田了,对老老板说:等会耕好田这牛怎么办?他说等会我会来的。但是他耕了半日田,那瘦弱的老牛本来就没有吃饱,这会是又累又饿早做得口吐白沫呼哧呼哧喘粗气了。他可怜这老牛想去放放它让它吃点儿草,但是田里的活又叫谁来做呢?真是顾此失彼叫他没办法呀。后来他让牛在草籽田里偷偷吃了一会儿草籽,只好再拉它去耕田,为什么说偷偷的呢,因为让老板看见还要骂,说这草籽是做肥料的,不能让牛吃。牛只吃了个半饱,就把他拉来耕田了。而以后草籽没了又怎么办呢?长此以往那牛没人看,牛是要饿倒的!田里的活他也忙不过来。真使他心烦。
起畈时这样过了半个月,弄得牛也快饿死累死,他也被弄得累死了。这一日,他照例耕好田,把牛放到草籽田里去,自己是看着它好呢,还是让它在田里吃草籽直烦愁的时候,他抬头向河塘边盼望了好几遍,看老板有没有来?但总不见他影踪。过一会忽听河塘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叫他:
“田头客人,这牛让我去放吧!”他抬起头来一看,却是一个个子小巧、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嗯,怎么会叫她来呢?”他心里不由的惊奇。
第五章之六
六
他认识她,她是老板家的小女儿,彩玲的小阿妹。因他还未来这里干活时他就听彩玲说起过。来这里后,很少见到她。既不同桌吃饭,她又长日躲在楼上。进出出也偶见她坐在起坐间里编金丝草帽。只是和她走得这么近对他说话却还是第一次。
说起来他对她也不陌生的,当年他在她大姐家里看牛时,她常跟她母亲来芦漕她大姐家里走,有时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她母亲回去了,她还住着和她的小外甥们一起玩,有时也同她小外甥们一起跟他到田头来放牛摘野花。她大姐就叫他照顾一下她的孩子们和小阿妹。只是那时她还只是个梳着一条大辫子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这不想如今却长得这么大这么漂亮了。这姑娘长大了自有一种美丽高傲叫人望而生威的娇态。如今他来她家做长工,她是小主人,小老板娘,再说在田头干活也无需和她打交道,所以她平常是对他正眼也不看一眼,而他对她也是敬而远之。他把她看得很傲慢,她在屋里和他相遇时,总是眼睛直直的看前头,对人不理不睬的,他感到即使她认识他现在也不会理睬他了。这样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会看得起他一个赤脚露体的满身泥臭又黑又脏的长工呢?可那想此刻她竟戴着一顶草凉帽穿着兰色旧布衫裤赤着脚,手拿一根竹梢子来看牛来了。而且对他说话的态度又是那么的谦和,这使他原来对她高傲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
“呵,老板自己不来,这牛叫她来看了呀!怎么样叫一个姑娘来看牛呢?”他惊讶地想,他害羞地望她一眼,就把牛放下来。拉着牛绳牵过去走到田塍边,把牛绳递给她,就回到田里去锄他的田。但她并没有马上走,想了一下问他说:“田头客人,等一会你还要耕田吗?”祥荣说要的,你看一会就牵来好了。他也不抬头地回答她一句,就又低头锄他自己的田。心里对她叫他“田头客人”感到不是滋味,“唉!难道她真的一点也不认识我了?为什么不叫我名字?像小时候那样叫他祥荣阿哥叫不出口,就直叫我名字好了。为什么叫他“田头客人”?听了叫人多不舒服呀。”可他仔细一想,感到她现在是小老板娘,那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再叫他“祥荣阿哥”呀,自己本来就是个田头人嘛,田头客人就田头客人吧,他也就自卑地不再去想他。
打那以后,老老板就很少来了,偶而来也是只看一下田里农活的进度和活儿做得好不好。看牛则天天是小老板娘来了。
转眼春耕完毕,并且把耙平了田插完了秧。他一个人和那头老黄牛,种下那么多田,天天起五更落半夜的累得要命,亏得这位小老板娘,在插晚稻秧的时候,也来帮他插了几天,助他一臂之力。他没有想到,她这样娇嫩的人竟会下这么大的辛苦!那么嫩白的小腿竟也敢跳下烂田里来。只是每当蚂蝗叮她脚腿肚时吓得哇哇的叫着,爬到田塍上去摘,使他好笑。秧苗插下后稻田就转向耘田和灌水了。自然这时候长工的精力主要放到耘田上去,管车头赶水就只有靠彩凤了。但赶水管车头没事情时是简单的,如果发生故障,要处理就难了。那一次,他在河塘边耘田,彩凤拉了牛来车盘头赶水,她把老黄牛套上牛轭,包上眼罩,就喝呼一声,叫老黄牛拖着水车转动起来,那又高又瘦的老黄牛眼睛上复盖着两只巴掌大的用半边竹管做的眼罩,哪老牛头一摆一摆的拖着水车又像念佛老太婆朝山进香似地一步一颠围着车盘头转了起来,她便摘下草帽提着牛鞭,到车头边一株苦柳树树荫下的一块石头上去坐着。看那一节一节的车板从河里年扑东扑东地溅着白沫缓缓地赶上水来,再看它汇成漩涡哗哗地流进田里去。此时她感到挺悠闲的,呆呆地看着它想起心事来。不想伊伊呀呀只拉了几周,水车就哗啦一声倒“里”了,把车骨车板落到了河里,接着就听彩凤带哭声地呼叫起来:
“田头客人!田头客人!快来呀!快来帮帮我忙呀!车肚肠断啦!”那声音就似她自己掉到河里去了那样的焦急。他赶快从稻田里爬起来,在田沟里简单的洗了一下手和抹了一下满腿的烂泥,把卷得大腿跟的短裤再拉下一些,走到车盘头来。到了车盘头他往河里一看,果然水车空了大半截,车骨车板都汆到河当中去了,彩凤在那里急得团团转:“这怎么样好呵!这怎么好呵!”她站在河边的水车旁,卷起裤菅露着白嫩的小腿,想自己跳下河去捞,但她又不识水,恐怕掉下河去,正扶着水车边在摇摇晃晃地望着那越汆越远的车骨车板发急,见祥荣默默地走过来,不由的转忧为喜的说:“你看车骨车板倒的这么厉害,这还怎么好呢?”
“不要紧的,可以捞上来的。你上来吧!我来!”他沉着地对她说。彩凤感激地望她一眼,忙扶着水车边小心地走上来。站在岸上的车头边关切地看着他操作。
他把裤菅再卷得高一点,从容地走下河去,一手扶着插在河心的车椿,身体向外倾一点,便轻易地把汆在河中的车肚肠…——车骨车板捞过来,然后再把它们塞进水车里去,用左手伸进水车里把车骨车板拉上来,伸过右手又熟练地与原来断开处的车骨接上,又叫站在车盘头边的彩凤找来一节旧竹销,插进车骨连轴处把它锁牢,再叫她拿来干刀轻轻敲牢竹销子,用手拉了几下试一试,觉得宽紧合适,就抬起头来对彩凤说:“你把牛拉来吧!”
“都好了?”她仰起头来忽闪着长睫毛的大眼睛高兴地问。
“好了。你把牛拉过来上轭吧。”他爬上岸来,避开她的视线便要到田里去耘田。她说不出的感激地望着他溅满水珠的黑黝黝的背脊,感到不知如何感激他好,倒把他看得难为情地抬不起头来。忽然她发现他的下半截短裤都叫水浸湿了,她关心地说;“啊!你的裤子都湿了,快回家去换一换吧!”
“不要紧,等一会会干的。”他低声地回了一句,感到脸上发热。避开她关怀地看着他的目光,低着头默默地回到田里去。
“哎呀!湿渍渍的穿着多难受呀!等下你会肚子痛的!”她不安地说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当时他心里不由的掀起一阵热浪,心里说这算什么,有时耘田烂泥直陷到小肚,整条短裤都是烂泥还照样坚持耘田呢。当他跪着伏到田里又耘起田来的时候,他发觉她还呆呆地立在那里,朝田这边默默地望着他呢。等了好久才套上牛重又赶起水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长工房里拿鞋爿洗脚时,发现他放在床后来不及洗的脏衣服都被悄悄的洗过又干干净净地摆在了那里。还把他乱七八糟的床铺也打扫整理过了,他明白那是谁洗的,谁打扫的。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惶恐。想到自己这么脏的衣服叫她洗真不好意思。
第五章之七
七
随着稻苗的快速成长,和天气热,水分蒸发得快,稻田几乎天天要赶水了。这时节她父亲也来了,因为要一天到晚的赶水,得要一个人赶水,一个人去割草给牛吃。因为牛那时离不开车盘头,不能放牧了,只有割草来给它吃。而老老板年纪大了弯不下腰,自然这割草的任务就落到了彩凤身上。因此每天赶水时便见她背着那只又大又破的草盘篮在田塍里稻缝中割草。但割草是放牛小娃的一个技术活,放牛娃得经过好几个月的学习才逐渐熟练起来的,没有一定的技巧和经验是割不好也割不快的。彩凤没有学过自然一下子割不来。因此常见她背着那只破草篮在热烘烘的稻逢中田塍上蹲了老半天累得混身是汗才割来仅盖盖篮底的一点点青草。她爹放下又饿又累的牛来叫她背草来给牛吃时,却见她倒出来只那么一点点草。里面还夹着许多泥土,小青蛙在草堆中扑扑地跳,吓得老牛喷着鼻子不敢吃。气得老头子大骂她:“你这小娘鬼真没有用!割了这么长时间才割这么一点点草,塞塞牛鼻子还不够,还是这种草,这样的草怎么叫牛吃!你人倒又要吃饭了,牛赶了半日水还没吃过草,快点再去割 !”她含着泪只得背着那只破草篮再去割 。但是越急是越割不好的。她走到田塍中一把一把的使劲拽着,割着一根硬草,一不小心镰刀向上一滑,左手食指被割开一个长长的斜口,鲜血顿时大滴大滴的流下来。她又痛又吓,蹲在田塍上呜呜的哭。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特别是当他知道她不幸的身世和如今在家中的尴尬处境后,激起他强烈的同情。他就利用中午吃好午饭午休的时间,冒着暑热背起草篮给她去割满满的一篮草来,把它背到车头盘。她看见了这么多这么好的草,真比看见当年父母嫁给她的一船嫁妆还高兴。
“田头客人,你中午这么热的天气也不歇息一下,牛草我会去割的呀!”她立在树荫下,拉着刚放回来的老牛万分感激地对他说。
“热也还好中午我横竖没事体的。”
“明天莫再给我割了,我自己会割的。我爹这么多田叫你做,已经叫你够辛苦的了,再叫你割草太对你不起了!。”他听了心里感到很是欣慰。老老板看牛帮忙倒不大来,来了又常常悄悄地监视他,唯恐他偷懒,活给他干得再多再好也没听他说过一句赞扬的话,而她却这样的体谅他赞扬他。他更觉得她的心地善良和纯正。第二天他自然又替她去割,还割了两大篮,一篮放到车盘头,车水时给牛吃;一篮放到牛拦里,给牛当夜草。这样,彩凤白天就现成看看车盘头好了,不用再去割草了。
这一日中午他在一个老坟墩刺柴蓬边割草,无意间割到一丛花辫如玉芳香气扑鼻的黄芝花,它的香味比玉荷花还要香,他不由的高兴的摘一朵夹在己的耳轮后。忽然他想起她小时候 在她大姐家常和她的小外甥们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