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顶债。父债子还嘛,天经地义。”
第四章 父债子还:三
三
吃晚饭时,陈二妹果然来到史永法家来。他把锄头放下来一顿,冲着屋里就跟史永法娘说:
“永法娘,我家老板叫我告诉你一声:叫你另寻一个看牛娃。这个看牛娃明天叫他到罗老板家去放牛!”
“这,这是咋回事体?”永法娘认得矮子二妹是罗乡长家作头,她望了他一下,摸不着头脑地说:“我自己需要看牛娃才雇来的,你们要看牛娃不会自己去雇呀!”
“他不是芦苇漕张祥荣的儿子嘛?他老子欠着我们罗老板家的债没还清,叫他到罗老板家替他父亲顶债去!”
“嗳呀,这么小的孩子能派啥用场呵!我家叫他来不过是叫他拉拉牛绳,做个小帮手的。你们叫他去顶债?他这么小的人你们能叫他做什么活,顶多少债呢?你们雇着几十个长工、五六个看牛娃还少他一个?甭叫他去啦,他草也不会割的,只会拉一条牛绳,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放牛我看他怪可怜的,你派不了他啥用场的!我一时里再寻倒也不好寻。”
“这是罗老板吩咐的,一定得叫他去!你看他小,哼!他可已经蛮老练的了!”
永法娘从陈二妹的口气里已经听出了一点名堂,顶债不顶债的她也弄不明,心想这孩子不知在啥地方得罪了他们,自己不便再多问。又想到自己儿子在乡公所吃饭,受黑无常监菅,得罪他们会在她儿子身上报复,没办法只好忍一口气让永芳去了。末了她只得说:“要是小孩子他不肯来呢?”
“只要你回掉他好了,其他你别管!”
永法娘还想说什么,这时正好永芳牵着牛回来了,他一见陈二妹不由的吃了一惊,想躲避一下已经来不及了。陈二妹一见高兴地跳起来说:
“小赤佬!你来得正好!走!到罗老板家去!明天你就到罗老板家放牛。”一面讲一面就上前来拉。
永芳把手一甩,躲避着大叫:“我不去!我要在史婆婆家放牛。为什么要我到你们家去?我在史婆婆家放得好好的,我不走…”他一面叫一面讨救兵似的望着永法娘和小老板娘,可她们都低下头去回避了。
“嘿,你父亲欠着罗老板家的债还没还出过,现在叫你替你父亲去还债!她家已经不要你了,赖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你还是到罗家还债吧。”矮子二妹气势汹汹地又来拖他。永芳急得挣扎着说:
“我家还欠你们什么债,你瞎说!这里不要我,我回家去。我宁可饿死也不到黑无常家去放牛!”
永法娘听了同情地望望永芳说:“孩子,我可没回掉过你,是他们逼着要你去的。”
“婆婆”永芳感情地叫了一声,不由得眼泪直涌,他此时深深地感到这家人家对他实在不坏,他虽然这样不会,那样不会,牛也没看好,草也不会割,可她们挺体谅他的,从来没有重言重语的骂过他,吃饭让他和她们一起吃。如今他要离开她们家了,离开这个当时他认为老是叫他拖草对他管得很紧,没有一刻让他休息的史婆婆,如今他却觉得她们在生活上对他还是可以的,以后没有这么好的老板对他这样了。他不由的对这户人家有点留恋。
“你小子那姆的,去不去呀?”陈二妹看他老赖在那里又上来拖。
“我不去!我不去!我还什么债!我不到黑无常家去放牛!”说着他撒开腿就跑。
“你想逃?哼!我看你逃到那里去!”陈二妹几步追上他,抓住他的耳朵,像拎一只免子似的把他拎了过来,痛得永芳大哭。
永法娘见了忙过来劝说:“啊呀,阿弥陀佛,陈作头,你不要这样挈孩子耳朵,耳朵会给你挈聋的。你既然要他去看牛,就好好叫他去嘛!他刚回来连饭都有还没吃过呢,你们要他去也该让他在我家吃了夜饭去。——孩子,他们一定要你去,你夜饭吃好去吧,甭多吃眼前亏了。”
“我不去!我不去!我欠他们什么债,我没有听妈说起过我家还欠他们什么债!我不到他们地方去看牛”
“难为永法娘面孔,小棺材,哪姆的,你快去吃饭,我等你吃了饭马上就走!”
永芳磨磨蹭蹭到屋里,小老板娘已经给他盛了饭放到他面前说:“永芳,你快吃饭吧!他在门外等着你呢。”永芳眼泪巴巴的,随便扒了几口,吃不下去了。矮子二妹走进来大叫:“你哪姆的,小棺材,你吃好了没有?吃好了马上就走!别再磨蹭了!老子还没有吃过饭呢”
这时小老板娘又从屋里整出永芳换身的衣服鞋子来,交给她婆婆,婆婆又交给永芳说:
“孩子,我看你还是去吧!你是强不过他们的。也不知道你家还欠着罗家什么债。你不去过不了门呢,你去你还是去吧,去了当心一点就是了,多听作头的话,一口饭总有得给你吃的。就去吧,啊,孩子婆婆留你不牢,没办法呀。”
永芳这时感到既然这家人家不愿再留他,也等于辞退了他,他赖在这里也没意思了。要是回家去,又多叫妈妈烦难,去就去!要逃还怕没有机会,你总不能一天到晚跟着我。想到这里,他就接过了永法娘给他的衣服鞋子。用手背揩揩眼泪跟陈二妹走了。
第四章 父债子还:四
四
当末陈二妹把永芳拉到黑无常家的长工间里,说:“你晚上就睡在这里。”又对一个正放牛回来准备去洗脚的十二三岁大的放牛娃说:
“阿三,他是新来的看牛娃,明天早上你把那头刚买来的大水牛和一头黄牛叫他去放。”那个叫阿三的大孩子应了一声看看永芳说:
“他几岁呀?这么小的人他会看牛嘛?那只大水牛野性还很大呢。他能行?”
陈二妹说:“他已经是老看牛娃了,你不用替他担心,交给他好了。”
阿三不相信地望望站在灯下用手背揩着眼泪的永芳说:“明天早晨起来我带你去。”
这时门嗯的一声,长年老薛根走进来了,他看见他惊讶地说:“永芳,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来作什么?”
永芳一见老薛根,仿佛见了亲人,叫声:“大伯,”哭着扑了过去。
陈二妹一见感到奇怪,瞪着老薛根说:“你认识这小赤佬”
老薛根也不去回答他问话却反问他说:“他到永法家放牛是我介绍过去的,怎么把他叫到这里来了?谁叫他来的?永法家不要了嘛”陈二妹正要回答,永芳抢着说:
“她们没有回掉我,是他把我强拉到这里来的”永芳把来这时的经过给老薛根说了一下。
“这不行!”老薛根说:“我得交还他阿妈去。我是介绍他到永法家去放牛的,没叫他到这里来。他来这里他娘不知道,以后我不好向他娘交待。”
“哼!什么交待不交待!”陈二妹蛮横地说:“这是老板吩咐的,老板说他父亲还欠他的债,他自己跑了,如今他儿子大了,叫他替他父亲来顶债。你不肯让他来这里看牛,你叫他拿钱来好了!”
“要多少钱?
“你想给他还?当年他父亲还欠老板四十元大洋,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利上加利,我想起码也好几百元了吧!”
老薛根气得浑身发抖,想着祥荣当年叫黑无常陷害,既害死了他父亲,又夺了他三亩两分田,又叫他白做一年长年;还差点把他的妻子逼得上吊。当年已经给他做了半年长年,如今还要算他这么多钱!这个黑无常的帮凶,说什么如今要几百元了!这明明是在敲竹扛逼人嘛——要这么多钱我也没法替他还。
“这债不债的我不晓得,”老薛根说:“这孩子到永法家看牛是我领去的,如今他离开永法家了我得去还他娘。”
陈二妹凸着金鱼眼向老薛根说:“老薛根,这事体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你就少管管了!多管对你没有好处。你要带他走我回老板去。”说着他把门一摔就走出去了。
当下老薛根把永芳带到自己长工间里,他先安慰了永芳几句,叫永芳别急,先在这里坐一会,要到家去他陪他去,不必担心,由他在这里呢。永芳点点头。
原来老薛根是罗震山家里的老长年,干活是把好手,人又勤劳,在陈二妹没有来之前,他就是罗震山家的作头老倌。后来陈二妹来了,罗震山重用了陈二妹,就把老薛贬作一般长年。老薛根是台州人,陈二妹是温岭人,台州和温岭是贴隔壁地方的,方言都差不多,和老乡一样,按理说他们应该是很讲得来的,但是不!陈二妹为了自己的地位,却把他打下去,自己取而代之,他的高明手段我们以前曾经讲过了。如今因看老薛根干活比较实在,作头的位置把他夺来了,田里的活却仍叫他管着。
老薛根当年和祥荣一起干活时,很喜欢祥荣的厚道实干,是祥荣的好朋友。自从祥荣出了事情之后,他为老朋友很难过。后来永芳大了,想去外边放牛,前不久彩凤托了老薛根。老薛根很同情彩凤母子的处境,看她们如今生活这么艰难,彩凤托他找户人家看牛,他看永法家这家人家不错,就介绍到永法家去放牛。没有想到这孩子在史家放牛会叫罗震山知道。
现在老薛根望着永芳吱吱地吸着烟锅嘴思虑起来,这事情到底怎么办好?要让他在这里放牛呢,肯定要受黑无常陈二妹辱骂,孩子要吃苦头;把他送回家里去呢?黑无常不会答应。就是送回去了黑无常又会叫陈二妹抓来的,自己也要与他们多结怨。若硬是不给他放牛了他们又会去逼永芳他娘所谓的欠他的四十元债,现在她那里还得出呀。要讲理,如今到处是他们的天下,穷人是没地方去讲理的。
第四章 父债子还:五
五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老薛根想:“留着就留着吧!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我也可以照顾他一点,反正一口饭总要给他吃的吧。怕他们会对一个孩子搞啥名堂?注意一点就是了。”于是他对永芳说:
“永芳,如今是胳膊拗不过大腿,没有办法,他们叫你来这里放牛,你暂时就在这里放牛算了。”
永芳说:“横竖史家不能去了,回家去也蹲不下去的,叫在这里看牛就在这里给他们看牛吧。只是我妈还不知道。伯伯你明天去田头时露过芦苇漕你给我妈去说一下吧。”
老薛根点点头,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这么懂事,真是难得。
当天夜里,天已经晚了,老薛根就叫永芳宿在罗家长工间里和他睡了。第二天一早,乘他去东畈巡田头,弯进芦苇漕去,把这事与彩凤讲了,彩凤一听一时懵了,睁大眼睛看老薛根,一会她猛的立起身来要冲出去到罗家桥去,说:
“我不能让孩子跳进火坑里去!我要把永芳叫回来!随便到啥人家去看法牛都可以,就是不能再到罗家去看牛!这孩子太小,他在黑无常家看牛我不放心,他要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他爹呀…”说着她气休休地就要往罗家桥走。
“祥荣嫂,祥荣嫂,”老薛根拦住她:“这事情都怪我不好,我不该介绍永芳到史家去放牛的。不去史家也就不会碰到黑无常了,要说我去说!”
“这不能怪你,黑无常故意想害我,没想到这坏种他害了他爷爷,害了他爹爹还不够,如今他还要来害他孙子,来害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老薛根对她说:“目前事情还不至于到这步地步。如果说你蓄意要把孩子领回来,他又要逼你还什么四十元债,看这怎么办?”
彩凤气愤地说:“还有啥四十元债?当年张家给弄得倾家荡产,逼他爹给他白做了半年长年,如今还要还四十元债?真是岂有此理!他明明是要折磨我孩子嘛!他不把孩子还给我,我和他去拚了…永芳,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是妈害了你呵…”彩凤说着哭了起来,一时里老薛根也被她哭得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待她哭了一阵后,老薛根见她稍为冷静了一些,才劝她说:
“祥荣嫂,事情还没有到那么糟的地步,事至今天,你还得想开一点。眼光放远一点,他们这些人这样横行霸道不会长久的你如今和他去拚是没有意思的,他也不会怕我们,如今他势力大如山,你到那里和他去讲理?你去了孩子要不回来,反吃他一顿眼前亏。叫我看他要叫永芳放牛就给他放吧,有我在那里呢,还有那么多看牛娃和做长工的,谅矮子二妹也不能怎样作弄他!”
彩凤眼睛直直地望着地板想了一下,真像老薛根讲的那样,觉得眼前一点办法也没有,鼻子唏嘘着老半天不啃气。老薛根知道她不放心孩子,又对她说:
“祥荣嫂,我知道你不放心,永芳在那里晚上可与我一起睡,日里去放牛,我会托付阿三的,阿三这孩子忠厚,人也蛮活络的,你放心吧!永芳我已经给他说了,他暂时倒也愿意在那里的。你要不放心,有空可到田头去看看。”
彩凤点点头说:“薛根伯,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哪我家永芳就靠你照应了”
老薛根又安慰了她一番就回来了。从此永芳就在黑无常家放牛了。
第四章 父债子还 :六
六
永芳从史永法家放牛转到罗震山家放牛,同是放牛,生活和劳动却大不一样了。刚到永法家放牛,感到给人家做看牛娃起早摸夜,还要割草,觉得真辛苦,如今来到黑无常家放牛那才真叫苦了。永芳七岁的人,矮子二妹却叫他看两头牛,一头大水牛;一头大黄牛。看两头牛就要割两篮夜草。单是割牛草就够永芳烦愁的了,而且那两头牛,都不是一般的牛,一头大水牛才六个牙,年轻力壮,才刚买来,还没驯服。红红的眼睛,像扁担那么阔的一付横担角,看见人走过去它就呼呼地喷着鼻子用头来顶你。起初永芳一看见它就害怕,不敢走近去解它的绳子。大看牛娃阿三告诉他,他欺侮生人,你和它熟了就好了,只要你不打它,它也不会顶你的。也不能用绳子甩它,你只要在它的屁股头用绳子轻轻拍它一下,它就会跳起来窜出去的,说着他用绳子拍了它一下,它真的窜去了老远一段路。阿三说,“所以你只能好好的唤它哄它。这两天我带了几天已经有点熟悉它了,它就不会顶我。”说着他就走上去解它的绳子,果然那水牛“嗯,嗯,”地和气地叫唤着仰着头望望阿三,没有顶他,阿三就把牛绳递给永芳。
“来,你来拉拉看,不要怕。”
永芳战战竞竞地走上去,当他走到它面前,那大水牛就把头一拱,喷着鼻子呼的一下顶了过来,吓得永芳尖叫一声赶快逃开。
“你过来好罗,它不会顶你的。”阿三再把牛绳递给他,永芳哆哆嗦嗦地又上去拉,并且随时作好逃跑的准备。这会它竟没有来顶。只是“嗯嗯”地向他叫呼着,似乎对他说:你这么小的人,也想来牵我嘛?看你牵得动我?
“嗳,你看,它不会再顶你了吧?”阿三走开去,高兴地说:“好,现在你拉它去放好了。我告诉你呀,你千万不能打它,你打它,它一暴躁起来,可了不得了。”
接着他又带他去拉黄牛,那黄牛也是刚在上半年从山里买来的新牛。阿三给他说,这头黄牛,虽然没有水牛那么野,可是草口却非常的细,因为它吃惯了山里的硬草,对平原地区软绵绵带着很浓的泥土气息的田塍草,它不爱吃,要吃坟头草,茅草;所以不但割草难割,就是放它也难放。一般的草它只嗅一嗅,人家牛吃过的地方,它也不吃。所以它的肚子常常是吃不饱的。永芳听了直烦起愁来。水牛凶横暴躁;黄牛刁钻古怪,这两头牛怎么放得好呢?
而事实比阿三讲的更难,放两头牛牵牛绳也不好牵,往往走在前面的那头水牛走得快,牵在后面的那头黄牛走得慢。又因水牛和黄牛的步子不一样大,因此常常是一头前面拖去了,后面的那头还拧着鼻子不肯上来。把个永芳两只手都要扯断了。放牛时大水牛会按顺序大口大口地吃过去,而那头黄牛却是东闻闻西嗅嗅地走来走去。调一头呢,黄牛东走走西溜溜的走到前面去,那大水牛又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