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更加相信祥荣走的道路对!但愿他们北撤后在北方多打胜仗,把国民党反动派早日消灭掉!盼他早日打回浙江来。
在夜里,她要老给孩子喂奶睡不着,而一睡着她就老做恶梦,常常从梦中哭醒。不是梦见永芳掉到河里了,就是梦见小芳已经没奶吃饿死了。
第三章 离家别儿做奶妈:九
九
有一次,半夜里她突然叫着:“小芳!小芳!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呀,妈对不起你呀…大哭起来,把睡在前房的老板娘哭醒了,她以为是她的孩子怎么样了,忙问:
“怎么样啦?怎么啦?奶妈,孩子怎么啦?”
彩凤梦醒了知道是自己说梦话,忙说“没什么,没什么,孩子好好的。刚才是我做了一个梦。”
“那刚才你唤孩子什么的怎么啦?”
“我做梦梦见我的孩子断奶死了。”彩凤没加考虑的说。
“断命的!”老板娘骂道:“你老是想着自己的孩子,心懵不定的,怎么能养好我的孩子呢?”
彩凤气愤地在心里说:“我人给你们做了奶妈,难道我的心也要卖给你们吗?想想自己的孩子都不行?真是岂有此理!”
日日提心吊胆,夜夜心惊肉跳,真是度日如年,彩凤感到这日子真难熬。她预感到梦中的情形,会变成事实,这可怕的噩梦不知啥时候突然会向她袭来。
她日夜思念,几次三番想向主人提出来:抽个时间让她回芦苇漕去看一看,可是她看老板娘一天到晚盯着她不让有一刻钟离开她的孩子,连提都不敢提。要回去,来去一趟十多里路,起码得半天时间,半天不给喂奶,老板娘那里会答应呢?逢市集时她又想到,到街上去找找看,是不是能够碰到一个芦苇漕的熟人,问一下家里的情况也好。又怕时间长了老板娘要叫。有一次,孩子睡熟了,她趁出河头洗衣服的机会,偷偷的想到街上去找熟人,正好看到村里老兴发在那里买吓饭,她赶快走过去要向老兴发说话,谁知就在这时她主人的女儿找了来,说她弟弟在摇篮里醒了,哇哇在哭,要等她去喂奶,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只得立即跟她回去,等奶喂好她再去找时,老兴发早就走了。
熟人碰不到,自己又没法去,家里没有一点消息,她的焦虑越来越严重,情绪一天比一天不安。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
她早就预料到的不详消息一天终于来了。
那天,她早饭后正抱着主人家的孩子坐在前房里喂奶,突然进来一个男人问:
“请问,在水产店做奶妈的叫彩凤的人是不是在这里?”彩凤听得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竟是阿二,她的心突然悬了起来,猛立起来,脸孔失色地问:
“阿二叔,你是来找我的?”
“哦,是在这里祥荣嫂,我是专门来找你的”他说“你小孩不大好,我老婆叫我赶快来叫你,叫你赶快回去一趟”
仿佛一声霹雳,她的眼睛一黑,几乎要跌倒,她立刻把老板家的孩子放到摇篮里,和那个老板家的大女儿说了一声,急急忙忙奔到寝室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包裹,就往外走。她顾不得身后追赶来的老板娘的责问和咒骂,跟着阿二急急忙忙的就往家赶。
“啊哟!啊哟!我家又不是饭店客栈,要来就来,要去就去!你就这样走啦?我的孩子怎么办”老板娘追在屁股后面大声地叫骂。
“对不起,老板娘!我的孩子不行了…“彩凤一面急急地走一面回头对她说:“我不一定能再来了,你们再雇一个吧!”
那胖老板娘边追赶边在后面大声叫:“你怎么去了就不来啦?我的孩子没奶吃怎么办呀…你这个天杀的!你害了我们呀”
她不再顾她怎么追问和咒骂了,只顾自己跟着阿二急急地走,一边走一边问阿二:“孩子究竟怎么样了?是小芳生病了,还是怎么的?”
阿二说,我没自己去看过,是我老婆叫我立即来叫你的,说是你家永芳伤心地在哭可能情况不大好,你走到就晓得了。
于是彩凤三步当作两步走,两步当作一步行,把阿二都甩处远远的了。眼盯着大路目不转眼地急急地往前赶,她一边行,一边可怕地猜测:小芳已经死了?还是病得不像样子了?要是一般情况她们是不会这样急来叫我的。
“唉,我昏了头了!我不应该出来的,当时我怎么这样糊涂,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孩子,怎么可以断奶呢?唉,小芳,妈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呵!妈是叫鬼摸了头了。”她一面走一面哭,无限悔恨,痛心自责。
“要是小芳有个三长两短,我真对不起孩子他爹了!如果这样叫我害死了,当年还真不如把他卖给本善女儿呀,唉,苦命的孩子呀,是妈把你害死的!妈真对不起你呵!但愿你不紧的,还能好转来,妈妈从此是再不肯离开你了,老天保佑我的小芳没事吧!”她这样急急忙忙慌里慌张自言自语地边走边说边走边哭,路上碰见的人看见她都大吃一惊,以为她是个疯子
第三章 离家别儿做奶妈:十
十
家里的情况比她在半夜里梦见的好一些,但比她大在路上希望的要坏得多。
自她去高桥后,头两天,姨妈是来照顾了一下。晚上姨妈也来和永芳陪伴睡了。这两天夜里小芳断奶,渴了,姨妈给小毛头灌点开水,饿了,姨妈给小毛头喂点米糊。尽管小芳日夜不停的哭,抗挣着不愿吃这些东西,要吃妈妈的奶。只是真正地渴了才喝点水,真正饿不过了才吃点米糊,也算勉强过来了。毕竟有大人照看着好一些。可是到第三天情况起了变化,因姨妈的两个儿子都到外面去打忙工了,夜里回不来,她不放心家里喂养的十几只鸡,恐怕叫黄鼠狼拖得去,也不放心屋里没一个人,小偷会来光顾。看看永芳还乖巧的,日里来给小芳煮了三顿米糊,煮好就让永芳去喂。结果,哪天夜里就没有来,她抱歉地对永芳说:“姨妈家里没有人了实在放心不下,永芳,你自己辛苦一些吧,明天一早我会来看你们的”
永芳多么想要求姨妈再照顾他几夜呀,等到弟弟夜里不会哭了他再一个人管,他多么需要夜里有人给他陪伴陪伴啊!这不尽是照顾小弟弟的需要,也是他的需要啊。你想在这个偏僻的村后,冷静的祠堂边上的两间孤零零的小屋子里,他和小弟弟两个人,风一次大樟树就嘘溜溜地响,真像鬼哭神号,使他毛发悚然。哪到处都是破缝的板壁能档住什么呢,偏偏隔壁阿秀姑姑又到上升桥姨妈家去了,只剩一个阿木公公,又尽天价哭哭啼啼自己都顾不过来。再没有其他人来照顾,这多么可怕啊!再说万一坏人和小偷走进来怎么办?但是看姨妈的样子态度很坚决,再给她说也没有用。阿二婶婶人家自己又有孩子,他不好意思去叫。只好自己硬撑了。
天夜了,今天晚上姨妈走了,只剩了自己和小弟弟两个人了,感到好凄凉,好害怕呀。但是没有办法。只得自己马马虎虎把剩粥热一热吃了,再给小弟弟烧米糊吃,见弟弟不要吃,只好让他哭。看看天色暗了,只得凄惨地早早的把门关上,也不脱衣服,自己横躺在眠床上,把脚搁到摇篮上,用脚摇着摇篮,自己拉过被子盖住上身,就这样歪着睡觉了。他这样躺着望着这黑洞洞的破陋的小屋,没有灯火,没有妈妈,也没了别的大人陪伴,又凄凉又害怕,他想着妈妈在时多么热闹和温暖,如今只剩他和小弟弟两个人,难过得呜呜咽咽哭起来。不知哭了多久,把枕头都哭湿了,他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里,听见小弟弟呜哇呜哇地大哭起来,他赶快去后间火缸里点来煤头纸吹着了火点起火油灯,看小弟弟两手抓舞着,眼泪哭得流了一脸,直流到耳朵里,他赶快起来给小弟弟揩眼泪,并给弟弟喂水,可是因为弟弟躺在摇篮里,头倒仰着,他把水灌进去,倒有一大半流到弟弟的头颈里,只有一小半流进嘴里,也不知是水太冷还是呛着他鼻子里的缘故,小弟弟难受地咳呛着,呜哇呜哇哭得更厉害了。他也不敢再灌了。只得使劲大幅度的摇摇篮,把小毛头摇得侧来翻去,但他仍是哭。他没法了,于是只得把他抱起来,再喂他一点水,这会小芳喝得好一些了,然后再把他放到摇篮里,让他睡着。以后小弟弟又哭,他只得用脚摇摇它,累得没再去顾他,后来自己也睡着了。
早晨,自己还没有睡醒,小弟弟就呜哇呜哇的哭了起来,他也赶快爬起来。等他自己穿好衣裳再给小弟弟起床。拉起被子一看,弟弟的尿布又是尿又是屎,粘成了一堆粪酱。他赶快给弟弟换尿布,又用块破布弄湿了给他揩小屁股,然后再换上干尿布,再把尿布和厚棉卷包扎好,又给他套上小棉袄,小毛头的手不会配合,还差点没把他的手骨拗断。小弟弟抗议他的动作粗暴。痛的哇哇大哭。但总算应付过来了。然后把他抱在摇篮里让他睡着。他只好让小弟弟独自一个在屋里哭,自己到河头埠去洗尿布。两只小手冻得像胡罗卜一样。回来晾好尿布再给弟弟煮米糊喂米糊。在这期间,他的小弟弟一直在摇篮里呜哇呜哇地哭着,因为已经哭了两天两夜,小毛头的喉咙已经哭哑了,吃也不大要吃了。
爱吃不爱吃,总要喂过小弟弟以后他再自己弄饭吃,把昨晚吃剩的一点稀粥再热一热,放点盐巴,唏唏呼呼的吃了。然后又洗碗又扫地,又整理床铺又摇摇篮。反正他一个人忙过不了。
第三章 离家别儿做奶妈:十一
十一
一个六岁的孩子,比桌子高一点。力气又小,要叫他操持全部家务。不但自己要独立生活,还要做小保姆,带好一个小弟弟。一般的人是不会相信的。现在这样大的孩子自己都还在幼儿园里要阿姨照顾呢,怎么过去的孩子就这样乖?但在旧社会里这是事实。笔者小时候就经历过这样的生活,那时逼出来的。
对永芳来讲,最难的活是上灶做饭。当时在浙东乡下,煮饭都烧稻草,炒菜时一定要一个人上灶,一个人烧火,大人一个人煮饭菜都不容易,何况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他上灶头煮米糊,不是来不及把水烧干了,就是把米糊烧得半生不熟,等最后加点水再钻到灶下去烧,又顾不得搅拌,就把米糊烧焦了。这溜出来的米糊已经变成了糊锅巴,再放点盐巴,像这样又焦又苦又干的糊锅巴小毛头怎么会要吃呢?可是再叫永芳重煮一锅已不可能了。就将就着给小弟弟吃吧,他学妈妈,把糊锅巴先含到自己咀里,裹一裹,再用汤匙送到小毛头嘴里去。小芳只是把小脑袋转来转去不肯吃,他就一手按着弟弟的头,一手用汤匙把糊块硬塞进他嘴里去。小弟弟一面哭一面又把那难吃的糊锅巴吐出来。弄得满嘴满脸满头颈都是糊渣。小弟弟确实是很饿了,但他要吃妈妈香甜的奶,没有奶,喝点甜开水也好,或者放点糖的米糊也好嘛。可是小哥哥给他吃这种根本咽不下去的又苦又咸又涩的糊锅巴,使他大失所望,又弄得这样不舒服,于是他就呜哇呜哇地用哭来抗议。没法,永芳就煮点水来给他喝,水没凉就给他喂了,又把小弟弟烫痛了,还倒得他满脸满身都是水,把小弟弟的衣服都弄湿了。
糊又不要吃,水又喝不得法,小弟弟只是一个劲的哭,自己肚皮饿了也没有功夫去煮粥吃,弄得他真没办法,只好陪他弟弟一道哭:“阿妈呀,我是真正没法子了呀,我管不好弟弟呀!弟弟要奶吃,阿妈,你快点回来呀!”小屋子里哭翻了天。
快到中午时光,姨妈才来,搬来点粥汤放了点糖进去,把小芳抱起来喂他,小芳因实在太饿了,又加哭得久了口也渴了,且是甜的,总算吃了一点进去,暂时也不哭了,也哭乏了。姨妈嘱咐他几句又回去了,永芳摇摇摇篮小弟弟才又渐渐地睡去。
等小芳睡着他才自己烧点粥吃。
但是一点甜汤饭毕竟耐不了饥。到点心时,小毛头醒了,他又哭了,永芳可无处再去弄甜汤饭了,就把自己吃剩的稀饭再放点水进去放点盐喂他,居然也吃了几口,但把饭渣都吐了出来。
第四天早晨,他被他的小弟哭醒,赶快去摸摸他身下的尿布,尿布又湿得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了。他于是赶紧给他换尿布。换好尿布,小弟弟还是呜哇呜哇的哭,他想他是饿了,想赶快留点米糊给他吃,可一个人又上灶又烧火,顾此失彼。而且自己的手也烫痛了,痛得他直哭,他也无心思再做米糊,做得半生不熟的放在锅里。小弟弟饿了没有东西给他吃,孩子现在是又饿又渴。六岁的小哥哥,不知道他的需要,他只有拼命的哭,小弟弟哭,他自己也大声的哭。这时姨妈到了,总算来了救星,姨妈赶快抱过小外甥来亲自给他喂水,小芳以为她是他妈妈,拱着她的胸部要吃她的奶,姨妈哭笑不得只能给他喂点水。他不想喝水,姨妈想给他喂米糊,一见米糊烧坏了,又从新烧了点米糊再喂他,小芳边哭边呜哇呜哇的发牢骚,竟然吃了一点,姨妈很高兴。说不要紧,婴儿娄断奶总要乏一乏的,过几天就会好了。就这样,姨妈又给永芳弄一点粥吃。白天就这样的,姨妈来来去去,走进走出,又勉强过去了。
但是由于这几天小芳一直哭,哭的声音也不大高了。到傍晚,姨妈又把粥和糊给煮好又回去了。这个晚上,小芳哭得更厉害,永芳几次喂他水他也不喝,喂他糊他也不吃。他的喉咙已经哭哑了,他的精神似乎也已经哭没了。但是到下半夜,永芳见小弟弟已经不大会哭了,眼睛也深深地陷了进去,喂他米糊,他只是把头摇来摇去的摇。一会竟无声的睡过去了。
由于太累,等小弟一睡,他也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第三章 离家别儿做奶妈:十二
十二
天没亮,又被弟弟的呜呜咽咽的哭声所惊醒。他骨碌的爬起来一看,小弟虽然醒了,可是两只眼睛半闭半睁着变得十分呆滞,小脸发黄,小嘴唇干皱而发白,下巴尖了弄去,头发稀疏的脑袋显得更大了,整个神态变得呆滞木奈。这才三四天时间,小弟弟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永芳不由的望着可怜的小弟弟难过得哭了起来。
“弟弟!弟弟!”他赶紧抱他起来,脸贴着他的小脸,亲他唤他,可是小芳只会象小猫迷似的呜呜地无力地呻吟两声,再也不会大声哭了。永芳吓得慌了手脚,以为是下半夜自己贪睡没给小弟弟喂吃的,饿了,忙烧点米糊喂他,可是弟弟嘴巴碰都不要碰了,头也不会转了。用汤匙喂他点水喝,他也不想喝。永芳急了,连忙把弟弟放在摇篮里到村东头去找姨妈,姨妈又说断奶的婴儿总要乏一乏的,可是过来一看,觉得乏得太厉害了,忙又叫阿二嫂过来看,阿二嫂看了也大吃一惊,说这是奶痨,怕是危险的,得赶快把他娘叫来。可当天夜里天已经很晚了,觉得马上去叫主人家也不会同意,索性等到明天早晨再说了。
这一夜小芳已经不会哭不会吵了。可是永芳见弟弟不哭不吵了,反倒害怕起来,不敢睡觉,他睡一会便拿起小火油灯来照照弟弟,用手指碰碰他的小脸,哪枯黄的小芳只会轻微颤动一下眼皮,轻轻呜呜一声。他几次爬起来看都是这样,声气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不会动。鼻翼一张一张却掀得更起劲。因为太困了,后来他也睡着了。
早晨醒来,小弟弟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爬起来看,神色比昨晚更不好,眼睑无力的下垂着,用手触触他,他也没有反映了,而小芳的鼻翼却快速地起劲地掀动着,可怜的小弟弟已经奄奄一息了。永芳伤心地大哭起来,“妈妈呀,你再不来弟弟就要死了”阿二嫂闻听哭声,赶过来看了一下就赶快派阿二到高桥镇去叫彩凤。
“永芳!永芳!”永芳正在摇篮边摇着摇篮,边打着瞌睡,忽听好像是妈妈叫他名字的声音,他疑惑地抬起来头来看,果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