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室儿女,活着的五花大绑,背后插上白纸小旗,标写姓名;死了的都被割下头颅,将其挂在白旗下的长竿上。这一独特风景从正阳门直摆到东安门,连绵数里一片缟素。看到这一奇观,京城百姓不胜惊异,私下纷纷议论,说这乃不祥之兆。
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正月,天下子民们像往常一样过着新年。有钱的花天酒地,贫穷的也要去旧换新,撑起一片吉祥的气象,抓住一年的好兆头。可在皇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皇帝大病,卧床不起。皇亲国戚,官宦臣僚也失去了往年的兴趣。迎奉拍马的,见“马”病入膏肓,只怕拍也拍不活;专心事主的,遇“主”昏然羸弱,担心事也白费事。新年的宫廷一片冷落不说,老天爷似乎也有意跟朝廷过不去,在武宗感到寒冷的日子,偏偏整天乌云滚滚,北风呼号。坤宁宫西南角的龙形兽吻因天长日久,风吹雨淋,已经斑驳不堪,外腐内朽。这日的寒风肆虐无忌,其风头直向这兽吻袭来,只见狂风挟着沙子,一个翻卷蹿上屋檐把那龙形兽吻摘了下来。可怜的坤宁宫,是皇后居住的地方,却现出这般败落凄凉。
正月初十,依惯例朝廷要举行祭祀大典,地点选在南郊的天坛。这天坛是永乐皇帝朱棣设计建造的,专门供皇帝祭拜天帝之用。这样庄重的祭典,皇帝不出席是不行的。武宗皇帝只好又一次强撑病体,装出精神抖擞的样子,前往天坛祭祀神灵。谁知刚一行完大礼,皇帝口吐鲜血,人事不省。祭祀仪式尚未结束,侍臣们就不得不送皇帝乘驾回宫。
武宗病重睡在床上,才远离那帮逆臣淫贼,才有心回顾自己的所作所为,才对国事有所忧愁疑虑。一日,他忽然想起南游刚回来时,听皇太后在耳边嘀咕,远在湖广安陆州的兴献王之子朱厚熜,曾派专人押送一名参与宁王叛乱的逃犯到京之事。心想这个小老弟年纪虽轻,却特别懂事,大事面前一点也不含糊。就这押送逃犯一事,即可看出他的耿耿忠心,昭昭赤诚。对了,叔父兴献王归天快两年,也该使这位忠诚的小弟弟名正言顺啦。想到此,武宗抬起右手,将内侍太监召到身边。太监问明意思,拟了一道诏书,立即派人发往湖广安陆州。
三月的安陆州,春风吹暖,阳光明媚,芳草萋萋,鲜花遍地。而此时对于朱厚熜来说,则是风光无限好,只是不撩人。他冒着被奶娘、被手下暗骂的风险,将叛王逃将捉拿归案,表达对朝廷的一片忠心。但几近一年,不闻朝廷一丝音讯。朱厚熜真是想不通,一个赏罚不明的朝廷怎么能有所作为?看到朱厚熜闷闷不乐的样子,王府长史袁宗皋急在心里。袁宗皋进士出身,是兴献王被封藩安陆时,从北京皇宫里带来的老臣。他辅佐兴献王几十年,早已与王府一家人结下深厚的情谊。袁宗皋跟他的父亲一样,在朱厚熜年幼时,教他读书识字,和他嬉戏玩耍,与朱厚熜成了无话不说的忘年交。这天,袁宗皋看到朱厚熜心情有些郁闷,故意问道:“世子好像不开心?”
“是啊。”朱厚熜懒洋洋地答道。
“能说说为什么吗?”
“还能为什么?您知道,我父王已经逝世两年,至今还听不到朝廷一句安慰。哼,如果我是皇帝,对藩王决不会是这个样子。”
“世子言重了。记住,不管在什么地方,当着谁的面,都不能说想当皇帝的话,若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是要杀头的。”
“嗯,我知道。不过,皇上也该关心关心我了。”
“那是,那是。你放心,他不会忘记你的。你呀,要记住父王的临终遗言,潜心修炼,管好王府。说不定到时候啊,我还要跟着你享福去哩。”袁宗皋总是不忘开导小王爷,希望他有一天能独当一面,成为大明的栋梁。
朱厚熜点点头,心想父王已去,自己本就成了栋梁,还等以后哩。那些天,他难得开心。
有一天,陆炳鬼头鬼脑地对朱厚熜说:“红莲要约你玩哩。”
章一 年少丧父 阴霾乍起(4)
朱厚熜眼睛一亮说:“真的?”
那天午后,朱厚熜如约来到战国楚襄王修筑的阳春台,等待安陆州的小美人红莲。这红莲姑娘年方九岁,却出落得鲜花一般,被誉为郢中城里的美人胚子。不大一会儿,她就像彩蝶一样飞到朱厚熜的面前。两小无猜,执手相看,近观芳草鲜花,那萋萋的花草,宛若簇簇跳跃的生命在湖广大地欢呼,其形手舞足蹈,其状欢歌笑语;远眺汉江奔流,那滔滔的江水,犹如一条巨龙纵贯荆楚大地,其西山峰壁立,其东峻岭逶迤。在这块土地上,有柔美艳丽的花草,有强悍奔腾的江河。朱厚熜陶醉其间,心中有说不出的愉悦。突然,家丁来报说,京城钦差已光临府上。
世子哪敢怠慢?丢下这碧水芳草,带着红莲匆匆赶回府中,跪下接旨。正是亲情难舍,皇恩浩荡。武宗皇帝终于将“王爷”的桂冠戴到朱厚熜的头上。从此,“小王爷”才名正言顺。
朱厚熜袭封藩国,当上王爷,这象征着他在皇族中的地位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成为仅次于皇帝的“千岁爷”。掂掂这“王爷”的分量,就是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也要畏惧三分。当了王爷,心情一好,自然就喜欢到处转转,以熟悉藩国的一草一木。
一天,小王爷带着近侍陆炳,在城外溜达,忽然看见城墙角有个江湖术士的算命摊子,朱厚熜兴致所至,拉着陆炳前往观看。哪知,他还没有驻足,那算命先生却撇开他人,向他下跪道:“相公福大命大,小人不才,请接受贱民一拜。”
算命先生的突兀之举,把王爷吓了一跳。陆炳上前就要踢他,却被朱厚熜悄悄制止。虽然他受到惊吓,但他生来信奉神灵,喜欢道人,上前想向算命先生求问命运。
术士见来人生着国字脸,正梁鼻,面阔能容大地,额满欲顶青天,心想他一定不是庸俗之辈,顷刻对他产生好感。不想朱厚熜上前突然问道:“先生算命真的灵验么?”
算命先生毫不含糊地说:“出口福气大,举手定乾坤。不信你试试。”
朱厚熜听术士口气这么大,哪有不信的?他顺手在签筒里抽出一签,交给术士。算命先生打开签封一看,吓得手直哆嗦,但强作镇静,请朱厚熜再抽一签。待术士将两签并作一看,啊!这命是算不成了。术士慌慌张张收拾算卦摊子,低叹一声,就要悄然离去。
看着术士神秘的样子,朱厚熜疑窦顿生,难道我的命不好,他说出来怕惹麻烦?必须追上去问个明白,于是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哪知,术士听到喝令声,越发跑得快了。就这样一个在前头跑,一个在后面追,一直赶到无人的偏僻之处,术士才上气不接下气地止住脚步。
朱厚熜顾不得气喘吁吁,急忙上前质问道:“先生为何不明不白地要跑啊?即使我命运不好,有灾祸临头,你说出来,与你也没有干系呀。”
那术士躬身作揖说:“不是我不敢说,就怕小人说出来,相公不敢信!”
术士越卖关子,朱厚熜越是想知道谜底,急着追问道:“怕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只管大胆讲来,在这里没有谁敢惹你。”
“你真的敢相信?”
“啰唆什么?我叫你说你就得说。”
算命先生听后不但毫不生气,反而自言自语地赞叹道:“嗯,有天子气概,有天子气概呀!”
“你说什么?什么天气天气的。”朱厚熜听不清他嘀咕什么,追问道。
算命先生看着朱厚熜那坚毅的神情,决定把真相告诉他。为了不让身边那个小子听见,他神秘地拉着朱厚熜躲到一旁,悄悄地说:“相公有所不知,从签上的箴文来看,您有当皇帝的命,我有当宰相的运。可如今你我都卧藏安陆,无法施展雄才大略,岂不让人可悲可叹?”
“何以见得呢?你具体说来,不要耍滑头。”朱厚熜对他的关子已经不感兴趣了。
算命先生解释说:“相公刚才抽了两个签,一个是‘問’,一个是‘王’。我们将‘問’字拆开,正看是‘君’,反看也是‘君’,左看是‘君’,右看还是‘君’。再加上‘王’字,不正是‘君王’二字吗?其中更为蹊跷的是,‘王’字头上加一点就是‘主’啦,相公离皇位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啊!”
朱厚熜听到这里,如腾云驾雾,心里的欲望之弦突然绷得紧紧的,他一把抓住术士的手,压低嗓门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胡说!”
术士面不改色心不跳,泰然自若地答道:“在下江西分宜人氏,姓严单名嵩,严嵩。虽然也曾混迹于官场,怎奈世间混乱,奸雄当道,致使小人空怀鸿鹄之志,无法一展抱负。此次千里迢迢,专程投奔兴王世子,欲助王爷玉成大事。不想恰遇王爷晋爵大喜,不便打扰。因盘缠用尽,权且在这儿算命为生,等待时机,想不到……想不到,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想必相公一定是兴王府小王爷了!”
朱厚熜听后激动不已,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本相公正是……”他本来是要说自己正是小王爷的,但转念一想,为人不可过于轻信,更不必那样露骨,忍了一下又说,“是……是本地的,先生住在何处,本人如有时间一定登门请教。”说完,朱厚熜喊上陆炳一起回府。一路上,他心里总想着算命先生的解卦,置身北京皇宫的情景浮现在眼前。皇宫,那雄伟、那豪华、那威严还在吗?
京城皇宫的雄伟豪华威严都还在,只是它的主人已经今非昔比。武宗从正月到现在一直卧床不起,自从向安陆兴王府发出圣旨以后,龙体每况愈下。一日,武宗自觉清醒,想仰身起床,舒下筋骨,在内侍的帮助下,他勉强欠起身子,欲靠在床头,却听咔嚓一声,从其背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武宗皇帝身体一软,像棉花条似的又瘫痪在床上。内侍急叫:“皇上,皇上……您醒醒呀!”不知喊了多少遍,皇上才微微睁开双眼,他望着床前的内侍太监,断断续续地留下最后的诏旨:
朕病至此,已不可救。可将朕意传达太后,此后国事,当请太后宣谕阁臣,妥为商议便了。从前政事,都由朕一人所误,与你等无涉。
值班太监记下这段话后,急忙出去报告内官。哪知,等司礼监管事太监们跑到皇帝床前时,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已经晏息驾崩。
章二 江彬逼宫 严嵩解梦(1)
江彬的脸上陡起肃杀之气,他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故意用手提了提身上佩戴的宝剑,又用带着寒光的双眼环视众臣后说:“不想改么?今天谁也别想出去!”
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三月十四日,武宗皇帝吐血不止,死于“豹房”,年仅三十一岁。
皇帝驾崩,本来是举朝哀号之事,但武宗皇帝却不同了,皇亲国戚此时只能暗自悲伤,不能公开哭泣。
皇太后张氏听到儿皇晏驾的消息,拖着老弱的身体奔向“豹房”。还有首辅大臣杨廷和、大学士蒋冕、毛纪等大臣,张永、谷大用等太监。一班重臣权宦跪在武宗的尸体前,泪眼汪汪,泣不成声,暗里却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只有皇太后像刀子剜心一样悲痛,她老泪纵横,难抑心伤,情不自禁地嘤嘤哭出声来。首辅杨廷和是何等机警,急忙小声劝阻皇太后道:“请皇太后务必节哀,现在情势危急,不能露出点滴风声,以免外人知道。”
皇太后一听,立即止住哭泣。这既不是杨廷和的权威,也不能怪罪皇太后的无情,实为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呀。
武宗皇帝在世时,虽有后宫佳丽三千,还加上在“豹房”宠爱的什么刘娘娘、姬满堂以及回回妓乐等美人,日日淫乐,夜夜交欢,可就是没有留下一丝血脉。等到自己撒手归天,还不知道谁来继承皇位。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而今却出现了朝廷权力真空,这能叫皇太后不急吗?
皇太后止住哭泣道:“杨首辅,你说该怎么办?”
杨廷和看看在场的臣僚,悄悄对皇太后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提防驻京的四镇边防军。江彬早有谋逆之心,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必然图谋不轨。在没有确定皇位继承者之前,只有秘不发丧。”
但秘不发丧只是权宜之计,当下最最重要的是决定皇位的继承人。杨廷和向太后建议说:“这儿不便议事,还是回到大内再说吧。”
皇太后强忍剧痛,匆匆告别归西的儿皇,乘辇带着一班臣僚返回内宫。
内宫顷刻变得神秘寂静,知情的宦官臣僚都集中一起,在太后的主持下商讨立帝之事。
皇太后扫视一眼在座的臣僚,神情庄重地说:“如今皇帝大行,虽有遗诏传世,但并未指定继位人选。王爷倒有不少,各位重臣说说应该立谁为新帝好呢?”
皇太后的话音刚落,首辅杨廷和接着说道:“按照《皇明祖训》之规定,兄终弟及,应由兴献王之子、湖广安陆兴王府小王爷朱厚熜入继大统。”
“这……这能行吗?”显然,皇太后还没有想到远在南方的兴世子朱厚熜。
杨廷和生怕皇太后再说下去,忙从长袖中抽出《皇明祖训》向众人宣讲道:“兄终弟及,祖训昭然。兴献王长子朱厚熜系宪宗之嫡孙,孝宗之从子,大行皇帝之从弟。按照辈分秩序,当然继立。”
“首辅所言极是,就这么定吧。”大学士梁储、蒋冕、毛纪等异口同声地赞同道。而太监张永、谷大用也无异议。但皇太后却没有立即表态。
原来,根据明朝的《皇明祖训》规定,在皇帝驾崩有继嗣的情况下,按照嫡长子继承皇位,是没有任何争议的。但武宗皇帝没有留下一丝骨血,故只好上推到武宗的父亲孝宗这一辈。而孝宗一生只有二子,即长子武宗,次子朱厚炜在不满三岁时就夭折了。所以孝宗这一辈也不可能找出继承人。那只有再往孝宗的父亲宪宗这一辈中找了。宪宗一生留下十四个儿子,是个高产户。长子次子都过早病亡。三子继位即孝宗。四子五子弘治八年被封藩王不久,先后西归。六子以下在武宗末年皆已就藩,但他们的儿子或年龄极幼,或尚未出世。这样按长幼之序,朱厚熜是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但不管推算到谁,毕竟不是嫡亲,所以这中间不是没有变数的。况且武宗遗诏表明要皇太后主持商议继承之事,而皇太后心里却另有人选。
实际上孝宗皇帝朱祐樘还有几个弟弟在做藩王。其中的寿定王朱祐榰、汝安王朱祐梈都离京城不远,平素与皇宫来往密切,而且对于皇太后也极为敬重,经常送来礼品孝敬她老人家。太后从心里是倾向于这两个王爷的。
久居相位的杨廷和哪有不知道皇太后心事的?所以在议立谁来继位时,他抓住时机,第一个公开自己的观点,力求先控制局面。他太了解寿定王和汝安王了。两王之中不管谁做了皇帝,在宫里就没有他杨廷和的席位。他欲立朱厚熜为帝,最有力的根据是《皇明祖训》中兄终弟及的规定。但更为重要的是,他认为兴世子朱厚熜从小生活在南方藩国,远离京城,在宫里无派无别,且年纪轻轻,乳臭未干,毫无政治经验。这样的毛孩子如果入继大统,还不是事事听我首辅大臣的,到那时……杨廷和想着,要达到这一目的,必须再逼太后一步,让她立即表态。
有大臣们的支持,就不怕她太后别扭。杨廷和双眼盯着皇太后道:“太后,您说呢?”
太后正要发话,侍卫急匆匆地进来报告说,吏部尚书王琼率领九卿大臣欲闯内阁。
这还了得,内阁中空气立刻紧张起来。
王琼,字德华,号晋溪,系山西太原的名门望族。生得个头高大,肥头大耳,真的是一员猛将。他已历事大明三帝,官至吏部尚书一品大员。王琼在平定南昌宁王叛乱中功不可没,武宗皇帝下诏给予重赏。但杨廷和平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