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飞的野鸟儿可归窝了!”蕙玉自然非常高兴,但言语中充满嗔意。
甫儿长大了。虽然不过才八九岁,可在母亲的调教下,竟学会了诵诗。孟浩然欢喜得不
得了:“甫儿,快过来,背给爸爸听听。”
没想到甫儿张口就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诵的竟是自己那首《春晓》。
孟浩然乐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谢谢你,蕙玉。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孟浩然一把将妻子揽入怀中。
“这都是命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只好认了。”蕙玉垂泪道。
“没想到,当今丞相张说竟是个圣明贤达之人。”孟浩然向妻子谈起在岳阳楼以诗干谒
张说的情景,仍感慨不已。
“但愿夫君真如丞相所说,日后前途无量。”蕙玉破涕为笑。
稍事休息后,蕙玉亲自烧来热水,招呼丈夫沐浴更衣。孟浩然洗完澡,换了件长袍,便
带着妻儿到父母房里请安。
见儿子回来了,老爷太太又生气又高兴。
孟夫人嗔怪道:“你这孩子,一别数年,难道不想家?”
“父母大人,恕孩儿不孝。”孟浩然赶紧施礼。
“浩儿,听说你见过当今丞相了?快讲给我们听听。”孟老爷急切道。
孟浩然一五一十把自己在岳阳楼以诗干谒张说的情景又绘声绘色地诉说了一遍。
“哈哈,张丞相正值知天命之年,事业如日中天。能被他赏识可了不得。其人文戒浮丽,讲实用,重风骨,与许国公苏颋齐名,时号‘燕许大手笔’。你可要多多效仿才是。尔弟洗然应试考中了,已留在京城做事。你的文采在他之上,又有当今丞相赏识,只要你奋发努力,前途自然无量。”
“唉,只是你表弟邕然落第,在外游荡,杳无音讯,至今未回。令伯父一家惶恐不安。”孟夫人叹息道。
“浩儿,有空到隔壁你伯父家看看吧!”孟老爷嘱咐着。
孟浩然颔首道:“孩儿记下了。”
第二天,孟浩然忽然感到有些不适,浑身发软,四肢无力,饭也吃不下。蕙玉感到不安。
孟夫人安慰道:“也许是旅途劳累的缘故,不要紧。呆会儿,煨点鸡汤补养调理几日,便会好起来的。”
蕙玉应着,赶紧亲自下厨忙乎去了。
没多久,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鸡汤端了上来。孟浩然喝过,感觉好多了。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窗外,庭院里被南儿打扫的干干净净。通向前厅的弯曲狭窄的小径两旁开满了小花,墙角边,长满了青苔和茂盛的野草。
茫然之中,孟浩然深深怀念起和张子容同隐鹿门,相伴读书的日子。世途中不乏媚俗之徒,可知心挚友太少了。平生之好,同心别离,心中不觉有些难受。许久没有好友的音讯了。他让南儿扶着坐起,拿来笔墨,在卧榻上给子容修书一封。信中思念曰:
南陌春将晚,北窗犹卧病。林园久不游,草木一何盛。
狭径花障迷,闲庭竹扫净。翠羽戏兰苕,赪鳞动荷柄。
念我平生好,江乡远从政。云山阻梦思,衾枕劳歌咏。
歌咏复何为,同心恨别离。世途皆自媚,流俗寡相知。
贾谊才空逸,安仁鬓欲丝。遥情每东注,奔晷复西驰。
常恐填沟壑,无由振羽仪。穷通若有命,欲向论中推。
书信送出以后,孟浩然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交游回来后,因为在岳阳楼巧遇丞相张说的雅事,孟浩然名声大噪。
转眼到了秋天。忽一日孟南来报:“公子,韩思复大人和卢僎大人看您来了。”
孟浩然不信:“他们都是朝廷命官,来看我一介布衣草民做甚?”
“小的什么时候骗过公子?二位大人的轿子正在门口停着哩!”
韩思复,字绍出,京兆长安人。举秀才高第。调梁府仓曹参军,累迁中书舍人。开元初,擢谏议大夫,出为德州刺史,拜黄门侍郎,迁御史大夫。现任襄州刺史,还拜太子宾客。卢僎,吏部尚书卢从愿之从父,时乃襄阳县令。
孟浩然慌忙起身更衣,匆匆出门相迎。韩大人和卢大人已分别被侍从们搀扶着下了轿,
孟浩然连忙拱手道:“对不起,浩然不知二位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了!”
韩刺史笑道:“浩然,如今你成了天下名士。本官来访,不欢迎?”
“哪里、哪里。在下不过一介山野村夫,何劳二位大人登门看望?”孟浩然满脸愧色。
“你这‘一介村夫’诗文好生了得,为家乡父老争了光,连当今丞相都刮目相看。日后定当前程无量也!”卢僎也嬉笑着。
“惭愧,惭愧!二位大人。快请进寒舍喝茶!”
“不了。浩然,今日风和日丽,正好是重阳节,你我三人索性同去岘山登高一游。如何?”
“韩大人要游岘山,在下理应相陪左右,方算尽地主之谊也。”
到了岘山脚下,韩思复吩咐把轿子停在山下让轿夫看着,便率随从和孟浩然一起徒步上山。没多久,一行人便登至岘首山顶。
“这岘山,山傍郡城若襄阳大观,故名。山虽不大,但名望极高。因晋代都督羊枯镇守襄阳时常登此山,故名声甚隆。在湖州,城南也有一座岘山。其实那山本名显山,因与唐中宗李显名讳而改。名气并不大。”孟浩然自小在这里长大,解说起来,如数家珍。
“也难怪,羊枯乃晋代有名的贤臣嘛!”韩思复跟着孟浩然走进岘首亭。站在这里,四周的壮美景致一览无余。
“刺史大人,你看,南面那道狭长走廊就是凤林关。此为南北通路上之一大关隘。适宜伏兵潜将,凭借天然屏障而取胜。汉献帝初平三年,刘表被孙坚击败于樊城。孙坚以得胜之军而轻敌,就是在路经凤林关时,被埋伏在岘山间的刘表大将黄祖军用乱箭射死。留下了千古遗恨。”
“浩然兄,这样说来,吾等今日不虚此行了。”卢僎笑道。
转了一大圈,太阳已过山顶。韩大人气喘吁吁,不停用汗巾擦着额头上的汗。
“刺史大人,卢县令,时候不早了。在下家中已备下酒宴。如不嫌弃,我们下山歇息去吧!”
韩思复累了,肚子也饿了,正想歇息哩。听孟浩然这么一说很高兴:“好,好,好!今日吾等也尝尝你们涧南园的风味菜!”
听说襄州刺史韩思复大人光临,孟老爷也不敢怠慢,早已在前厅摆好家宴,等候多时了。
“韩大人,请坐上席!”孟老爷盛情相邀。
“您是孟家长辈,应坐上席!”韩思复谦让道。
“不不,韩大人,您是贵客,理应坐在上首!”
“既然如此,孟老,你我同龄,孩儿朝宗又与浩然年岁相仿。索性吾二人同坐上席吧!”韩思复笑道。
“韩大人德高望重,礼贤下士,可亲可敬!”
二人不再谦让,卢县令和孟浩然则分坐下首左右,众人皆次第坐定。
果然,今日孟家所备酒菜,俱乃襄阳地方特色风味:应时黄酒,香煎槎头缩颈鳊,米粉蒸肉,五香酥肉,山药炖鸡汤,大头菜红烧肉,凉拌鱼梁坪红萝卜丝,还有一煲糊辣汤。
韩思复喜上眉梢:“哈哈,老夫今有口福矣!”
卢僎也道:“有此佳肴,吾为襄阳令足也!”
孟老爷捋着胡须,笑道:“韩大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治行名天下。那年梁府大旱,大人开仓赈民。尔后山东大蝗,天灾流行,使者往来,均不敢显言。唯大人以实言相谏,协助丞相姚崇灭蝗。令吾等钦佩之至。”
“孟老过奖了。那都是为官应当之本分。指不定哪天令子金榜题名,入朝为仕比吾这老朽还强呢!”
“浩儿,托韩大人的福,你要努力才是。”
韩思复欣然道:“浩然,你才华过人,诗名天下,不入朝为官着实可惜。有机会老夫定当尽力举荐。”
孟老爷听了,乐呵呵地望着儿子:“浩然,还不谢过韩大人。”
卢僎也笑道:“孟老爷所言极是。浩然兄,你何不为韩大人现场赋诗一首以表谢意?”
孟浩然欠了欠身子,拱了拱手,不再谦让,即兴吟出:
楚万重阳日,群公赏宴来。
共乘休沐暇,同醉菊花杯。
逸思高秋发,欢情落景催。
国人咸寡和,遥愧洛阳才。
众人听了,皆击掌叫好。满座举杯干了。
卢县令不甘落后,诗兴也上来了。他放下酒盅,开口就来:
紫陌开行树,朱城出晚霞。
犹怜惯去国,疑是梦还家。
风弱知催柳,林青觉待花。
交亲望归骑,几处拥年华。
有诗助兴,席间气氛热闹起来。这襄阳应时黄酒,虽不上头,倒也醉人。韩思复毕竟年岁大了,几杯下肚就云云乎乎,随口赋辞一首:
大乐和畅,殷荐明神。
一降通感,八变必臻。
有求斯应,无德不亲。
降灵醉止,休征万人。
……
众人听了,又是一片叫好声。美酒佳肴,斛光杯错,大伙儿相聚甚欢。宴到黄昏方罢。
从这日起,孟浩然和襄州刺史韩思复、襄阳县令卢僎一有闲暇,便相邀一起,赏花弹琴,诗酒唱和。因情趣相投,常来常往,一来二去,竟成为忘形之交。
14文曲星光临涧南园两相知醉酒老龙堤
这一天,孟浩然很高兴,因为他终于收到了好友张子容的回信。可当他看完信后,心情却沉重了起来,默默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子容怎么了?”蕙玉焦急地问。
“他因事被谪迁到贫瘠荒远的乐成去了。真是官场险恶呀!”孟浩然黯然道。
“唉!”蕙玉无言,只是叹了口气。
“不过,子容心绪尚好,书信中还有一首诗哩!”
“还不快念给我听听!”蕙玉高兴起来。
孟浩然又展开书信,轻轻念道:
凉夜窥清沼,池空水月秋。
满轮沉玉镜,半魄落银钩。
蟾影摇轻浪,菱花渡浅流。
漏移光渐洁,云敛色偏浮。
似璧悲三献,疑珠怯再投。
能持千里意,来照楚乡愁。
乡愁千里,字里行间流露出溢张子容的思乡之情。
“金窝银窝,舍不得穷窝呀!”蕙玉对相公叹道。
“夫人说的是。”
夫妻俩正聊着,孟南进来报曰:“公子,有客来访。”
“来者何人?”
“小的不认识。”
孟浩然整衣来到前厅,只见一年青人白衣素袍,虽风尘仆仆,却是风流倜傥,英姿焕发。
“公子何人?来此有何见教?”孟浩然问。
“在下李白。祖籍陇西成纪,现寓居湖北安陆。久慕浩然先生诗名,特来登门拜访。”
孟浩然一听大喜:“原来公子就是那‘梦笔生花’的李太白先生!快快请坐。南儿,上茶!”
落座后,两人便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请问,太白先生何以起了个文曲星名字?”
李白笑道:“听家父讲,长安元年,母亲生育我时梦见长庚星入怀,故名。”
“怪不得汝小吾十二岁,却诗才横溢,风度潇洒,年轻有为也!”孟浩然也笑起来。
“吾自幼熟读儒道经典,亦爱观奇书,游神仙,好剑术,平交王侯,不喜摧眉折腰。故常常超尘脱俗,浪迹天下,游山访仙,痛饮狂歌,以诗酒自适。”李白道。
“吾俩爱好何其相似乃尔!”
“只可惜相见恨晚矣。”
二人开心的仰面大笑,遂成知己,当晚同榻而卧,聊了个通宵。
第二天,两人在南渡头登上一叶扁舟,溯汉江而上,没多久便来到襄阳城下。一道始建于三国时期的十里长堤宛如卧龙出现在眼前。
孟浩然和李白下了船,缓步上了“老龙堤”。只见堤外烟波浩渺,渔舟点点,堤内杨柳成荫,野花朵朵;堤上则车来人往,酒旗相望,小儿拍手唱歌嬉戏,好不热闹。浓妆淡抹的襄阳大堤女,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穿行于大堤之上,过往于行旅之间,似彩蝶翻飞,莺歌燕舞。偶尔驰过一辆马车,则惊起一阵娇嫩婉啭的叫声。
不远处,有一间酒馆,门前屋檐下的“酒晃子”上赫然写着“襄阳应时黄酒,过客闻香下马”两行大字。馆内传出阵阵优美的琴声。
“襄阳行乐处。歌舞白铜鞮。江城回绿水。花月使人迷。”李白来了酒兴:“浩然兄,走,今日我请客。”
玩了半日,着实有点累了,正想小憩片刻,还有酒喝,孟浩然当然巴不得,便道:“太白弟是宾客,哪有让你请客之理?还是让吾尽地主之宜吧!”
一位俊俏的大堤女迎了上来:“二位公子,要些什么酒菜?”
“一壶黄酒,一条槎头鳊鱼,一盘牛肉,再来一碟豆腐卤。”孟浩然吩咐道。
大堤女应了声,刚回头要走,又被李白叫住了:“不,黄酒要两壶。”
孟浩然笑道:“太白,你可别小瞧了这‘应时黄酒’,虽清香不上头,却也醉人哩!”
李白听了更加喜不自胜:“你我正好斗酒赋诗,一醉方休!”
不一会儿,酒菜上齐,两人对面而坐,一人一壶酒开怀畅饮起来。
窗外,碧水长流,江鹤嬉游。窗内,诗友知己,畅叙共饮,心心相印。
李白轻轻放下酒碗,红光满面,出口成章:
落日欲没岘山西,
倒着接篱花下迷。
襄阳小儿齐拍手,
拦街争唱白铜鞮。
傍人借问笑何事,
笑杀山翁醉似泥。
孟浩然听了,笑道:“太白,你这诗听起来与襄阳乐府歌颇为相似。看来贤弟长于乐府歌行哟。”
李白亦笑道:“吾这些年在四川听了许多巴曲蜀歌,耳濡目染,有所感动,情不自禁学将起来。”
“太白,古诗窘于格调,近体束于声律。唯乐府歌行,不拘一格,素无定式。那曹魏陈思王的杂诗清新脱俗,哀婉动人,就是受了汉代乐府的影响。故民歌与古诗须兼而修之。弟既有此志趣,研修数年,必有造诣。”
“浩然兄指点极是。弟记下了。白此次出游襄汉,造访涧南园,就是想当面向兄请教。而今聆听教诲,白顿觉天关大开矣!”
“太白弟不必过谦,尔诗风骨浪漫,个性强烈,与吾相比则有出兰之色也。”
论诗饮酒,饮酒论诗,两壶酒早已喝光。大堤女又提来两壶。李白提起酒壶,哗啦啦把碗斟满:
鸬鹚杓,鹦鹉杯。
百年三万六千日,
一日须倾三百杯……
孟浩然醉意朦胧,开口成诗:
大堤行乐处,车马相驰突。
岁岁春草生,踏清二三月。
王孙挟珠弹,游女矜罗袜。
李白放下见底的酒碗,接着吟道:
遥看汉水鸭头绿,
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变作春酒,
垒麹便筑糟丘台。
孟浩然亦提起酒壶又斟满一碗,端起仰脖一饮而尽:
垂钓坐盘石,水清心益闲。
鱼行潭树下,猿挂岛藤间。
游女昔解佩,传闻于此山。
求之不可得,沿月棹歌还。
二人诗酒交错,诗随酒出,洋洋洒洒,一发不可收。直到日落西山,他俩已记不清喝了多少壶,回到涧南园已是皓月当空。
15李太白别情黄鹤楼 孟浩然寻弟下扬州
算起来从弟邕然落第不归,已经一年有余了。
邕然弟是独子,从小家里就寄他于厚望。伯父身体一直欠安,思子心切,常常老泪纵横,但干着急也没办法。这几天,竟至卧床不起,终日“邕儿、邕儿”地呻吟呼唤,生命危在旦夕。伯父家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这天,孟浩然又带了些补品过去看望伯父。一进门,伯母就拉着他的手哭个不停。
“还没有邕儿的消息?”孟浩然问。
伯母摇了摇头:“浩儿,你见多识广。帮我找找邕儿吧!”
“我已给洗然寄过书信,他正在打听哩!放心吧!伯母,我一定想办法。”
离开伯父家,孟浩然心情很沉重,也很矛盾。“功名”二字竟然把一个风华正茂的年青人弄的神魂颠倒,搅得一个好端端的家庭不得安宁。
“邕然弟,你为何如此糊涂?”孟浩然心中一片茫然。回到家里,还在惆怅。
屁股还没坐稳,南儿便兴冲冲地嚷道:“七公子捎信回来了!”
孟浩然急忙接住。洗然在信中说,邕然落第后一度意志消沉,在京师住了一阵后,便和一位叫张生的朋友到扬州一带漫游去了。
孟浩然赶紧又返回伯父家报信。
“还不赶快去找他!六儿,此事只有拜托你了!”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