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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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守-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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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我的居所,我于是端坐不动。

皇帝立于轿前,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倨傲,眼神幽迷。

“你是谁?”

“张笑彤。”

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夜风卷起他宽大的袍袖,猎猎有声。

“错了,你是我的皇后。”

他忽然温柔,微笑脉脉:“皇后陪在皇帝身边,天经地义。”修长莹白的右手再度向我伸出,只等我欢喜无限,将手放入其间。

是的,我是他的皇后,冷宫里的皇后。

“冷宫里的皇后也算?”

“从你踏进这宫里一刻起便是,即便在冷宫。”

我抬眼看他,我的丈夫,万人之上的一国至尊。从知道他身份的那一刻,我早已不再奢望长相守。我留下,只是为了找出当年的真相,拔出我心中深刺多年的那把利剑。

他的手一直举着,良久。

而后轻轻放下我的轿帘。

“没关系,我有耐心。”

******

我却忽然失了耐心。

又是月圆夜。

春夜晴寒,满月清亮逼人,只照着院子里银白一片。几杆瘦竹细碎的影子,慢慢的自窗棱移到床沿,疏朗有致、秀逸静美。仿佛长生观,师傅的水墨丹青。

我急迫的想见到师傅。

有一些模糊的东西,我想要向他验证。

灯如豆,一卷残经握在手中已几个时辰,一页也不曾翻过。入不了眼,便静不了心。

索性丢下经卷,移步院中。

夜那样的静,轻风吹得竹叶簌簌如雨,隐约听见唧唧虫鸣。

不知何时,有阴云蔽月,于是院落里变得暗影曈曈,灰蒙蒙的看不清真切。

我的心,也如这满院隐隐的灰蒙,找不到方向。

月色渐渐淡去,东方微微露白。

师傅没有出现。

******

我想见师傅。

这才惊觉,这七年来从来都是师傅来看我,我却不知道去哪里可以见他。

原来我还是孤独的,纵然幼时伴有鱼虫,山中伴有花草,宫中伴有诗书。月圆前后师傅的相伴,合起来也不过寥寥百日。我本不该贪恋他的声音,他的温暖。

可是这一夜如此漫长。

我才明白,我还是那个十岁的孩子。困扰的时候,师傅是我在这世间唯一想要的依靠。

已经没有几个月圆夜可以浪费在空自守望。

我决定出宫去找师傅。

能认得的,也不过是师傅带我去过的那几处所在。

梅林寂寂,那夜盛放的红梅已然被新绽的细叶取代。风卷起,枝上树下残红飞舞,落英缤纷。这后山原本罕有人至,此刻更是寂静无声。

蓦地想起那一句: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摇摇头,丢开抑郁的情绪,我转向皇城的街市。

没有上元的灯市繁华,街道上的人并不多。我睁大眼睛注视着每一个人,身形,步伐,也许他们中的某一个,就是我的师傅。

茫茫然转了许久。而后,我抱着膝盖,坐在了石拱桥下的台阶上。

十六的月硕大如盘,坠入清澈如镜的河水。杨柳依依,划过水面,荡出浅浅涟漪,月亮便如莹白碎玉,照花了我的眼。

水面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影,随着水波的荡漾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他不是师傅,于是我懒得抬头。

“你终于来了。”

我不吭声,扯下一片柳叶,置于唇间吹响。

呜呜咽咽,应是一曲《长相守》。

他便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扯来一大把柳枝,在手上缠绕起来。

只是我心里愁闷,吹的也绵软无力,曲不成曲。于是将柳叶丢入水中,任它顺流而去。

“为什么要救我呢?”他打破静寂。

“不是救你,是救人。”我纠正他。

“记得你小时候很凶,撞得我肚子疼了好几天。”

我不禁微笑:“你的记性还真是好。”

“从来没有人敢那样对我。你是第一个。救我,你也是第一个。”

眼前的男子,眼似点墨,面如冠玉,头发用长长的布带系着,一身浅淡湖蓝衫子,完全是个普通少年。今天来的不是齐王,是流汐。

“那就当扯平吧,当我从未撞过你,也未救过你。”

流汐不再言语,却将手中编好的葱绿柳帽扣在了我的头上。唇角漾起一丝魅惑浅笑。

“扯不平的。”我似乎听到了这么一句。

******

冷宫不冷。

国宴之后,皇帝给冷宫重新赐名“彤华宫”。

管事的公公拨了几个宫女来照顾起居,被我挡了回去。

早已闲散惯了,我不要有人伺候着穿衣吃饭,食无味寝难安。某时若我再易上男装溜出宫外,她们莫不要惊出天大风波?

人挡了,东西却挡不了。

先是院中移来了几株开的正盛的“晚绿萼”和“美人梅”,平添了三分春色,而后屋内又拢上了几重江南织造的“春色无边”绫罗纱帐,'奇+{书}+网'葱白水绿如烟似雾。

这两样东西,让我想起山中岁月,春天的满目葱荣。

还未来得及欣赏,其他的东西接踵而至。

美人榻、沉香枕、熏香炉、珠玉钗环、锦缎衣裳……一件件、一箱箱,流水般涌入,这原本空旷晦暗的冷宫转瞬苏醒喧闹起来。

我不愿那些个打上了宫制烙印的物事占满了我的空间,于是拉拉杂杂全被我堆置在了偏屋。

书桌上却留下了宣纸徽墨,湖笔端砚,与我的诗书经卷作了伴。

皇帝隔几日总要来上一回,每次不过稍坐一坐。

他不用宫里的诸多规矩束缚我,我便依我的习惯用撒了梅瓣的井水招待他。

他的话不多,我的话也少。

他是皇帝,当年的事情,一定是知晓的。

但是子琰说过,那件事是这个王朝的禁忌。

既然是禁忌,那么从他这里,我连寻找真相的念想也需要藏起。

他是丈夫,却已有四五妃嫔。

我留下来的目的,原本不包括他。

于是多数时候,他坐在那里品茶,我在旁边抄我的诗词经卷。我做不到如其他妃嫔一般曲意承欢,他也不可能只陪在我身边观春花,赏秋月。

这样冷淡相待,他就不会常来了吧。

却不是这样。

有一回,正是午后,阳光煦暖。

在院子里晾晒新收集的梅瓣,细细察看,慢慢铺陈,只是为了让他无聊,早早离开。

听得他半天没有动静,却是在藤椅上睡着了。

眉目疏朗,表情天真,居然还会梦笑!哪里有一丝九五之尊的影子?

我不由愕然。

皇帝醒来时,似乎心情大好,神清气爽。

看看我依旧空旷简单的屋子,含笑道:“还是这样的清爽素雅更衬你。”

而后扬长而去。

这一日,忽又着人送来了一大幅七彩琉璃屏风。

珐琅嵌边,点缀明珠美玉。琉璃浑然天成,淡青色的天空,横斜几径褐枝,间杂点点彤色,恍若瑶池仙境中永不凋谢的艳艳红梅,华美不可方物。

这样的东西,美是美了,终究没有生命。

我还是更爱那山野的红梅。

她们迎寒吐蕊,鲜妍明媚,珍惜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露,仿佛风刀霜剑从来没有加诸她们身上。有一天,生命待尽,她们亦不抱残枝头,萎顿蒙尘,而是毫不犹豫的奔向大地,化做春泥。

荣辱不惊,去留无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她们的鲜妍与清雅、姿容与傲骨却永远真实。

是晚,上弦月若一弯秋水。

晚绿萼淡碧色透明的花朵,象梦中青鸾清澈的眼睛。

我在树下细心的擦拭逐影剑。剑身银白如霜,光可鉴人。

于是看见身后长身玉立的人影。

转首,皇帝着一身青色便衫,含笑相望。

为我舞一回剑吧!他说。

不怕我伤了你?

我几乎忘记他曾经以两指逼退我剑,这一句真是白问了。

长剑在手中翻转,斜斜刺出、缓缓起落,复而纵横倚斜,行云流水。月光自剑身流动,心绪随轻风飞扬。

有梅枝横来,轻点剑尖,倏忽而去,一抹青影,相依相随。

我心中惊疑,复又将“落梅式”重新舞过。长剑流畅,翩然出尘,梅枝雄劲,神韵超然。一招一式,莫不相扣,起承转合,无不妥贴,仿佛他的剑法原本就是为我的剑式所生,仿佛他从来就在我身边相伴。

挽出最后一朵剑花,我收剑立身。

恍惚若失。

一朵含苞绿萼正盈盈落下,下意识的伸手欲迎,却见得那花半空中偏了方向,身子一转,落入一个青色的怀抱。

不同于师傅的温暖呵护,这个怀抱霸道却温柔,带着月夜青梅的陌生气息。

两泓幽深的清泉,在我的上方闪亮,那里有璀璨的银河星子,有旖旎的春夜繁花。

第一次这样近的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我忘了移开视线。

长剑掉落地上,有轻微声响。

于我,却如雷霆万钧,惊得我差点跳起来。

一把推开他,脸莫名的热。

逐影剑静静的躺在青石板上,月光照着剑身欺霜赛雪,明澈动人。

皇帝轻笑,弯腰捡起。

“好剑,有名字吗?”

“逐影剑。”我喃喃回答。

他细心的还剑入鞘,轻抚我肩。

“好好休息。”

皇帝走了很久,我还在树下站着。

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

御书房的书册果然当得上“浩瀚”二字。

曾经想过,在御书房或许能找到当年的一点蛛丝马迹。

置身其间才知道,前朝皇帝批阅的政要文书,早已结印封存。我便是有通天本领,也不得窥见真颜,何况是被刻意隐匿的禁忌?

皇帝给我出入御书房的特权,大约是看我时常抄写经卷书册吧。

他不知道大多数时候我当他面做那些事,只是为了避免和他面面相觑。

经书纲常,历史传记,诸子百家,诗词曲赋。

在浩瀚如海的书卷中,有我从前不知道的天地,那其中的新奇乐趣,我也是喜欢的。

皇帝自己当然是常去御书房的,为了尽量避免反而增加的会面机会,我于是总在他上朝的时间去转一转,抱回几卷喜欢的书册回宫细看。

曾以为,皇帝在朝堂之上,需要处理应付那许多的复杂境况,平时所看的书必然也侧重经史。以礼御人,以史鉴今,方能透析治国方略,应对风云变幻,成为子琰口中“极厉害的人”吧。

然而在我抱回的那些个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典籍中,却时常见得他一星半点的批注。

他的字清峻飘逸,写意风流。

寥寥数语,却总深得我心。

有时便会迷惑,这个人,是子琰所说的那个人吗?

将一本《乐府杂录》归还架上,指尖正掠过旁边的那本《文心雕龙》,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飞快的将其取下。

愕然回首,却是一脸促狭笑意盈然的钟子琰。

我也微笑起来。

“可有一阵不见你了,一来却就欺负上我!”

钟子琰笑道:“非也,怕你抱着这些书册吃力,我来帮你做苦力是真。”

于是又挑了几册书卷,和钟子琰一起离开御书房,往彤华宫而去。

未走两步,遇见一人踱步而来,若有所思。

此人身着蟒袍玉带,应是极荣宠显贵的身份。

看见我们时已走的很近,似是一惊,然后顿足行礼。

“微臣钟祁连见过皇后娘娘!”声音嘶哑如漏锣,听起来有些不舒服。

“原来是钟大学士,免礼。”

我微笑回应,转身离开。

钟子琰看一眼他的父亲,微一颔首便跟上我的脚步。

转弯时,才发现钟祁连却还在那里看着我们的方向,眉头似是皱着的。

=奇=于是取笑钟子琰:

=书=“你父亲看到你我在一起,似乎很是困惑啊。”

=网=钟子琰无奈摇头:“父亲平日谨小慎微惯了,想是担心身为皇后娘娘的笑彤为难子琰吧。”

放下书册,我取出皇上新赐的西湖明前龙井为子琰泡茶。

钟子琰是我真心相待的朋友,这龙井本是极品,对我而言自然比我粗制的井水梅瓣更值得予好友品尝。

钟子琰不以为然,却道惟井水梅瓣更见风雅。

我失笑:“以后子琰兄多带些个好茶来换我的梅瓣吧!”

钟子琰一口答应,仿佛是他占了我多大便宜。

龙井茶叶在青花瓷杯中上下沉浮,缓缓舒展,汤明色绿,清透喜人。

我们喝的很慢,享受这一刻品茗时光。

日头渐渐往头顶移动,钟子琰把杯子举起,放下,再举起,再放下。

我看着他渐渐凝重的脸:“子琰兄有何为难之事?”

钟子琰放下杯子,定定的看着我:

“笑彤,关于你想知道的真相,我查到了一些。”

我也放下杯子,认真的听他叙述。

“当年,张丞相和先帝君臣同心,过从甚密。后来丞相似乎是无意中知道了先帝的某个秘密,先帝为了笼络丞相,不得已赐婚与你,允诺你父,‘继王位者,为汝夫。’”

我轻抚颈间的白玉如意,想起老皇帝曾经和气的抱我在膝上吃糕点,想起爹爹曾经得意的对我说:“这白玉如意是爹爹以为最可以给你带来幸福的东西。”,想起在披上嫁衣前曾经听过的这一句“继王位者,为汝夫。”

这些尊荣与幸福的背后,竟是如此虚妄。

“后来,张家一夜被灭门,也是因为那个秘密。”

钟子琰看着我,清澈的眼睛里有悲悯,也有担忧:

“所以笑彤,如果你再去触及那个秘密——

我担心,你会有性命之忧。”

******

我在庭院当中舞剑。

今天天阴,没有朗月当空,亦没有宁和心绪。

出剑便难免失了章法,随心而至,随意而飞。

看见师傅的时候,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今天是十五了么?

师傅站在院子里,淡淡灰色的长衫轻轻摆动,和灰色的夜隐在一起,面目模糊。似乎下一刻便要消失。

我急急的扑过去,抓住师傅的胳膊,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师傅的身上有一些些酒气,他的眼神幽深,我看不懂里面的东西。

只一瞬间,又恢复往日的亲和温熙,仿佛刚才完全是我眼花。

“笑彤,你的剑术没有精进啊。”

我低头:“因为师傅好久没来指点笑彤了。”

师傅摸摸我的头:“宫中寂寞,只要你高兴,那些章法全丢了也没关系。只要你高兴……”

他微微扬首,声音却低沉下去。

经过一个春天,庭院中小片竹子已经修长茂密。没有月光的暗夜,它们本身就是剪影,风吹过左右摇曳,仿佛皮影戏里虚化的人儿在向我轻轻摇首。

有一丝悲伤。

是因为师傅更为清减的缘故吗?

突然什么都不想再问。

“师傅,带我出去走走吧。”

我急于打破从前不曾在师傅身边感受过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压抑。

师傅定定的看我一眼,转身向外。

却没有出宫。

师傅携我飞掠皇宫大殿,朝向重重楼阁深处而去。如两只夜禽,我们衣带翻飞,无声无息。只有皇宫里那些巨大无边的建筑,仿佛暗夜里无边的怪兽睁着灯笼大眼静静的注视我们。

落脚处是皇宫南北角一片静寂的荷塘。

季节未到,虽荷叶纤纤,初成气势,荷花却都不曾露脸,只得一两朵荷苞悄然出水,影影绰绰看不清颜色。新荷的芬芳随风飘来,香气净远,清雅淡然,如一熨清凉的抚慰,沁人心脾,心境渐渐平和。

师傅在荷丛中伸手一牵,居然牵出了一条小木船。

不禁微笑:“师傅也会变戏法呢!”

师傅自己先跳上船,而后伸手将我也搀上小船。

小船看似闲置许久,船上却干干净净,颇合我心意。向荷塘中心驶去一小段距离后,师傅收起桨,任由小船随波漂荡。

水波轻漾,一点一点银亮起来,有一团变幻的光影,看不真切。仰首看去,阴云已散,月亮高悬天空,像一弯寒若秋霜的银勾。

我没有记错,今天不是十五,是初七。

师傅怔怔的凝视着某一片荷叶,亦或荷花。

感觉到我的注视,师傅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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