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鸿来冷哼一声,也道:“你不过穿了一身官服就说自己是捕快,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奸人假扮。对百姓这般无理,怎能让人信服?”
见此人实在难缠,许朝明就从怀中掏出铭牌直放在沈鸿来眼下。只见那精铁铸成的牌子上书着两行隶书写就的金字:刑部青天门第九零一二号捕快——许朝明。
“你就是许朝明?”之前还带着三分笑意的沈鸿来立刻变了脸色。
马路上来来去去的人都在往这边看,似是好奇,有似是等着看笑话。
许朝明仰起下巴,不无骄傲地道:“正是。”
沈鸿来冷冷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你最好趁我发火之前离开这里,不然……”说罢,也不待捕快有什么反应,“啪”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小院的门。
这个混蛋,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自己还敢找上门来?!
正思索着如何暗地里整整许朝明的青年男子忽然看到宋云宁睡眼惺忪地从里屋走出来,掩口打了个哈欠问道:“沈公子,刚才在和谁说话?那么大声。”
“哦,没什么。一个叫许朝明的捕快,刚刚让我赶走了。”
还真是许朝明,怪不得声音听起来那么耳熟。宋云宁睡意全消,问道:“他来这里干什么?”
“追踪应儿的呗。怎么,你认识他?”
宋云宁不禁苦笑:“何止认识,许朝明是我的未婚夫。”
听闻此言,沈鸿来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常色。只是沉默着,等宋云宁把话说完。
“我们两个是独立的,他虽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但我二人并不经常在一起。师门指婚罢了。小池先前就在湖州居所与我们共处了一段时间,但朝明并没有怀疑过她。”
这下可难办了。沈鸿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先别管这个了,小池一早就饿醒了。”宋云宁接过沈鸿来手中的食盒,二人向里屋走去。
知道池应苏醒,沈鸿来面色大喜:“那我们快过去吧。”
宋云宁边走边道:“我看小池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应是没什么大碍了。如今朝明找到娄阳,我也不便在此久留了。”
几天下来宋云宁憔悴许多,她的尽心尽力沈鸿来是看在眼上,记在心里的。而且看她的行为举止,也似出自大户人家。萍水相逢,却付出这么多,沈鸿来实在猜不到这女子安的是什么心。心里虽有几分揣摩,但沈鸿来嘴上还是客套地问道:“宋姑娘为何突然急着要走?眼下应儿已经苏醒,姑娘可在沈楼歇息一段日子,我也好为姑娘准备谢礼,答谢姑娘这些日子来对应儿的照顾。”
“谢礼就不用了,小池这次受伤也算是因为我。”宋云宁脚下丝毫不缓,“我照顾她,也是对她的补偿。”
沈鸿来这就不解了:“姑娘何出此言?”
宋云宁却不想再提此事,摇摇头道:“说来话长,恕我不能一一告知了。”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屋内。宋云宁刚将食盒打开,药膳的香味就飘散开来。宋云宁盛了一碗端到池应面前,又将勺子放在她完好的右手里。但一早就喊饿的小家伙这会儿真吃起饭来却有几分心不在焉,几次望着宋云宁欲言又止。
沈鸿来看到刚醒来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池应,心里很不是滋味。相处这么多年,池应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所代表的含义他都了如指掌。她才认识宋云宁几天啊,就对她如此眷恋?
沈鸿来的心理活动池应当然不知道,她关心的,是宋云宁说要走的事情。
见小家伙根本没有专心吃饭,宋云宁干脆把碗放下,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池应也将勺子放在一边,右手抓住宋云宁的袖子,犹豫片刻后才问道:“你要走?”
“是啊,去汉阳麽。你知道的。”
“可是你不是说过要带我一起去的嘛?”
宋云宁有几分为难了,该怎么回答的好?毕竟之前答应过要带她去的,这会儿又反悔……
见二人气氛有些紧张,沈鸿来出面打了圆场:“那个,应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你的任务呢,我先代你做了。你就不要为难宋姑娘了。”
“谁要你帮忙?说话不算话的家伙。”池应乜了他一眼,她还记得那天在延州苦等沈鸿来未果的事情。心情不好,老账也就翻了起来。
池应的表情,十足一个失却玩物的小孩儿,宋云宁忍不住笑道:“沈公子说的没错,你要先把伤养好。汉阳,过些日子再去也不迟啊。”
沈鸿来左右一思量,就知道池应对他的气是为什么。便嬉笑地凑上来:“师兄可把你要的东西带到娄阳来了,你若是执意去汉阳,这东西我可不给你了。”见池应仍不理他,就安慰道:“你大伤初愈,不能车马劳顿的。过些日子等你伤愈了,师兄再带你去好了”
池应见一唱一和的二人,心里无端生出些许烦闷:“我不管,汉阳我是去定了。而且我明天就去,你不带我,我就自己去。”
“应儿,不要任性好不好?长途奔波真的不利于你的伤势啊。”沈鸿来苦心劝阻,池应却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沈鸿来无法,又转向宋云宁道:“你看应儿这样子,你就再多留几日。待应儿伤势稳定,我就派人把你们送去汉阳。”
池应这厢正闹着脾气,门外几乎也闹开了花。吵嚷传到里屋,宋云宁立刻就认出了自己未婚夫的声音,脸色登时有些奇怪。
沈鸿来的目光在女子脸上逗留片刻,似是看出了几分端倪,便道:“你再考虑一下,我先出去看看情况。”
待到沈鸿来一关了门,池应就问道:“你为什么急着要走?是不是觉得我很拖累你?”池应的语气闷闷的,配上有些无辜的表情,显得可怜兮兮。
宋云宁伸手理顺她的头发,道:“怎么会这么想呢?”
“那你为什么急着走,明明说过要带我去汉阳的。”池应打开她的手,气鼓鼓地问道。
“眼下朝明应该也发现了你的身份,如果你和我一起,难保他不会半道上带官兵截住你。”宋云宁慢声细语地解释,“我倒是不怕这一点,可是你伤没好,到时候想跑也没法跑的,对吧?”
池应却仍然固执地认准一定要宋云宁带她去汉阳,根本不愿听她解释。
前院门口的沈鸿来已经是气不打一出来。不识时务的人他见过很多,但是没见过像许朝明这么难缠的。方才他将许朝明关到门外,以为让他吃了闭门羹自己就会离去,没想到这厮变本加厉居然带了十几名捕快来砸沈府的门,企图硬闯沈楼别庄。
沈鸿来赶到门口时,一把拉开自家客客气气的家丁,凌然道:“你真当皇商之家就是你一个小捕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沈鸿来眯起眼睛,遮住了将要涌出的浓浓杀意,“太祖皇帝赐我们沈家浩恩之时,可还给了沈楼诸多特权。沈家虽是世代为商,可也直属圣上。就算触动王法,也该皇家凤兰府来管。你一个小小的捕快为子虚乌有的事情三番两次侵犯我沈楼,也太不把圣上放在眼里了吧?!”
许朝明也不退缩:“我就不信皇上给你的特权里还有匿藏钦犯这一项。沈公子,你若心下坦荡何不让我搜查一番,好洗清你的嫌疑。”
“不管吾沈楼有没有嫌疑都轮不到你在此放肆。”沈鸿来一甩袍袖,但随即又冷笑道,“我也好心提醒你,先祖赐沈家皇商名号时可说过了,凡是恶意侵犯沈楼的人,可以先斩后奏。许朝明,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从我视线里消失。不然……”
一旁的捕快见许朝明脸色不对,似乎要发火,便在背后低声提醒道:“沈楼真的是皇商之家,不好惹。少爷,我们还是回去吧。”
许朝明一股子傲气涌上胸来,冷冷道:“我就不信,皓景王朝的律法就败给你的特权了,沈公子,你……”
“朝明。”匆忙赶来的宋云宁截住了他的话头,“我前些日子在风波林遇袭,是沈公子出手救了我。这院里其实只有我一个人,你不要再为难沈公子了。”
“云宁,你,你怎么也向着这个目无王法的人?!”许朝明还没来得及为宋云宁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就先被她的话给激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沈楼别庄的大门再次被沈鸿来重重关上。碰了一鼻子灰的许大捕快几乎暴跳如雷。
“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有太祖皇帝的特权就目无国法,为所欲为。这样的人真是我皓景王朝的危害。”许朝明挥手让那群在一旁偷笑的地方捕快散了,气冲冲地对宋云宁说道。根本没发现对方其实心不在焉。“正法纪明纲领乃是立国之根本,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这帮富贾豪绅太不把律法放在眼里了。不行,这次回京我一定要跟皇舅说,一定要皇舅收回他们的特权……”
神情恍惚的宋云宁敏感地捕捉到一个词,急行的脚步突然停下,宋云宁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舅?!你是皇家的人?”
长篇大论的许朝明这时才发现自己太激动,说漏了嘴。
许朝明挠挠后脑勺,本来还义愤填膺的他,面对宋云宁带着几分愠怒的脸色,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母亲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妹妹,永怡公主。你那么不喜欢皇家的人,我就想等到行过大礼之后再告诉你……”
“你居然是封家的人。”宋云宁一时还是无法接受这个对她来说太过震惊的消息,“我们在天目山共同习武六年,你都没有告诉我你居然还是皇家的人!”
宋云宁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许朝明觉得她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不由辩解道:“我只是体内流了一般封家人的血而已,我一直搞不懂你为什么那么排斥皇族。我喜欢你这么多年,才让师父为我主婚,你也答应了。可是我不是只有这一件事情瞒着你嘛,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好不好?”
平复一下心情,宋云宁才看着许朝明涨红的脸,极慢但是极坚决的说道:“对不起许朝明,既然你是封家的人,那从今天开始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瞬间打得许朝明脸上血色全无。情急之下,许朝明也不顾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伸手拉住了就要离开的宋云宁,满怀苦涩地问道:“为什么?就因为我瞒了你一件事,你就要这么绝情地说你不认识我?”
“你不要逼我。”宋云宁想甩开他的手,无奈对方抓得太牢。
试了几次都没有摆脱许朝明的禁锢,再看这个爱慕自己这么多年的男子眼中已经隐隐有了泪光,宋云宁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忍。
“你跟我来,我告诉你为什么。”
宋云宁一直带着许朝明走了很久,才来到城西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可知道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宋子陵将军?”
许朝明不解她为什么问了这么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情,带着几分迟疑地答道:“不就是那个投靠敌军的叛徒么?”
话刚出口,宋云宁刚有几分缓和的面色又沉了下来。许朝明心觉不妙,脱口问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宋云宁冷冷地道:“这就是我和你从此陌路的原因。他是我父亲。”
“什么?!宋子陵是你父亲,不对呀,先帝当年不是下令诛宋家九族的么?”许朝明连声反驳,“宋子陵的一双儿女也被处死,你怎么可能是他女儿啊?”
宋云宁气极反笑:“不信是么?可是对不起,事实就是如此。封家觉得我爹功高盖主,就栽了一个叛将的恶名给他,还杀了宋府上下二十七口人。封家辱我父亲,诛我全族,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恨你们。”
见她要走,许朝明还要拦她,但眼前一花宋云宁手中的长剑已经横在他脖子上:“念在我与你多年的情分上,今日我不杀你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且好自为之。”
许朝明的手无力地从半空滑落,呆呆地看着素装女子离去的背影,忽然大声喊道:“宋云宁我不会放手的。”
都已谈婚论嫁的未婚妻竟是叛将之女,这个事实由对方亲口说出,实在太过残酷。晴空万里之下,一阵阴风袭来,笼罩了许朝明全身。这寒气直通心底,只叫他牙关打颤,眼泪肆虐。
这一日,深居偏城幽深而僻静的巷子里,忽然传出一声悲恸彻骨的长啸:“不……”
宋云宁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竟不知该往哪里去。没有家,也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想起那日师父问她是否愿意嫁给许朝明时,心里突然涌现的安定感。向来感情淡漠的她竟因为那昙花一现的安定感,轻轻点头。后来想想应该是许朝明四年来的坚定、执着打动了她。明明告诉过他很多遍,他的所有努力对她都只是过往云烟,可他依然坚持着。四年来的无微不至,义无反顾最终让她冰封的心出现一个缺口,以至于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
看到她点头的那一刻,许朝明甚至激动的像个孩子一样,在偌大的天目山上疯狂地大喊大叫。
可是只有一时的感动有什么用,在灭族之恨面前,这勉强维持的感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许朝明啊许朝明,这一世我注定负你。晴朗的天空下,宋云宁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宋云宁一走,沈鸿来就发现自己都找不到能给池应上药的人。
池应不喜欢跟别人有任何肌肤上的接触,沈鸿来还好,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池应的外伤正到了恢复的关键时期,总不能让她就这么任性地延误时机吧。
没办法,沈鸿来只能找来一笑婆婆。
红装妖娆的女子往池应床前一站,二话不说点了她身上几处穴位。池应这边还没有反应过来,衣服就被自己的师父剥了下来。
“我说以前也没见什么人让你这么魂不守舍的,小应儿,你老是告诉我,是不是看上哪家小伙了。让师父把他抢来给你好了。”
一笑婆婆的癫言向来是被池应置之不理的。但她上药的手劲儿可让重伤初愈的池应有点儿受不了:“我说老妖婆你就不会轻点儿吗?”
“你怎么也这么说师父,小心我一巴掌拍死你。”一笑婆婆话里带着三分狠意,手下却放轻许多,“到底是什么事儿让你这么茶不思饭不想的,快点儿说,别吊师父胃口。”
池应却驴唇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宋云宁真走了?”
“她都走了两天了你怎么还念念不忘的?”一笑婆婆恍然大悟,“搞了半天,你在想着那个小丫头啊。”
也不知是疼还是委屈,池应的眼圈开始泛红:“从我进了独笑轩,身边就只有你和沈鸿来。你们对我好,我知道,可是我觉得宋云宁很多时候都给我一种亲切的感觉。就像……”
“像什么?”
“像喝醉的应兰仪。”
一笑婆婆“啪”地一巴掌拍池应背上,大笑道:“敢情你拿那个小丫头当娘看啊?”
这一拍了不得,直接让池应的眼泪飙了出来:“你管我,我就这么感觉!”
小家伙一哭,一笑婆婆就手忙脚乱了。回想一下,这过去的十多年她还真没见过池应在她面前哭过。纵使当初她遭遇了那么大变故,也只是咬破嘴唇把眼泪吞回肚里。在旁人眼里,池应是有些冷血甚至冷酷无情的。
这么多年来一笑婆婆我行我素,从未考虑过他人想法。但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她其实也是宝贝得紧。池应的眼泪一落,她也不想那么多,直问道:“你就那么想去找那个小丫头?”
池应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她说要带我一起去汉阳的麽。”
“那你早说嘛,我带你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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