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浑身充满了毒素,惟一的解毒剂就是死。”就象料理了我的后事,我强忍住泪水,声音好象是一把钝刀刻着碑文,“理查德欠我一条命。”
吉米说,“遇到情变,要善待自己,他不懂得珍惜,是他的损失。”吉米看着暴雨,不动声色,“理查德让我转告你,他送给你的是一盘金橘,可你硬是把土豆塞进去。对他来说,再浪漫的风流韵事也只是过眼烟云,永远这个字让他害怕,天长日久对他吹弹可破。三分钟对他就是地老天荒。血盟是没有用的,海誓山盟都是陷阱。时间是残酷的,人会变,他会,你也会。”
我说,“我突然觉得,死亡是万有引力的最高艺术。”
吉米忧虑地凝视着我,“他就是这样的人,你必须面对现实。上天给了你美丽、青春、天才、激情,你必须对昂贵的礼物付出代价。你这么有头脑的女孩子,就不该在他的身上奢望情感的归宿。”
我浑身抽冷,“我爱上一个凶杀我的杀手。”
吉米说,“战胜自己永远比战胜敌人还重要。唯一的敌人是你自己。”
我无奈地摇头,“我在他手里死定了。”
明明知道,爱上你就是断了六十脊杖,在面颊上刺字,脖子上钉上百斤重的长枷,帖上封条,发配到千里之外的绞刑架。
明明知道,爱上你就是进了刑讯室,铁钉捅开我的指节盖,老虎凳撬折我的膝骨,麻袋片连血带肉掀开我的肉皮。
可是你的日月可鉴的承诺仍然灼伤着我的耳穴。
你把一个世界承诺给我,但生死攸关的不是承诺,而是真实。没有真实什么也没有。不,没有真实,承诺只是污辱。
是你给我诠释真诚的爱,你让我信任你的每一个字。我这么相信你,你却如此背叛我,没想到人性这么丑陋。如果你都是骗子,这世界还能信什么。如果你说的爱都是谎言,这世上还有爱吗?
“欲望使你软弱,”他凝视着我,“你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我的头昏沉的像一个击败的鼓。“既然我是克星,就让我一头磕死。让我死给他看。”
再也压抑不住心痛时,我一头撞在亭柱上,满头是血。吉米奋力拦住了我,我发疯地挣扎,“没有他,活着也是死。”
我又向溅上血痕的柱子冲上去,吉米用身体拦住我。我冲到倾盆大雨里,在雨中疾跑,竟然从泥泞的陡坡上滑了下去,我的冰种白玉项链断裂,无数的白玉象冰雹和我一同滚下山坡。
吉米也跳了下去,和我一直翻滚到山下的一条扭曲的小径上,和一辆急转弯的跑车相撞。
醒来时,我们已经躺在急诊室里,吊着点滴,打着石膏。
医生拿着我们大脑和骨架的扫描片,宣布,我们没有脑震荡,可是我的胳膊拧折,吉米的腿韧带撕裂。
我看到吉米的腿打着石膏,比我自己的胳膊打着石膏还疼痛,我痛心地说,“你为什么和我一起跳下去?”
吉米柔情的眼光凝视着我,“我今天才发现,你看上去纤弱,但是你翻滚的速度好象经过千锤百炼。”
“答应我,”我求吉米,“以后不要再和我冒险。”
他庄严的象卫士,“我不能答应你。不仅不能答应你,我还要郑重地告诉你,为了你,我会铤而走险。”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他伸过手,手指插在我的手指里,牢牢地夹住,“冉冉,从你走进我的办公室的那一天,你就抓住了我的心。我终于懂得了为什么一个笑容永远拥有一个灵魂。你知道我和理查德的关系,我们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一直在一起,二十年来,我们就象孪生兄弟。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欺骗。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诉他,让他珍惜你,他和你提起过吗?”
我坦诚地说,“没有。”
“如果不是因为他告诉我,他必须远离你,并且拜托我从此照料你,我是永远不会告诉你的。我总是回忆第一次看见你的感觉,你让我想到了一个希腊女神,娉婷袅娜,高贵典雅,冷若冰霜,傲视群雄,纤细又刚强,温暖又遥远,你的眼中喷射着神秘的火焰,嘴角蕴藏着谁也读不懂的语言,脸上又闪烁着天真纯洁和幽默感。白色是你的少女的颜色。在我的梦里,你在幽暗的芭蕾舞台的一点亮光里,象天鹅一样旋转。”
我看着吉米骑士的眼睛,“谢谢你,吉米,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报答你。我的胳膊随时都能让我疼昏过去,我知道你比我更疼痛,可是你还在鼓舞我。”
吉米依然沉浸在倾诉中,“只要想到能和你在一起,你的芬芳的气息就能让我时时陷入狂喜状态。我只能把这种狂喜升华成神圣的精神。你的眼光眩惑男人的性幻想,你的声音拨响男人灵魂中的竖琴。我不敢讲任何有血有肉的男人能够抵抗你的诱惑,任何凡人能够跟上你的步伐。我以为这样的精灵早已被好莱坞毒死。也许真的象人所说,好莱坞也是天使的花园。”
我的脑子凿入一个生锈的钉子,我打断了吉米,“理查德散布在我的细胞里,我真想把我的每一粒细胞都统统挖出来。可是,理查德是大麻,我刚刚吸了一口,就弥漫了全身的细胞,想挖也挖不掉。理查德吸走了我的骨髓。我真不知道没有他,活着有什么意义。”
吉米叹息,“为他而活的女人太多了,她们赤裸着挤满了沙滩,难道你,堂堂财政部长的女儿,和脱衣女郎一样疯狂吗?”
“一旦被蛇咬住,只能任它在胸口里蠕动。即使埃及艳后也无路可退。”我眼里的光圈渐渐模糊,“理查德什么时候告诉你,他必须远离我?”
“怎么告诉你才能减轻你的痛苦,他认识你没有几天,就认识了露尔,就是上次在船上选女主角时他看上的裸体照片。”
我当即涌出鼻血,血流进嘴里,我咬着一口血牙,“我为什么没有摔出失忆症?我为什么醒过来就要面对理查德的绞刑架?”
出院后,我意外地收到快递,信封里没有找到只言片语,只有一卷电影胶片,寄件人是露尔。我以为是她的电影,或是她的选美实况。
我偎在沙发床上,端着一杯红葡萄酒,启动了放映机。
墙幕上出现的竟然是理查德。你躺在黑皮沙发上,地上铺满了红玫瑰。露尔推开了门,
她的珍珠衫透到一丝不挂。披肩发火苗汹涌,美丽的眼神,既会调情,又会倾诉。蜜着眼睛的笑容,既妩媚,又冷艳,“你就是那位女人梦想的男人、男人梦想成为的男人?”
你亢奋地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全方位地审视着她的曲线,“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征服观众?”
她解开珍珠衫的飘链,扔在地上,自豪地展示她的超级名模的波霸身材,突然她在红玫瑰上跳起一阵旋风舞蹈。
舞后,她把珍珠衫盘在头上,矗立起一顶珍珠王冠。她躺在沙发上,一个劈叉,向上无限延伸着她的大腿。
她的双酒窝比眼睛还妖媚,“订货前你应该了解对手的资本。”
你的声音像个裁判,“你很聪明,露尔,多少美女在掠夺这个角色,每个人都要在我的一地玫瑰上亮相她的实力。你为艺术准备好了吗?”
她从沙发滑到花窖上,玫瑰上的刺扎得她浑身都是血点,“你比任何男人都具有一种兽性难驯的魅力。如果一个女人见到你,对你没有性饥渴到疼痛的程度,那么她就不配和你在一起。”
你喜笑颜开,“我想沙滩上的男人也会对你虎视眈眈。”
她媚笑着,“自从五岁,我就不是处女。”
你为她鼓掌,“性爱就像玫瑰,我们每天都应该拥有一打。听说,你放平过好莱坞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你一天满足十个男人没有问题。在这个圈子里,你征服的越多,就越红的发紫。”
她努着性感的嘴唇,“如果性就是人生,我们的爱就会持续到永远。”
你向她诡笑,“在我的字典里没有永远这个字。没有人知道性能延续多久。夜里的誓言,早晨就忘得了无痕迹。爱与被爱,都是上帝安排的,谁也左右不了。当爱与不爱时,什么也挡不住你。你知道性和银行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你说,“性和银行的共同之处在于,抽走后,就失去了利息。”
她甜蜜地笑着,“我惟一的银行就是性。性主宰我,性推动我,性陶醉我,性迷惑我,听说你爱上一个中国女孩,她比我性感吗?”
“你在比较天鹅和长颈鹿。”
我一遍遍重放,直到我烂醉如泥。
我好像躺在手术台上,在没有麻醉中,换了假肢。我拿自己当实验品,把头颅当成拉锁,把一颗子弹,抽进抽出。我为太阳穴注射麻醉,直到脸肿得像吃了发药。
吞了一瓶安眠药不生效,烦躁像一层又一层的痱子。我不得不给隔壁的吉米打电话。吉米拄着拐杖深夜家访。我给他看了露尔的纪录片。
他在手里转动着酒杯,凝视着玻璃地板下的金鱼,大厅里只有哗哗流淌的瀑布声。他打破了沉寂,说,“露尔在向你宣战。”
我把瀑布的翠绿色遥控成墨绿色,“我应该怎么办?”
“应该进西点军校!”吉米抿着酒杯,“这回你遇上了对手。怎么让你更清醒地了解露尔呢,她比梦露还性感,比费雯丽还惊艳。这回选美冠军非她莫属。因为她四个情夫都是选美比赛的后台。”
我撑着我的可怜的头,我的充满了酒精安眠药和理查德的头。
吉米惨笑,“我记得你说过,为了理查德,你无所畏惧。我还是劝你远离理查德。”
“为什么?”
吉米平静地掂着酒杯,“你知道,惟一驾驭梦露、费雯丽的是嘉宝。你天生具有嘉宝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秘、冷傲和空灵。你不该陷入理查德的世态炎凉之中。那不是你的世界。”
“谢谢你。”我把瀑布遥控成金粉色。
吉米摇着杯子,“我刚刚尝到你的醇酒就开始陶醉。我不知到底是美酒还是你的芳香让我陶醉。”
我叹息,“你的情,是一笔高利贷,越还越还不清。”
吉米伤感地说,“为了能随时看见你,我买下你隔壁的房子。我每天都开着窗子,我的窗子可以看见你什么时候离去,什么时候回来。天太黑了,我到路口等你。下雨了,我就打着伞到门口接你。可是,你常常不回来,我就打开窗帘,坐在窗口在黑暗中等你,一坐就是一夜。你只要去旅行,我就整夜整夜坐在黑暗中,有时一夜夜也不脱衣服坐在黑暗中,看着黑暗,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感动地说,“多少女人围追堵截你,你为什么不找一个红颜知己?”
他声音悲凉,“你用最纯洁的感情躲避我,你用最美好的表情忽略我。”
我痛心地感叹,“你的身上,有一种气息。这种气息,是一种宗教,让我忘记了我从哪里来。这种气息,是一座庙宇,让我忘记了,我向哪里去。”
他的声音比哭泣还让我伤心,“你的神秘,同旧日一样美好。只有你的爱,我至今没有得到。让我的心,这样美丽的破碎。让我的灵魂,这样贞节地痛苦。”
泪水漫过我的脸,“吉米,你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我记得你说过,你崇尚女性,怜悯女性,你给我唱过‘人世间数女儿可怜',我多少次看见你在路口等我,多少次看见你在大院门口的长椅上等我,可是我总是不敢走近你。”
他眼光忧郁,“为什么?”
我不知怎样回答。淡淡的人生中,谁愿意彼此的目光只抛出匕首,可没有爱的亲昵,也是不仁道的侵犯。我曾经向他暗示过,去找一个崇拜他的女人,找一个主动给他写信的女人,或者找一个因为我不再理他的女人。我为他挑选着刺激不大的痛苦,让他在这把荆棘中不被刺伤。在我们的处女地上,毕竟没有一条两全其美的路,让异梦的情侣深情地走去。
我引开话题,“你知道双鱼座最怕失去什么?”
他说,“什么?”
“梦想。”
他点点头,“太对了。你呢?”
我说,“我是通盘大水。”
“我需要在你的通盘大水中畅游。”他发自内心地赞叹,“自己澎湃,并能推动别人的,是水。时时探求方向的,是水。遇障碍能发挥万倍力量的,是水。以自己的清洁洗净他人污浊,出污泥而不染,有容纳污浊、涤荡污浊、宽大度量的,是水。能蒸发为云,舞蹈为舞、雨、雪,凝结为晶莹的冰,千变万化而不失其本的,是水。”
他压抑不住焦灼地问,“星座左右我们的命运?”
我说,“双鱼座是梦想家。忧郁浪漫的萧邦就是双鱼座。与生俱来的多愁善感,太梦幻的性格使他拥有磁石的魅力。由于他太看重自己崇拜的偶像,下意识地低估了自己的重要性,常常不自觉地把自己的信心丢在一旁,给人一种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印象。水瓶座和双鱼座是婚姻绝配。”
他情绪兴奋,“你说水瓶座和双鱼座是婚姻绝配?”
“来世。”我两手合十,“吉米,我来生一定答应做你的妻子。可是今生,请答应做我的兄长。”
“难道你真的知难而上吗?”
我捂着我的脖子,“我不能就这样和我的梦擦肩而过。”
他点燃雪茄,“我想你已经知道理查德的个性。这些年来,我是他的杯子,盛满了他的女人的眼泪。我是他的前线,他的难民营,他的收容所。”
我平静地说,“爱一个人是很危险的,也很壮烈,这种爱悲壮到玉石俱焚。”
“你为什么自我摧毁?”
我自我打气,“我以为,人每天都该活在刀刃上!”
“可是理查德让我转告给你,他今生不娶。”
我抱起吉它,轻轻地拨弄,在伤感的旋律伴奏中,我平静地下着毒誓,“为了他,我终生不嫁。”
我把琴弦一根根地揪断。
送吉米出门时,我请他给理查德捎句话。
我请殡仪馆的化妆师为我化出浓妆,我披着婚纱站在镜子前,从头纱后面打量着自己。
黑木棺材里铺满了玫瑰,我跨进黑木棺材,躺在这张玫瑰床上。葬礼的风琴开始响起,神父低声祷告,殡仪师的太太把玫瑰撒在我的身上。
在哀乐声中,我听见理查德的声音。
他问殡仪师,“她怎么死的?”
殡仪师沉痛地说,“她同时向自己开了两枪,一枪对着太阳穴,一枪顶着胸口。”
我听见理查德冲向我的脚步声。我的眼睛突然睁开,一动不动。
你声音颤抖地问殡仪师,“为什么她的眼睛还睁着?”
殡仪师说,“这是死不瞑目。只有心事未了的人,才闭不上眼睛。我们的化妆师试了多少次合上她的眼睛,都没有帮她合上。”
你的手伸向我的眼皮,试图为我合上,我紧紧地睁着。
你问,“你说她冲太阳穴上开枪,我怎么从她脸上看不见子弹穿过的痕迹?”
殡仪师平静地说,“如果能让你看出来,我们殡仪馆不是就倒闭了吗?我们可是好莱坞超级明星的殡仪馆。”
我看见你握住殡仪师的手,“谢谢你,让我又看见了我的天使。”
殡仪师哀恸地说,“她的尸体就要下葬,除了你竟然没有看见最后送行的人,看来你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对她有什么话,就抓紧时间吧,下一个葬礼就要开始。”
你的脸垂下来,吻着我的死不瞑目的眼睛,“冉冉,我的梦里总是出现你披着婚纱为我弹钢琴的那个时刻。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给我的颤栗。从我触摸到你的灵魂那个时刻起,我就知道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新娘。你在棺材里都象一个待嫁的天使。我怎么不渴望活在你的梦里?我怎么不渴望有你这样的天使朝夕相伴?我怎么不渴望和你天长地久?为了你,我可以和全世界的女人交换。可我为什么对你这么残酷?你为什么对自己也这么残酷?只有你拥有我的灵魂,你把我的灵魂也带走了。今天当着你,我坦白地告诉你,除了你,我终生不娶。”
殡仪师说,“非常抱歉,我们不得不抬走棺材。”
在合棺的刹那,你突然跳进棺材里,双手把我抱起,迈出棺材,抱着我向殡仪馆的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