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玉》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引玉-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两腿打颤,便似站不住了,两只手也不停的发起抖来,却还是怀着一线希望,用力的推开那扇门。
  门内的景象令他脑中一片昏晕—;—;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压在一副雪白纤长的身体上,肆意冲撞,发出粗重的喘息,他身下的人虽紧闭双眼,却因剧烈的冲击吟哦出声,脸上满是红晕,长发散乱飘拂,头部也微微后仰,那张脸看得再清楚不过,不是引玉又是谁?
  夜飞脚下一虚,往后退了两步,身子靠在门板上发出声响,两人都已惊觉,看向这边。
  那男子见是一个年纪轻轻、朗眉俊目的小伙子,心中一宽,竟淫笑道:“你可是耐不住了,也想来一次?”
  引玉听得这话中对夜飞的淫亵之意,一抬手就结果了他,可怜那男子只道飞来艳福,却是无命消受,半声惨叫之后人生便到了头,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双目睁得老大,直盯着刚才正与他欢好的美人,兀自不敢相信,却再也没有机会后悔。
  夜飞眼见此惨象,喉头作翻,几乎当场呕了出来,口唇嚅动,一直没说的那句话终于脱口而出:“我再也不想见你了!”转身便待离去。
  引玉身形一闪,挡在他身前,赤裸裸的身上到处是青紫痕迹,甚至还有牙印,夜飞又是一阵恶心,伸手欲推,却听见引玉阴恻恻的道:“你是要死还是要活?”
  夜飞看向他双目,但见凶光流转,隐隐有疯狂之色,已状若鬼魅,本该害怕,却不知怎的反觉轻松,两眼直视引玉,一字字道:“你既喜欢杀人,干脆把我也杀了,落得干净。”随即闭上眼,只等他一掌落下。
  心中瞬时间闪过这些天来的种种片断,竟似已无喜无悲、无乐无苦,只剩下初次见到那个衣饰华丽的少年时,眼前突然一亮,便不知不觉跟着他的景象。
  原来从那一眼开始,就已经喜欢了吗?只是他不会知道了,也不想知道了吧。为什么此刻还要想起这些呢?真是……可笑,就如他糊里糊涂的人生,到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活了几年,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也许只有师傅会为他伤心……还有眼前这个即将结束他生命的人,他会吗?不会吗?但对于一个死人,这又有什么要紧?……不想了,他已经太累……
  等了又等,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那致命的掌风却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微睁开眼,只见一只苍白如玉,仿佛透明的手悬在他头顶,手的主人面上正闪过无数表情,快得让他分不清,变幻到最后,却只剩全然的悲哀,那脸的颜色白得发青,渗出惨绝的凄丽,和着嘶哑的语声:“罢了,你我二人,从今而后,永不相见!就当……就当从未认识过!”
  话音未落,已然吐出一口血来,他也不去擦拭,只手轻扬,将床上带血的长衫吸过来覆住身子,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余下的夜飞孤身站在血迹斑斑的房内,目光呆滞,夜风从敞开的窗口中呼啸而入,一切都只如一场短短的梦。
  应该庆幸逃过生死大劫的他,心里却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就这么呆站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两腿僵直,才抬眼看向别的地方,视线一接触床上丑陋的尸体便俯下身干呕。但因未曾进食,自然吐不出什么,只是一再重复呕吐的动作。
  好不容易吐完,他茫然动身,象个木偶般朝门口移动,一步步向前走。
  该到哪里去,他不知道,他只想离开,走得远远的,无论到哪里都无所谓。或者,他方才已经死了,夜飞这名字,是一个叫苏引玉的人所取,而引玉已经没有了,夜飞又在哪里?从今而后,世上该是再没“夜飞”这个人了,但这个活着的人是谁?
  他一边走,一边傻傻的想,越想就越不明白。街上的更夫看见这样一个三更半夜游荡着,动作又僵硬的影子,还以为见了鬼,直吓得魂不附体,远远逃开。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天色渐渐发亮,东方初升的第一道阳光直射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终于软软倒了下去。
  朦胧中的一片光,好刺眼,他蹙眉扭动身体,只想逃开,但眼皮不由自主的迅速颤动,终究还是醒了,睁开眼的瞬间看见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不自觉的叫道:“引玉!”
  那人转过身,微笑道:“你醒了。”
  他坐起身揉揉眼睛,仔细看清楚,却是个手中拉着缰绳的陌生中年汉子,耳中蹄声得得,身下不住晃动,他此时躺在一辆简陋的驴车上,身侧全是一袋袋扎好的粮食,那汉子显然是附近的农户。
  路的两旁皆是整齐的大树,一条宽道直通前方,路上很有些车辆行人,却又不象在乡野之中,他茫然问道:“这是哪儿?”
  那汉子道:“小兄弟,你人都快到京城了,还不知道啊?唉,看你痴痴呆呆的,要不是我路过把你带上,你还倒在那儿呢。真是可怜啊,也不知你是哪儿的孩子……”
  那汉子甚是热心,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他只说了声“多谢”,再不开口,一听见“京城”二字,本以为无知无觉的心竟痛得发木,手不由自主摸到腰际,紧紧捏住那块玉佩,眼泪便似要夺眶而出,往日甜蜜情景蓦地浮现。
  终于到了京城吗?引玉执意要带他来到,所谓天下最好玩的地方。只是今日到得此地,人却只剩他一个,引玉消失前的表情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么绝望。引玉,你为何不杀了我,还要留下那种让我忍不住会担心的脸?
  不能再想,这样想下去,他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要么回到从前,真如引玉所说的,“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但他做不到,就算忘了自己是谁,却无法忘记那个名字,一张口便只叫着它,他从来没象现在般清楚知道,他喜欢得到底有多深;要么,死……是的,死了便什么都不用再想,引玉的眼,引玉的眉,引玉纤细优美的身子,引玉令他爱极、痛极又恐惧伤心的无数表情,通通不用再记挂于心。
  他静静的笑起来,仰头看向天际飘过的几朵浮云,只有那样,才能自由自在,回复从前的日子—;—;还没有遇见那个人之前,快快乐乐做他的小狗儿的日子。
  我终究还是个大大的笨蛋,你舍不得杀我,我却不领你的情。如果有下一世,我还要去找你,第一眼看见就会认出你来,然后像个傻瓜一样跟着你,只是你千万不要再有那么高的功夫,最好是个真正的文弱书生,我们再也不分开,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思绪悠悠流转,此时的心中竟渐渐一片空明,那农家汉子见他精神好了些,从怀中掏出干粮给他,他也不拒绝,拿过便吃。
  到了城中,他对那汉子说道,自己乃是来京城省亲,因途中受了风寒,体力不支才倒在路边,现下即已入城,自然知道往何处去,不劳他挂心,就此挥别。
  他慢慢走在京城的大道上,随意游荡,路过一家铁器铺,用身上剩下的一点碎银买了把钢刀,继续前行。每经过大的府宅,便多看上几眼,平常的富家庭院,只稍作逗留,寻着大官武将的府第才特别留意。不经意行到一个看来朴素,却颇有威严之象的宅子门前,他看向门庭正中悬挂的横匾,上写的是“x远大将军府”,那个“镇”字笔画甚多,他不识得,后面的字却都看得仔细,顿时安下心有了决定,绕到后院不远处的墙边倚着坐了下来。
  到得晚间,他撕下衣襟一角包住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脑中细细回想了一遍数日来的种种情事,心念中全是引玉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嗔,却想不起他半点可恨可怕之处,如此静坐良久,终于站起身来,从这将军府的后院翻墙进去。
  月光如水,将他身形照得很清楚,他慢吞吞四处走动,便象在自己家中一般,不过片刻已有当值的护卫发现,大声叫道:“有刺客!”
  须臾间院中灯影闪动,脚步声大作,附近巡逻的兵士皆到了此处,将他重重围住。
  见众人围了上来,他“嗤”的一声抽出腰间的钢刀,对着近身的人猛劈,准头却差到极点,竟没一刀砍中。
  这刺客武功如此怪异,倒把众人吓了一跳,紧守住上下门户。眼见他攻了十七、八招,还是那等准头,才醒悟莫非是此人功夫太差?这才一拥而上,将他擒了,全身绑个严严实实,送到前厅总管跟前。
  这将军府的总管今年五十有六,平日里掌管府中大小事务,跟着老爷夫人已四十余年,忠心耿耿是不用说的了,此时正在大厅中交代下面各房的仆役,关于下个月老爷六十大寿的安排事宜。忽听得有人来报,抓到一个刺客,不过武功低微,瞬间被擒,料想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惊动主人,随手处理了就是。
  那刺客全身五花大绑,押到前厅跪了,却并不出声,总管缓步走到他身前,问道:“你是何人?因何潜入我府中?”
  那刺客沉默半晌,突然大声道:“我既被你们抓住,只管杀了我便是,问那么多干什么?”
  总管沉声道:“岂能那么容易便杀了你,起码要你交待是出自何人指派,到底有何目的?”
  刺客道:“我……我是私自寻仇!”
  “与你何仇?又是何人与你有仇?”
  那刺客连这府中主人姓什么都不知道,哪里说得出更多?只是嚷道:“我不会说的,杀了我!杀了我!”
  总管见他如此嘴硬,不觉冷笑:“你武功不高,却对主人恁地忠心,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上前一把撕下那刺客覆面的青巾,便待一掌挥下,恰在此时看清了那人的颜面,脸色突然变得极为古怪,颤声道:“你……你……”转头便对立在一旁的仆从道:“快!去请老爷和夫人来!”
  说完这句话,稍定了一下神,接着问道:“你快告诉我,今年多大了,姓什么,叫什么?”
  那刺客跪在地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情形变化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竟不知所措,呆在当场。
  见他没什么反应,总管伸指点了他腿上穴道,把他身上绳子解了,扶到椅上坐下,此时老爷夫人俱已到来,见一个陌生的少年坐在大厅之上,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去,心中都是一震,双双赶上前来,仔细探看。
  夜飞既是故意闯入此间,本是决意求死,料想将军府中,戒备森严,待被擒后承认自己有心行刺,定会被杀,便后悔也来不及,好过自己到时下不了手,谁知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正满心懊恼,一只柔软的手抚上他的脸,夫人眼泪簌簌下淌,叫道:“烈儿!”他吃了好大一惊,凝神看向眼前的中年美妇,只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陡然生起,怯怯道:“您是在叫我吗?我可不叫这个名字,您认错了吧?”
  听得他的话,夫人拉过老爷,哭得更厉害:“我怎会认错?震天,你看看,他是不是我们的烈儿?他……他跟你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啊!”
  夜飞眼前的另一张脸,虽皱纹已多,两鬓斑白,却浓眉俊目,威严逼人,那五官形状跟他真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如看见了三、四十年后的自己。他吃惊更甚,两眼睁得大大的,直视着那老人,竟无法移开目光。
  那老人此时也是眼蕴泪光,直直看着夜飞,轻拍夫人肩背道:“别太激动,问清楚了再说。”
  夫人好不容易情绪平缓了些,突然想起什么,撩开夜飞额际头发一看,惊喜的泪水又流下:“你这里的疤是怎么来的,可还记得?还有……你的小名叫什么?今年几岁?”
  夜飞如在梦中,他额头那个淡淡的旧疤便是引玉也未曾注意过,眼前这美妇却知道得清清楚楚,不由自主地答道:“师傅说从捡到我的时候就有,我却不记得是怎么来的。师傅叫我‘狗儿’,说是我自己告诉他的……”
  话说到此处,夫人已经将他紧紧抱住:“烈儿,你真的是我的烈儿!你这个小名,是小时为了避灾而取,亏得你那么小,却没忘记……”
  一旁的总管也老泪纵横,哽咽道:“天可怜见,终于找着二少爷了!”
  那面貌与他酷似的老人虽未说话,却将手伸了过来,颤抖着在他头上轻抚。
  他心底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还兀自不敢相信:“我有爸爸妈妈了吗?”
  自那晚飘然而去,引玉伤心至极,连带身体也是一塌糊涂。
  那夜他酒喝得太多,心情反常,有人勾搭便任由轻薄,那与他一起的男子需索甚是无度,他反而加以怂恿,身体本就有伤,兼之吐血后急运轻功,动了内息,行了三、四十里便颓然倒地,只略一运功便周身真气乱串,有如千万根小针刺在丹田,竟是受了严重的内伤,此刻宿醉并内外伤齐发,狂呕不止,到得后来竟又连着吐了七、八口血。
  他怔怔看着自己吐出的东西,惨笑不停,自出江湖十几年,从未有人能伤他一根毫发,今日竟沦落到如此境地。他自己也未想到,对夜飞会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若能杀了他,反而没这么气苦。
  原来这世上,竟无一人对他真心,师父待他,只是象平生最得意的大作,平日里孤僻严厉,哪有温情;师兄鬼影,生性冷漠寡言,与他亦无关爱可言;露水之欢,仅仅贪图他的年轻美貌,一夕过后便什么也不剩;家中状况他更对谁都不愿提起,已有数年未归;本来遇见夜飞,以为是平生幸事,从来不留的一颗真心不知不觉间全放在夜飞身上,已经想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哪想到伤他最深的竟然便是夜飞,从前他在心里暗暗发过誓,若真心喜爱的人对他负心,定要亲手杀之,作为了断。岂知真的到了这一日,他竟下不了手。
  他气夜飞,更气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象个女子般优柔寡断,自伤自怜。
  熬了半夜,天色渐亮时,他稍稍感觉好了些,挣扎走到附近一个小湖洗浴,此地他从前来过,鲜少有人居住,身体各处的不适若再不清理,已无法忍受。
  躺在冰凉的水中,他身体好痛,心更痛,却不可抑止的回想当初景况,那个笨笨的小偷儿远远跟在身后,探头探脑,自以为碰上肥羊,可惜碰上的是他这个魔头……不错,在夜飞眼中、心中,他便是个大魔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了吧。
  尖尖的指甲直刺入掌心,一缕鲜红渗入水里,他竟浑然不觉……
  为什么还要想他,不准再想了!苏引玉,你还是个男人,还是昔日的“玉狐”吗?你看你现在象什么样子?他尖叫一声,将湖面打得水花四溅,喉头一甜,又喷出鲜血。
  洗浴过后,一身的血污总算除去,心情也稍稍平静了些,他穿上那件满是血迹的衣服,漫漫前行。好在这件外袍中还有些银票,到了大路上,他拦住过路的一辆马车,随手便给了那赶车人一张五十两的,那人欢天喜地的收下,自然什么都不问了。
  赶了好一段路,车把式才想起有件事不问不行,转头满面堆笑的道:“请问公子,想往哪儿去?”
  引玉此时疲倦虚弱,浑身无力,实在不可长途跋涉,略一沉吟,小声道:“到前面的路口,便转道向西。”
  不过三、四个时辰,到了一个雅致的小庄院门前,引玉下车推开大门,缓缓行进,庭院中虽然陈设老旧,收得还算干净。引玉看着此间景物,心中颇不是滋味,径自向后院的主房走近。刚到门前,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叫唤:“少爷!是少爷吗?”眼前的门也登时打开,一个神情憔悴的美妇人站在门口,眉目间与引玉有六、七分相似,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引玉!真的是你!”
  引玉轻轻叫了一声:“妈,是我。”
  身后那女子也快步迎了上来:“少爷,您好久没回来了,快点进屋吧。”却原来是个二十七、八岁的丫鬟。
  到得里屋坐下,丫鬟奉上茶水便回避开了。
  那美妇紧紧拉着引玉衣襟,仔细看�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