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按市委组
织部干部管理层次的划分,预算处长还没到市管干部这一级,但谁来做预算处长,却非得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点头不可。因此谁做了预算处长,谁就成了市政府市委常委领导心目中的红人,不仅进步为副局长是迟早的事,甚至以后进步为局长的可能性也很大,昌都市前几任财政局长大都就是从预算处长位置上上来的。就是进步慢一点也没事,你在这个位置上呆着,给老婆孩子甚至七大姑八大姨谋个好单位,给亲朋好友解决点实际问题,给家乡父老乡亲安排几笔资金,完全是坛子里摸乌龟手到便拿的事,至于利用手中权力吃点喝点玩点拿点,胆大发大财胆小发小财,就更不在话下了。也就是基于预算处长的特殊性,盯着这个位置欲取而代之的自然便大有人在。没法取而代之,而或眼红嫉妒,或说三道四,或恨不得这个预算处长哪天突遭不测,也好一旁开一阵子心,这就更加不足为奇了。
沈天涯心里这么揣摩着马如龙出事后局里众人的心态,电梯已在七楼停了下来。局长室就在这一层楼里。大厦落成后财政局刚搬进来时,局党组就局长们的办公室安排在哪一层专门开会作了研究。有人说六楼行,六六大顺;有人说八楼好,八发八发;有人说九楼也不错,天长地久;还有人说十楼可适当考虑考虑,十全十美嘛。但经反复推敲,觉得六六大顺虽然吉利,只是昌都人说“六”时跟“落”字有些音近,不妥。天长地久固然是好事,但又长又久地呆在财政局却不进步也不行。十全十美虽然诱人,楼层实在高了点,万一停电或电梯维修,往十楼上爬,究竟不是易事。最后定在了八楼,取发财发迹之意。可没想到还不到一年,时任局长就因一笔借贷资金出了问题,省里追查下来,被调离财政局,去厂一个无职无权的部门。继任局长搞了两年,屁股下的椅子还没坐热也出了事,夹着尾巴走了。财政局的人就纷纷开玩笑道:“发财发迹是发。发作发配发落也是发嘛。”
第二章(3)
后来便来了现任局长傅尚良。傅尚良也曾在财政局做过预算处长,不过他没直接升为局长,提拔到政府那边做了几年副秘书长。因这层瓜葛,傅尚良对财政局的事自是了然于心,坚决不要八楼的办公室,去了七楼。大家对此不解,这“七”宇有什么吉利的呢?问傅尚良,他讳莫如深,一笑了之。还是明眼人悟出了其中奥妙,
说:“七上八下嘛,要么前两任领导怎么会下得那么快呢?”闻言,大家才恍然大悟。说:“还是傅局长英明啊!”
出得电梯,来到局长室外,见门是虚掩着的,沈天涯抬了手要敲门,却听见傅尚良正在跟人说话。沈天涯犹豫了,抬着的手收了回去,想等会再来。另一个人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是徐少林在里面。徐少林不是说要回家去补瞌睡的么,怎么补到傅尚良这里来了?沈天涯竖起耳朵,想听听徐少林说些什么,里面响起了脚步声,好像是徐少林要出来了。为了不让彼此都尴尬,沈天涯赶紧往后退去,躲进了卫生间。
徐少林乘电梯走后,沈天涯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进了傅尚良办公室。
傅尚良没去看沈天涯,目光在桌前的材料上飘忽着,说:“沈处长你来得好,我正要打你的手机呢。”
傅尚良当面和背后都称沈天涯为沈处长,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沈天涯知道这是自己跟他有距离的原因,感到有些无奈。沈天涯说:“我刚去了趟医院。”同时拉开提包,把那份打印好的汇报材料的清样取了出来。傅尚良却不急于看沈天涯手上的汇报材料,指着桌上的稿子,用赞许的语气说道:“预算处这次陪省厅预算局领导下县调研,在马处长出了意外的情况下,还是圆满完成了任务,你看徐处长连调研报告都这么快就拿了出来,这种工作作风值得提倡嘛。”
原来徐少林是向傅尚良邀功来了。
但沈天涯还是很迎合地向傅尚良偏过头去,故作认真地在桌上那个题为《集中政府可用财力,确保工资按时足额发放》的调查报告上瞟了几眼。沈天涯知道,这样的所谓调查报告都是事先跟县里打好招呼,人家提前准备好资料和数据在那里,你只拿过来稍稍综合整理就可弄出来的,并没有多大难度。不过沈天涯佩服徐少林的机智,他终于抓住马如龙得病这样的好机遇,到傅尚良面前露了一乎,如果马如龙不是躺在医院里,这个邀功的机会一时还轮不到他徐少林。沈天涯当然不会说出心里的不屑,顺着傅尚良说道:“徐处长是个能人,挺会办事的。”傅尚良不好在沈天涯面前过于抬高徐少林,说道:“你也不错嘛。”沈天涯忙说道:“那是因为有老板您的栽培。”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机关干部时兴将单位一把手喊做老板了,后来竟然连市委书记和市长。身边的工作人员和下面部办委局的头头也称起老板来了,好像只要喊一声老板,彼此间的距离就立即缩短了许多。傅尚良早习惯了局里干部称他老板,对沈天涯说:“马处长得了那样的病。看来一时三刻也难得回到岗位上来,你和徐处长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傅尚良没有单独说沈天涯或是徐少林肩上担子不轻的话,沈天涯也就听不出他的倾向性。他见傅尚良把徐少林的报告往桌边挪了挪,立即把自己写的汇报材料呈了上去。傅尚良将材料翻翻,点头说:“长短差不多,给常委一级的领导汇报,长了人家不耐烦,短了问题又说不清。辛苦你了,我今晚抓紧看完,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拿。”
第二章(4)
得了傅尚良的话,沈天涯告辞出来。傅尚良有这个态度,沈天涯对这份材料心里就有数了。材料这个东西是没有死杠杠可衡量的,其好与坏的标准常常因人而异因时而异,既要看材料本身的水平如何,也要看领导看材料时的心情怎样,领导心情恶劣,你的材料写得再好,他也会鸡蛋里挑出骨头来;领导心情好,材料就是写得不是很完美,只要观点明朗,基本情况和数据都写了进去,领导那里也容易通过。
回到预算处,沈天涯开了桌旁的电脑,拿出包里的软盘插入软驱,把里面的汇报材料拷人硬盘。然后又在网;亡看了几条新闻,就关掉电脑,移正椅子,坐到办公桌前。一眼瞥见对面马如龙那空着的桌子和椅子,沈天涯不觉就发起怔来。
预算处一直占着四间相连的房子,西头那间是机房,往东依次是科员办公室,副处长室和处长室。后来马如龙做了处长,便打通副处长室和科员办公室,弄成一个大办公室,再将处长室改成会客室,把自己的桌椅从里面搬出来,跟副处长沈天涯的桌子拼在了一起。并将整个格局做了调整,把十来个人的办公桌分成三块,看上去像是一个品字,马如龙和沈天涯在品字顶端,老张小李小宋几个在品字右边,还有几位退居二线的在品字左边。徐少林是弄成大办公室后提的副处长,马如龙要他也把办公桌摆到他和沈天涯这边来,徐少林不想挪窝,戏说伴君如伴虎,马如龙也没怎么坚持,徐少林的办公桌便一直跟老张小宋小李他们摆在一起。
开始处里人不知道马如龙这么做的意图,还以为他是喜欢热闹,夸他这是密切联系群众。后来才发现他那个位置背倚东墙,面向整个处里干部,那么高高在上,确有一种总览全局的架势,这才明白了马如龙的用心。
这一阵,沈天涯呆望着马如龙的办公桌椅,心下难免暗忖,它的主人恐怕再难得回到那个位置上来了。那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位置,那是一个令人梦寐以求的肥缺。那样的肥缺可不是谁想占有就能占有的。
沈天涯脑袋里就再也没法抹去马如龙那个空着的位置了。晚上他还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空着的位置变了形,一会儿扁一会儿圆。他曾几次起身,离开自己的桌子,朝那个位置走过去,可快要接近它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它忽然飘了起来,飘到了天花板上,老也不肯落下来了。沈天涯就拿着一根竹杆去捅,捅了半天,它才慢慢降了下来。却有人坐在了那里,粗看那人像是马如龙,细看像是徐少林,再看却是一个陌生的狰狞的面孔。沈天涯吃了一惊,突然就醒了。
醒来后,沈天涯再也没法入睡了,这个怪梦一次次在脑袋里浮现着,挥之不去。
第二天沈天涯早早就去了财政局。傅尚良年近半百了,睡眠不多,醒得早,每天上班都会提前赶到局里。可这天上午沈天涯在七楼等了半个小时,直到上班时间已到,其他人都陆续进了财政大厦,仍未见傅尚良的影子。沈天涯想,傅尚良从来是说话算话的,他莫非把昨天的话给忘了?正纳闷间,手机响了,一瞧,是傅尚良的司机廖文化打来的。廖文化说:“沈处,你在哪里?”沈天涯就知道傅尚良上午不会到局里来了,说:“我在七楼。傅局长呢?”廖文化说:“傅局长在昌都宾馆,他要我接你到那里去,你快到楼下坪里来吧。”
下了楼,傅尚良那部168号奉田小车正从外面徐徐开了进来。才停稳,廖文化就将前头右边的门打开了。沈天涯抬步要往里迈,却见廖文化正拿着一方崭新的毛巾,在座位上抹起来,抹过了,才客气地对沈天涯说了声:“沈处请上吧!”
沈天涯上车后,廖文化又拿过挡风玻璃下的精白沙,递一支给他,并拔出里程表旁边的点火器,伸到沈天涯嘴边。沈天涯不让他点,去接点火器,廖文化不给,硬给他点着了。沈天涯嘴鼻并用,吐出一团烟雾,说:“坐你的车,又抽你的烟,真不好意思。”廖文化方向盘一打,将车开出财政大厦。说:“沈大处长坐我的车,这是看得起我嘛。”
沈天涯不觉得侧过头瞟了廖文化一眼。廖文化还不到三十岁,是部队转业回来的,给军区首长开过多年的小车,技术好,又爱干净,所以傅尚良到财政局后不久就看中了他。因为是给主要领导开车,心性就高,别说其他司机,就是局里一般的处长副处长,他都有些不屑一顾。预算处的几个正副处长的位置特殊,又经常跟局里主要领导在一起,廖文化当然不敢小看,可沈天涯心中有数,平时他对待马如龙这个处长,跟对待他和徐少林两位副处长,态度也是有所不同的。像今天廖文化这么客客气气,又是抹座位,又是敬烟点烟,沈天涯可还是头一回享受这样的待遇。
沈天涯知道,都是马如龙得病躺在了医院里的原故。
不一会儿,车子就到了昌都宾馆。根据廖文化的指点,沈天涯直接去了二楼会议室。市人大主任正坐在副席位置上念着汇报材料,主席位置上竖着首长字样的牌子,好像是省里的一个什么领导,沈天涯偶尔在电视里见过。
沈天涯的眼光正掠过首长,往下一路搜寻着的时候,傅尚良已经拿着材料悄然来到他身边。两人一起出了会议室,傅尚良说:“省人大来了一个副主任,本来没通知财政的,是临时做的动议,只好把你叫到这里来了。”
第二章(5)
省人大领导下来,实质性的内容不多,但汇报工作时为了营造气氛,常常把一些跟汇报内容没有瓜葛的单位也叫。过去陪会,以显示对人大领导和人大工作的重视。不过沈天涯只心里这么想想,不便多嘴。博尚良用手在材料上指了指,说:“这个材料写得还是不错的,我只动了两个提法,加了几个数字,打印时你仔细核对一下。”沈天涯并不吱声,只用温驯的目光望着傅尚良那张国字脸的下半部,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已将领导的话记在了心里。
傅尚良这才把材料交到沈天涯手上,说:“你再去电脑里查一查省里的最新数字,看看其他地方的收入进度排名有没有变动,说不定昌都的排名还会往前靠一点儿。”沈天涯忙说:“好,我这就去调省里的数字。”傅尚良又说:“另外还有两个病句和几个错别字,我也给你改过来了。”
这本来是沈天涯有意为之的,他却装做不解的样子,说:“材料写完后,我是检查了两遍的,怎么却没发现病句和错别字呢?”傅尚良说:“你究竟是学财经的嘛,文字功夫差点也正常,以后多读书,多磨练磨练,会有提高的。”沈天涯谦虚地说:
“以后多跟老板学学。”傅尚良说:“我也不是学中文的,是搞多了逼出来的。”沈天涯诺诺着,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可正要下楼,傅尚良又在后面叫住了他。沈天涯赶紧转过身,躬身跑回去。只见傅尚良做思索状说:“明天的常委扩大会本来是通知预算处长参加的,马如龙当然不可能参加了,汇报材料是你写的,那你参加吧。”
傅尚良说完,转身进了会议室。可沈天涯却痴了,站在走廊上半天没有动弹。嘴巴一直张开着,好久没能合上。傅尚良的话好像还在走廊里萦绕不去,沈天涯反反复复琢磨着,回味着,总觉得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信号。
回到局里,沈天涯以最快的速度查阅了省里的资料,再把软盘调出来,按照傅尚良的意见认真做了补充,同时改掉傅尚良更正过来的病句和错别字,又反复检查了两遍,便拿到文印室打印了三十多份。第二天沈天涯正准备把材料交到常委值班室去,傅尚良打来电话,说贾志坚要过目一下汇报材料,嘱沈天涯拿一份给他,他要亲自给贾志坚送过去。
贾志坚原是市政府秘书长,后做了分管农业的副市长,一个月前进了常委,成了常务副市长,才分管了财政,对财政这块还不是太熟悉,他大概是想在财政汇报前看一下材料,常委会上好有话可说。沈天涯跟贾志坚在一起开过两次会,交道不多。摸不清他的脾气,心里没底,如果他太过刁钻,或喜欢别出心裁,材料要全部重来,那就麻烦了。
沈天涯忐忑着,拿着材料到七楼局长室旁边的小会议室去找正在开会的傅尚良。刚到门口,傅尚良就从里面出来了。沈天涯把材料交给他,正要走开,傅尚良把他叫住,说:“你也跟我一起到政府去一趟吧。”
沈天涯好像没听明白似的,泥在地上没动。傅尚良说:“贸副市长管财政没多久,有必要跟他多接触接触,以后要常打交道的。”沈天涯也弄不清楚这是不是傅尚良有意让他在市领导面前露露脸,跟在他后面下了楼。
两人坐着廖文化驾驶的168本田小轿车赶到政府门口,只见办公大楼前的坪地里黑压压挤着不少人。车子是没法往里开了,两人只得下了车,走路进去。好不容易挤进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一楼值班室,一打听,才知是昌都汽车制造厂的工人上访宋了。昌都汽车制造厂过去非常红火,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开始走下坡路,最近两年已经完全停产,工人生活没有着落,多次来找市政府,每次市政府都是从市长预备金里拿点小钱出来把他们哄走的。
所谓市长预备金就是财政在安排预算时,特意挪出来由市长和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灵活掌握使用的两到三千万的预留资金。今年财政形势吃紧,硬性的增支口子加大,该安排下去的支出还欠着五千万的缺口,市长预备金也就一压再压,最后只预留了两千多万,而这两千多万也只是一个数字,已经提前用空了,因为上年顾市长和原常务副市长批了条子却没有兑现的资金都快超过两千万了。市长手里再也没钱拿来应急了,又没办法打发走工人们,只得让他们在办公楼前守着。好在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