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干么吃力不讨好?
这是我处于家庭战争多年,所学到最宝贵的经验,有时吵啊吵的,就扯到我身上,就像近十年以前,予洁和海宁课业成绩的争执就是一例,这时只要明哲保身,装聋作哑就对了。
不是冷漠,而是我一开口,只会让战事无止尽蔓延。
前头的人终于发现他的愚蠢,冒出一句:「我们为他吵到口乾,那家伙居然安安稳稳吃他的饭,那我们在干么?」
「对!不吵了啦,吃饭、吃饭!我要吃你的排骨。」
「好,那你的菠菜分我。」
旁若无人的分起赃来,还将魔爪伸到我的地盘,干走了我一块鸡肉。
我埋头,抿唇忍住笑。
就说吧,劝架是吃饱撑着的人在做的事,你愈是叫他们不要吵,他们往往会吵得更加如火如荼,而我还没吃饱,也没撑着。
「你这家伙就是这样。」他嘴里咬着我的宫保鸡丁,筷子指着我咿咿唔唔的,完全不懂什么叫吃人嘴软。
「我怎样?」喝了口水,冲去嘴里的辛辣感,我淡淡地反问。
「八风吹不动的样子。我猜我们就算打起来,你顶多在最后关头帮我们叫救护车。懂你的人就懂你,不懂你的人就会觉得你事不关己,冷漠无情。」
「这样不好吗?」我习惯了隔一段距离观察别人,比较客观、冷静,没有盲点。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人,就要人性化一点,就算做些蠢事,感觉也比较有人味,不至于让人觉得你像天边的寒星,遥不可及得难以亲近。」
「嗯……」我沈思。「所以?」
我没人味,难不成有鬼味?
「所以女人就算很爱你,也很难有勇气向你表明。」这句是可薇答的。
「再所以?」
「还再所以」赵先生的耐性不是很好,直接吼回来。「再所以你就会错失很多机会,搞不好其中包括你爱的那一个!」
「嗯……咦?会吗?」我们是怎么由劝不劝架,扯到我的异性缘身上来的?
「!这家伙真是迟钝得气死人ㄋㄟ!」嘉颖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他气不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又连续抢劫了我好几块鸡肉,用力咬着像要泄忿。
「真的是这样,予默。你给人的感觉,就是温温的、淡淡的,对凡事都漠不关心,那你就算在乎一个人,她也不会知道。」可薇柔浅的话,扯动了我心底某根弦。
真的是这样吗?我太淡漠,淡漠到……让人看不清我的心?
也因为这样,所以海宁从不明白,我有多在乎她?
她看不到,我对她的关怀;她触不到,我对她的感情;只因为我深沈得让人难以捉摸?
从不以为,自己是难懂的,因为我懂自己;可是别人呢?由别人眼底看到的,竟是这样一个沈晦如谜的我?
「哎唷,不必跟他说这么多啦,那些话我几年前就跟他说过了,他处女座的,早没救了。」赵先生直接宣告我「病情」不治。
「处女座怎样?」可薇听不懂多年哥儿们的情谊默契,好奇接问。
「公认的闷骚。」
我早知会是这句不甚美妙的答案,老早就埋头苦吃了,免得真被这土匪劫去吃光。
「我吃饱了,到外头去抽根菸,你们聊。」嘉颖丢下这一句,迳自起身。
我心知肚明,嘉颖是想让我和可薇有单独谈谈的机会。
我放下筷子,专注的看着她。「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真正在一起吗?」她偏头想了下。「一年多前吧!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吗?」
我摇头。「你想谈吗?」
她有近十秒的沈默。「你知道我曾经有多爱你,长久走在感情的单行道,付出的一切完全得不到回应,真的好累。你的心,我看不清楚,但是他的心,我可以看得明明白白,在爱人与被爱之间比较起来,被爱轻松多了,我只想单单纯纯感受一回被人放在心上惦念在乎的感觉……」
「只是这样吗?」我直觉想起当年心力交瘁的我,消极的逃避行为……我心下一惊,现在的她,会是当年的我吗?
「嘉颖对你很真,从以前就是这样。」我有些心急地告诉她。
「我知道。」她低头,把玩着桌巾。「但是你也知道,女人在面对爱情的时候,谁能够理智的去判断利弊得失?那时,我满心都是你,根本看不见他的无怨无悔,就像你满心都是她,看不见我的一往情深……」
我没说话,沈默地听着。
「一直到你离去,都还是如此。我沈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憔悴、神伤;而他也陪着我同受煎熬,他一直守在我身边,不离不弃,明知道我的落寞失意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她停了下,看我一眼。「后来,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也感受到他为我做的一切。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了吗?」
「被这霹雳无敌世纪痴情奇男子给感动了?」我套用嘉颖的话。
她也笑了。「是啊!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们,我感受得到他的心情,也会努力让自己用同等的感情去回报他。」
「嗯。我祝福你们。」不须再说更多了,我懂她未出口的话是什么。
她对我依然余情未了,但是她清楚知道她往后要认真对待的人是谁。
感情这回事,最怕的就是盲目,她过了这一段,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往后,她有更多的时间,去营造属于她的幸福。
而,我呢?是否也在三年前醒了?还是……依然执迷其中?
「那你呢?会去找她吗?」
「嗯。」我会见她,但不再是为了爱情了……
「我也祝福你,别忘了,火车会误点,但幸福可是不等人的。」
没错,火车会误点,幸福,当然也会迟到。
可薇等到了她的幸福,而我的幸福,已经迟了好多年,漫漫无期……
和嘉颖、可薇分别后,我独自走在久违的台北街头,擦身而过的行人来去匆匆,漫无目的的我,倒显得突兀。
海宁曾说过,北部生活步调太紧凑,容易让人神经紧绷,是以,她难舍南部时光的悠闲……
不知不觉中,我坐上捷运,来到淡水,等我意识过来,人已经在渔人码头。
为什么……突然想来这里?
带着几许恍惚,我站在堤防边,迎着海风。时间还早,想看夕阳恐怕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这个地方,我已经好久没来了,记得上一回是和海宁一块儿来,那年,她十八岁。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单独出游,第一次感觉与她之间,心与心的距离靠得好近,不再那么遥不可及。我们牵着手嚐小吃、并着肩看夕阳;我包容她小赖皮偷袭我盘里的食物,她以慧黠笑语为我驱走烦忧。
那时的我们,什么也不是,但我却恍惚起了错觉,彷佛我们已是知心相契的爱侣……
之后曾有几次和朋友来过,却怎么也找不回当时的心情,身边少了她,连感觉都不对了。
到最后,人生路上与她渐行渐远,这辈子已无法再有交集,我就再也不曾来过。
好遥远,又好模糊的记忆了……
一条水蓝色的丝巾迎面飘来,唤回我飘惚的神智。
我弯身捡拾飘落脚跟的丝巾,迎着风向望去。
逆着光,我瞳孔一时无法适应,隐约只见模糊的身影拂开随风翻飞的发丝,侧身回眸
我动作顿住,不经意地,撞进了一双清亮水眸中!
她的目光穿越人群,与我交会。
那么熟悉,又似遥远的一双眼……
我的脑海,瞬间一片空麻。
第3章
《三篇》永远是跌进你温柔如水的瞳眸,销魂而痴狂
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毫无道理的为她动心,或许,只因为那双眼吧!
一切,全因那最初的凝眸开始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家里,爸牵着她的小手走进客厅。她和所有的女孩一样,绑着公主头,上面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发带,长长的头发,粉嫩的脸蛋,神情娇怯怯的,和小妹同龄,看起来一样可爱。
母亲因为她的出现,和父亲吵翻了天。小小的予洁深怕被取代小公主的地位,容不下她,直嚷着:「出去、出去!我家不欢迎你!」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小鹿般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慌与无辜。
就是在那一刻,她的眼对上了我的。
怜惜,毫无预警的撞进心房,这是我第一次,有了心疼一个人、想要保护她的念头。
任何一个人,在那样无助、怯怜的水亮眸子下,都很难无动于衷。
我不懂,她初到陌生的环境,小小心灵就已经很惶然了,妈妈和予洁为什么还要这样压迫她呢?她们都看不出来,她有多害怕吗?
小小的她,像是经不起风雨摧折,那时我就告诉自己,要用全部的力量去守护她。
我并没有站出来,也没有任何表示,因为在那之前,我发现母亲的怒气是源于父亲的偏宠;予洁的不平,是因为被分去专属的疼爱。
爸爸护得愈明显,妈妈就吵得愈凶,予洁私底下,更加欺负她。
我不要当第二个爸爸。
反正妈妈给她难堪时,我说明天要交劳作,叫她上来帮我,不会让她傻傻在那里被妈妈拿东西砸。
予洁抢她的东西时,我另外买新的送予洁,予洁贪新厌旧,自然就会还给她了。
她总是一脸新奇的看着弹钢琴的我,我利用妈妈和予洁不在的机会,教她识别几个琴音,但是我估计错误,她对音乐根本没兴趣,简单的一首小毛驴弹得我想死给她看。
那,她又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呢?让她双眸闪着光芒的因素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是不甚明白。
如果知道她渴求什么,我会为她达成的。
后来,我发现她在妈妈和予洁那里受了委屈,情绪低落时,就会想听我弹琴。我懂了,她想藉由我的琴音疗伤。
成长过程中,我看着她由天真无邪的女孩,慢慢地筑起一座心墙,将自己和外界牢牢的隔开。
她的防备,为的是自我保护,是这样的环境,逼得她不得不早熟、世故。
我心痛、心怜,却无法为她做什么,我好痛恨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其实很细腻,容易受伤,却必须武装自己,隐藏最真实的情绪;她明明怕孤单,却总是不要人陪;她明明想哭,却还是会笑着离开,在没有人的角落,才尽情释放悲伤。
只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把不容践踏的傲骨了。
这就是她,一个矛盾、倔强又让人心疼的她。
她的成绩从来没赢过予洁,以我对她的了解,如果全力以赴应该是不难办到的,难道我料错了吗?
妈妈和予洁的轻视羞辱,肯定让她很难受,她是自尊心这么强的人……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如果成绩真的可以代表一切,那,我要帮她争回这口气。
而事实也证明,我猜的没错,她之前并没有尽全力,因为这一回段考,她赢了予洁。
我恍然明白,她不尽全力,为的是保护自己。
说不上来那一刻的心痛,胸口揪得好紧、好酸。我们给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让她时时刻刻,都必须小心地自我保护?
带着对她的痛怜与不舍,我问了出口:「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我真的好希望,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
而她,只是要求我带她出去玩。
这么卑微、这么渺小的一个愿望,她却投注了过多的渴求。
这个家,让她透不过气来,我想带她出去走走。
淡水到阿里山,日落到日出,她明白,我安排这样的行程,背后所蕴涵的深意吗?那是一种无言的承诺。
我会守护她,朝朝暮暮,不离不弃。
短短两天两夜,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因为身边有她。
没了束缚,我可以释放深藏在心底的关怀爱怜,这是第一次,我没有顾忌地表现出对她的好。
她也很快乐,因为这两天,她的笑容没有断过。
回程途中,她沈默异常,我想她是累坏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一直留意着,在她睡着之后,我怕她着凉,小心扳开隔在我们之间的扶手,起身将内侧的冷气口关闭,再拿出外套帮她盖上。
她真是睡糊涂了,居然一路睡到我腿上来,这在平时,倔强独立的她绝不会如此,但我并不排斥这个甜蜜的意外,事实上,我希望这趟路永远没有终点。
我看她累到连站的力气都没了,拦了计程车只想让她快快回家休息。
司机误以为我们是情侣,但我说:「我们是兄妹。」
是的,目前为止,我们最多只是兄妹,但是我希望不久后的未来,我们不只是兄妹。
多么熟悉又似遥远的一双眼……
那一记凝眸,瞬间令我胸口紧得无法呼吸。
我无法思考,无法动作,看着她一步、一步的朝我走来。
她张了口,没发出声音,目光定定的停留在我身上,清眸水光闪动。
「海、海宁……」我不晓得我是怎么发出声音的,艰涩地喊了出口,这个在我心底埋得太深的名字,这个曾经牵动我所有爱恨情愁的名字。
「是你、是你、真的是你……」
声音很微弱,必须要凝神细听才能捕捉。
「是我,我回来了。」
她伸出手,又僵在空中,胆怯似的。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定定的与她对望。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这回的声调平稳多了,虽然还是隐隐带着颤抖。
「昨天早上。」我本能回答,还处于乍然重逢的冲击中。
「昨天、昨天……」她一直低低重复。「你回来了,却不愿意见我……」
「不是这样的!我本来就打算和可薇吃完饭就……」我打了住。要命,我在说什么啊!
「你见过宋可薇了……」
她脸色有点苍白,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回来,最先见的人不是她……
「海宁,你别多心……」我只是还没整理好,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她。
「嗯?没关系啊,我又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她扬起笑,口气轻快起来,但,我盯着的不是她唇畔的笑意,而是眸底未退的水光。
「真的不要紧吗?」
「嗯,不要紧。」
我看了看周遭,问她:「你一个人?还是约了朋友?」
她摇头。「那不重要。」
「那你吃过了没?要不要」
她还是摇头,视线没有离开过我。「不重要。」
我笑了。「那什么才重要?」
「陪我走走,好吗?」
「逛逛淡水老街?」海宁偏爱淡水小吃,我料想她该还没用餐,她呀,一向不大懂得照顾自己。
我们沿着堤防,漫步离开渔人码头,阵阵海风送来几许寒意。
「入冬了」我想起她一向最怕冷,不知道她今天穿得够不够暖。
「是啊!到昨天为止,你一共离开台湾一千一百九十五天。」
我讶异地偏头看她。
她怎会记得那么清楚?
有些什么被勾动,我赶紧压了下来。
「你——过得好吗?」
「还好,白天在学校教书——叔叔有告诉你,我现在在一所国中任教吗?」
「还没谈到那么深入,你不介意由你自己来告诉我吧?」
「那晚上一起吃饭?」
「可以啊,到哪里吃?」
「我家。我煮给你吃。」
我差点绊到地上的空铁罐。
「你确定?」我开始乾笑,因为我胃药还没买……
「你的表情羞辱了我。」
「我道歉。」如果道歉就可以免于一死的话。
「我接受,但我还是要煮。」她道。
「海宁……」我欲言又止,思忖着该怎么告诉她,生命诚可贵的道理……
「不要摆那种表情啦!我现在厨艺还不错。」
「……噢。」我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怀疑的成分。
「每天除了上班,突然觉得时间多出好多,就试着去学一些以前没碰过的东西,不让日子太空洞。」
会觉得时间多到心慌的人,通常因为寂寞;而寂寞,通常因为心灵没有寄托。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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