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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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钞-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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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本应狂喜的时候,张孝武显得出奇地冷静,他脸上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神态。其实,他内心根本无法真正平静下来,从打听到邹立敬进了印厂的那时候起,他就感到了莫名其妙的紧张,不知不觉中连手心儿也跟着出了汗。他知道他和对手都已经到了该出手的时候,就像是分属两个不同阵营的士兵,在同一时刻进入了近在咫尺的战壕并向对手举起了枪,只要有一个率先扣动扳机,结果马上就会出来。而且这绝不是轻描淡写的出手,要想取胜就必须给对手致命的一击,绝不容情!因为稍一手软,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扳回战局了。

张孝武整理好自己的思路,便默默地朝着里间的保密室走去,把这个情况密报了远在南京的局长老A。

听了张孝武的汇报,老A沉吟了一下,颇为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孝武啊,越是眼下这种情形,你就越是要保持镇定。一定要在对方有所行动时再出手,千万不能急躁!既不能轻纵了匪谍,也不能把这锅米煮成一锅夹生饭啊!”

张孝武仔细聆听着老A的话,对着听筒那边根本看不见表情的老A默默地点着头说道:“局长放心!职部一定保持镇定!”

放下电话之后,张孝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到一直故意躲着自己的幸运女神终于向他微笑了。他必须好好把握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把敢在他眼皮底下玩猫腻的邹立敬和那个中共特使一网打尽!

一个特务拿着望远镜已经监视了很久了,望见印厂里终于有了动静儿,不禁松了口气,瞪大了眼睛。他从望远镜里看见,戴二小姐神采飞扬地来到了院子里,厂里的工人全都围拢到了她的身旁。

戴二小姐“啪啪”地拍了两下手,高声对工人们说道:“赶紧的,把车上的纸全都给卸了!”

印厂的刘管事一看戴二小姐亲自坐镇,也赶紧捋胳膊挽袖子地跟着吆喝了起来:“听见二小姐的话了没有?都给我麻利点儿!谁慢了晚上别想准时吃饭。”

戴二小姐回过头笑着对他啐道:“你这人真是的!也不知道说点儿高兴的事儿,给大家鼓鼓劲儿。”

刘管事听了猛地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地笑着回答道:“您看,您看!我中午喝的那点儿棒子面粥让风一吹还真就变成浆糊了!连要紧的全都给忘了。”说到这里,他连忙转过身满脸堆笑地对已经开始卸车的工人们嚷道:“二小姐说了,只要哥儿几个卖力气,今儿晚上大米白面管够!”他这一声吆喝可比什么都管用,工人们顿时发出了一声欢呼,卸车的速度明显地快了起来。

发生在印厂里的这一幕被街对面一栋二层小楼里拿望远镜的特务看了个一清二楚。负责的特务马上对一个手下吩咐道:“快去向站长报告,他们开始卸车了!”

看着刘管事摆出一副天桥说野评书的架势,指挥着工人把纸张卸下来,又搬到了车间里整齐地码好,戴二小姐这才转身走进了车间里,把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儿打开,露出里边的几块印版对等在面前的工程师说道:“既然纸都运进来了,咱们就开始试印吧!”

工程师笑着点头答应道:“您就放心吧,误不了事儿!”

戴二小姐会心地一笑,从纸包里挑出了两块印板说道:“那就先从这套印版开始吧。”说着话,她特意朝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邹立敬点了点头。

厂子外边负责监视印厂的特务很快便又有了新的发现。望远镜里,邹立敬和古云豹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车间,径直向着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走去。

这个特务没想到的突发情况,慌得那个带队的特务赶紧用胳膊肘儿拱了拱身边的同伙,急促地命令道:“邹立敬要出去了,赶紧开车跟上去!”

1949年1月20下午6∶41

没过多久,开车去跟踪邹立敬的特务便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对仍旧拿着望远镜看得眼冒金星的特务头儿说道:“放心吧,头儿!邹立敬回铁甲列车大队了。”

带队的特务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把目光重新移回到了望远镜上,不满地训斥道:“蠢货!到了铁甲大队就不需要盯着了吗?”

那个特务听了,一脸委屈地分辩道:“你不是只让我跟着他,看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吗?没说一直看着他呀!”其实,他是被邹立敬东拐西拐地跟丢了目标,只是不敢说,随口编了个谎罢了。

正在这时,印厂里又有了新动静儿,那个被称作“头儿”的特务也顾不上再责骂那个头脑简单的手下了,他不耐烦地挥着手叫道:“别废话了,坐下待命吧!”

邹立敬的确是回铁甲大队去了。在铁甲大队的院子里,他把那辆黑色轿车交给了古云豹,自己却换上了一辆带篷的吉普车,开出了旁门,飞快地开走了。

按照事先的约定,邹立敬在绒线胡同的那所宅子门前按了一长三短四声喇叭,已经化装成中校军官的董建新马上走了出来,钻进了车里。

在车上,董建新望着邹立敬问道:“那边儿没什么情况吧?”

邹立敬微微一笑,轻松地回答道:“放心吧,那几个虾兵蟹将翻不起什么大浪头!”

说着话,吉普车已经来到了东交民巷里,邹立敬把车开到了一栋花岗石砌成底座的红砖楼前,停在了一处不显眼的地方。邹立敬机警地向四周看了看,对身边的董建新说道:“走吧,咱们到地方了!”

两人下了车,信步走到了红砖楼底层的一家门窗洁净、装潢雅致的西餐厅前。西餐厅的门前挂着“Munich·path”的金字招牌,餐厅里已经有了不少客人,打着红领结的外国侍者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银色托盘,迈着优雅的步子不紧不慢地为宾客们服务着,门口还站着一个穿着一套拿破仑时代样式的军服的外国门童。

那门童果然乖巧,一看来了两个军官,赶忙拉开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地说道:“Good afternoon,sir!”(先生下午好!)

邹立敬微笑着对门童点了点头,便带着董建新走进了店,他们在一个靠近墙角的位置坐了下来。董建新偷眼一看,店里的客人除了西服革履的高等华人就是浑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还有不少坦胸露背的西洋女子和长着大鼻子蓝眼睛的洋人。那些客人全都在叽里咕噜地用洋文低声交谈着,虽然人多但却显得十分安静,在绿白相间的桌布和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辉映下,真有种身处异国般的感觉。

就在董建新新奇地瞧着眼前的一切时,一个长着一头亚麻色头发的中年侍者走过来,他欠了欠身彬彬有礼地问道:“What can I do for you?”(请问我能帮您做些什么?)

董建新听了不觉一愣,他旁边的邹立敬马上用娴熟的英语回答道:“Please tell Mr。Bromwich,I am ing!”(请告诉罗姆先生,我来了!)

那侍者听了赶忙毕恭毕敬地回答道:“Wait a moment,please。”(请你稍等)

看着侍者转身走了,董建新用带着钦佩的眼光望着邹立敬笑着轻声说道:“邹司令你的洋文说得可真不错!刚才这叽里呱啦的都说了些什么呀?”

邹立敬笑了笑,摇着头小声回答说:“我是让他去通报一声而已,都是平时跟我老婆瞎学的,让你见笑了。”说话之间,那个侍者已经去而复返,恭敬地对邹立敬做了个请的手势说:“This way,please!”(请跟我来!)

邹立敬笑着对侍者说了句:“Thank you!”(谢谢你!)然后朝董建新使了个眼色,他们起身跟着侍者向左侧的小楼梯走去。

在侍者的引导下,他们上了楼梯,穿过一条铺着木质地板的走廊,来到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侍者微微鞠了个躬走了,邹立敬刚要伸手敲门,那扇门却自己打开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与此同时,同和印厂附近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一辆用篷布遮盖得很严实的卡车悄悄地驶进了附近一条僻静的胡同里,从车上跳下了许多小贩装束的人,他们带着各自的行头分头走向了印厂的四周,干起了营生儿来。这些人里有卖烟的、有算卦的、有卖擦鞋的,甚至还有两个满面红光但却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正是张孝武特地派来暗中监视同和印厂外围动静的特务,以防等下行动起来会有人逃走。

特务们在伪装下悄悄地包围了印厂。此时,西餐厅楼上那个外国人也笑容满面地把邹立敬和董建新让进了屋里。那个洋人轻轻地带上了门,先是很亲热地跟邹立敬拥抱了一下,又客气地跟董建新握了握手,这才笑着看了看手表,用很纯正的北平话笑容可掬地对邹立敬说道:“邹将军,你很准时!”

邹立敬笑道:“跟你这个恪守时间的德国人打交道,我岂敢晚到?”邹立敬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个洋人来自德国,有着非常严格的时间观念,凡是与人约定好的时间,没有特殊情况,绝对不会轻易迟到。他对来访者也是如此,把守时看成是尊重和诚信的表现,所以刚才才有此一说。

这个德国商人叫罗姆,跟戴二小姐既是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说起两人的交情来,这里边还有着一个小故事。原来,这个罗姆就是当年妄图跟印刷商会争夺市场的那个德国商人。在商场上较量失败后,他很敬重戴二小姐的智慧和为人。两人不仅化敌为友,罗姆还因此欠下了戴二小姐一个大大的人情,早就发誓要报答了。

罗姆随手拔开了桌上一个雕花的水晶玻璃瓶的瓶盖儿,把里边的酒倒了三杯,分别递给了邹立敬和董建新之后,把手里的高脚杯微微一举说道:“请二位品尝一下我们德国的Mller…Thurgau吧,这酒味道确实很不错,在别处是绝对品尝不到的!”

邹立敬呵呵一笑举起杯来,说道:“我想借这杯酒感谢您给我介绍的那个朋友哈里逊先生啊,他确实是个欧洲绅士,上次给我那批纸,质量非常不错。”

罗姆举杯:“司令客气了,现在早没人用救国券了,哈里逊正不知道怎么处理那批过了期的纸呢,我顺水推舟把他介绍给您,您不但帮了他的忙,还给了一个大价钱。作为朋友,我虽然不知道那些纸的用途,但是我还是得替他谢谢您啊。”

董立新也把酒杯凑到了嘴边意思了一下,他不会喝酒,仅仅是这洋酒气味就把他熏得皱起了眉头。

品尝了这种著名的美酒之后,罗姆望着邹立敬笑着问道:“尊夫人打电话给我,说您有件事需要我帮忙,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呢?”

邹立敬目不转睛地望着罗姆,直言不讳地说道:“作为朋友,我必须告诉您,这件事风险很大……”

不等邹立靖说完,罗姆便打断了他的话郑重地回答说:“贵国有句话叫‘有恩必报’,我们德国人也是如此!我相信你们夫妇的人品,不管这件事风险多大,您就尽管直言吧!”

邹立敬严肃地点了点头,望着罗姆开口说道:“好,那我就不妨直说了。这件事是这样的……”

同和印厂里,在戴二小姐的注视下,工程师正指挥着两名熟练的工人固定着印版,他一边用手里的卡尺轻轻测量着间距,一边用教训的口吻对那两名工人说道:“下边那块印版再往左边点儿,要是这会儿差了一毫米,待会儿票面上就会出现重影儿,马虎不得啊!”

军统站里,张孝武一直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等待着行动的机会。作为一个资深的军统指挥官,他始终在强制着自己保持镇定,但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他还是隐隐感觉有些焦躁,恨不得马上就带着行动队扑上去,完成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张孝武很清楚,只要逮捕了那名漏网之后仍在活动的中共特使,把老A局长一直关注着的印版抢到手,他就能轻松地成为军统中最杰出的一员,完成自己的夙愿了。

当然,张孝武的眼前也同时浮现了邹立敬在自己面前低下头去的样子,他更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震慑一下北平城里那些因为解放军即将攻城而显得越发活跃的共党匪谍,以及那些虽然和自己一样身穿着国军制服,却首鼠两端、心怀异志的将领们。

就在这时,一阵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张孝武的遐想,把他重新拉回到了现实当中。凭着经验,张孝武判断出这是大口径的火炮在射击。显得有些稀稀落落但却来自四面八方的炮声告诉他,这肯定是一个庞大的炮群在试射,暴风骤雨般的轰击马上既要开始了。

想到了这一层,张孝武的脑海里突然间冒出了一个想法,他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说道:“难道是共产党开始攻城了?”

1949年1月20下午6∶53

这场突如其来的炮击的确来自围城的解放军。仅仅在数分钟以前,随着解放军前线总指挥聂荣臻一声令下,环绕在北平四周分属东北野战军、华北野战军的上千门大炮便同时怒吼了起来。

但张孝武只猜对了一半儿,解放军并没有进一步发起攻城战斗的想法,而只是在用猛烈的炮火清扫着北平城外用来防御的铁丝网、壕沟和路障,以及那些根据蔡文治的指点布下不久的地雷区。

当然,这场炮战还有着更深一层的意思:那就是一方面敦促北平城里的一片天早下决心率部起义,一方面打破一些国民党将领想要负隅顽抗的幻想。

城外沉寂了多日的共产党突然对北平城外围进行的大规模的炮击,彻底打乱了张孝武的思路。为了闹个明白,他只得在电闪雷鸣般的炮声中,打电话给剿总的作战值班室,当他得知共产党这次炮击只是在清扫着外围的障碍时,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在这一瞬间,张孝武猛地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华北剿总的司令长官一片天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像中央社说的那样誓跟北平共存亡,还是步了一些率部投共的将领的后尘?在眼下这种山雨欲来的形势下,一片天能让自己逮捕邹立敬这样一位手握兵权的将领吗?更何况,邹立敬还是他器重的亲信。想到这里,张孝武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快速走进了保密室,拨通了那部只有他才有资格使用的直通电话。

随着一阵阵徒劳的振铃声,张孝武知道老A这时候肯定是没在办公室里,他终于颓然地放下了手里的电话。他怅然若失地回到了外屋的写字台后,心想老A局长却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张孝武瞟了一眼窗外已经是暮色四合的天空,他知道自己期盼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略一思索,张孝武便叫来了自己的秘书,站起来背过手去习惯性地仰望着墙上巨幅的蒋介石戎装像,吩咐道:“急电!”说到这里,生性多疑的张孝武情不自禁回过身去看了一眼,一看秘书已经在飞快地记录了,他又转回身去恢复了刚才的姿势继续说道:“经查明,共党匪谍很可能于今晚行动,印制匪钞!职部拟亲率部下予以抓捕……”

张孝武略微停顿了一下,飞快地考虑了一下措辞,又一口气说完了剩下的电文:“因华北剿总下属铁甲列车大队少将司令邹立敬有重大嫌疑,职部为谨防届时遇到来自剿总方面之阻挠,特请局长给予明确书面指示,以防行动中出现意外之情况。切切此电,急待回复。此电,军统北平站张孝武!”

城外的炮击丝毫也没影响到同和印厂里那位工程师的工作,他鼓捣了好一阵之后终于抬起头朝戴二小姐一笑,说道:“二小姐,我这里差不多了!”

戴二小姐听完长出了一口气,她从旁边扯过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神情严肃地对工程师说:“那就先正式试印样张吧!”

工程师点头答应说:“好嘞!马上开始!”说完这句话,他向等在机器前的工人们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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