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中从宴席上撤下来,派送到各处时都是冷透的,这种菜反而不会送到高品阶的官员勋贵家中去,而是往六品下官员家中派,以表示“政府没有忘记劳苦功高的基层公务员”,孟约是这么裂的。不过,这个菜,孟园没接到过,就是六品下,了得天子或内阁那里挂着名的才有。
所以,当内监提着食盒站在孟园门口,问是否是“科学院从七品院工孟量第下”时,孟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没送错吗?”
内监倒是好脾气,被置疑也不恼,只笑得十分喜兴:“长平里孟园,想是没送错,若是孟姑娘,便快些接过去罢,食盒可不轻。”
孟约当即反应过来,忙与许妍一起合力接过,才递到仆妇手里,孟约很懂潜规则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给人递上装了赤金腊梅式样锞子的荷包。顺手还从仆妇手里,把原本要提到庆园去的柳编筐递过去:“皆是些薰腊,虽不值几个钱,总是个过年的意思,中官莫嫌弃。”
每回赐菜给内监递金银不知凡几,还头回见着塞腊肉的,内监自然知道,孟约这是给他的,然而,他是替官家赐菜而来,便是接了东西,也只能权作给官家的回礼。内监想了想,心里琢磨着的是方才出宫时官家的语调神态,然后才伸手道:“那便多谢孟姑娘。”
内监告辞后,孟约便把食盒提回去供上:“回头提醒我一声,这盘糕点分一半送到外祖家去。”
许妍是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的,遂是满脑门子的疑问:“孟伯父到底几品,怎么在官家那里还挂上名儿了?”
孟约: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种事,还得问吕撷英,但吕撷英表示,这个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官家擅谋人心,到底什么意思,回头我问问大兄再说。”
孟约心里想着宫中为什么派来点心时,深宫中,帝后夫妇亦在说起孟约:“陛下这样,说不得要吓着阿孟。”
“我瞧她胆大心粗,便是吓着,也扭头就能好。”不得不说,宣庆帝确实擅辩人心,只见过孟两回面,便能把孟约的性情看个通通透透。
“却说陛下当初,怎么把周君睦点到御前?”既然知道了孟约是谁家闺女,自然与孟约有干的人,都已清晰明了摆到案头。
宣庆帝:“诗才委实好,虽德行欠佳,却不过是个闲人,何必去管他。”
“可惜有了心上人,不然,真该给阿孟相个好的。”倒不是王醴不好,只是作为“娘家人”,自然是自家的什么都好,得配最好的。萧皇后倒也知道,孟约出身平平,但不也有出身平平的好儿郎嘛。
“王醴正适宜,低则失其底蕴,高则难保日后舒心。”宣庆帝对着孟约没透露一点,但他确确实实是打鼓人的铁杆读者,常抱云说得不错,他最爱太祖的戏。论到太祖的戏,写得比孟约新奇有趣,别出心裁的真没有。
“早知,不该派其出使奥托曼,小姑娘家家一个人过年,不知心里多凄凉孤单。”
“市井常道夫荣妻贵,焉知阿孟不愿他上进?”
“这种话……早好些年前就有句诗说话了,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敏敏悔不悔?”
“赶紧走吧,陛下,晁首辅在省躬殿等你呐。”
三十夜有风雪忽至,宣庆帝迎着宫人推开的门走出去,有点点雪花飘落,又因风围着人缠缠绕绕。夜有灯市,映得天空明亮,那是正东,正是东方即明,天下将晓。
宣庆帝想:这是个好卦象。
第110章 谁教出来的活宝
东方欲白,省躬殿中彻夜响起的轻轻交谈声已停下,不多时,门外值守的内监听到殿内传唤,道是备车送晁首辅回府。片刻后,车马备好,略显得有些疲惫的晁首辅登车离宫而去,宣庆帝亦回返后|宫。
宣庆帝是一夜未合眼,萧皇后却是将将醒来,念叨着省躬殿里的宣庆帝,便早起命御膳房备些易克化的膳食。掐着宣庆帝过来的点,把饭菜摆好,宣庆帝一来便正好能吃上热乎的。
“一年也难得清闲几天,陛下今日听我的,用过早膳好好睡一觉,管是什么人来,都有我替陛下挡着。”萧皇后与宣庆帝一起就坐,坐下后,指着一旁碗里的腊肉与宣庆帝道,“陛下看,长平里的小姑子送来的年礼。”
才喝下去半口粥的宣庆帝好悬没呛着:“她知道了?”
萧皇后笑:“哪里,陛下着人给阿孟送去点心,她不但给了内监跑腿钱,还给陛下回了礼。”
一脸懵圈儿的宣庆帝:……
头回听说,宫中赐菜,还带回礼的,真不知哪家教出来的规矩。
再喝一口粥,宣庆帝慢慢放下汤匙,低低笑出声,还越笑声越大:“谁教出来的活宝!”
且不论谁教出来的活宝,只说晁首辅至省躬殿与宣庆帝彻夜长谈一事,大年初一,各家各户的门还都没开,消息便传遍整个南京城。原本晁首辅需要思量的,需要抵挡的,此时都到了宣庆帝身上。有清流文官,不顾年节封笔,叩宫上书,请宣庆帝三思而行,勿要擅行专政,致使万民难安。
宣庆帝原本睡得好好的,萧皇后则领着儿女在宫里接受各方贺禧,这时传来有官员叩宫上书,并跪在雪地里,萧皇后脸色就不好了。若是宫里的事,她当然能什么都挡下,但前朝的事,必需得宣庆帝出面不可。
被萧皇后唤醒时,宣庆帝叹气道:“虽朕知道,消息一传开,必无宁日,但万没料到,连年都不能让朕好好过。”
宫里宣庆帝的年没法好好过,孟约的年却过得极舒服,清早起来洗漱罢用过早饭孟约便邀许妍一道,去向外公外婆舅舅舅妈拜年,并奉上点心和节礼。向外祖家拜过年,复折回长平里去向吕撷英与卢昆阆夫妇拜年。路上,正好遇到吕冰同她两位兄长去庆园拜年,孟约便下车同他们一道走。
吕冰两位兄长吕凌吕冶原本就在说昨夜省躬殿里君臣彻底奏对一事,孟约过来,打断了一下,各自问过新年好,吕凌吕冶便继续接着讲。吕冶年少些,还未出仕,遂多有不解:“他们这是在逼官家,不怕官家生气要拿他们开刀吗?”
“国朝素来厚待朝臣,但凡不是罪大恶极之辈,都必保其一个善终。阿弟不知,此时时机才最好,若拖到官家初三开笔时再上奏疏,依晁首辅之能,必然能叫他们无力回天。”所谓的“他们”在这里指的就是叶阜安为首的维稳派。
孟约:“阿冰,发生什么事了?”
吕冰答道:“省躬殿中晁首辅与官家彻夜长谈,今早便有朝臣叩宫上书,长跪不起。”
孟约:真不怕死。
虽然说厚待朝臣,可这四个字下边,不是没流过血死过人,死得还少吗?孟约近来看史,可一点不觉得,有多少人是真正得了善终的。当皇帝的想让一个人不痛快,多简单的事。
“不会一直让跪在雪地里吧。”
“怎么会,官家亲往宫门,把人扶了进去。”吕冰说着,感慨道,“官家真乃圣君仁主。”
孟约:呵呵,等着瞧吧,反正我要是皇帝,谁让我没法好好过大年,我就让谁这辈子都别想能好好过年。
进庆园向吕撷英卢昆阆夫妇拜年罢,吕撷英把一群小的都下来吃午饭,炉子哪呀呀正学语,嘴里咿咿啊啊个没停。吕撷英烦他,把炉子扔给卢昆阆,叫卢昆阆赶紧带着一帮小子到东厢围炉谈天。
上午该登门拜访的,基本已经登门拜访过,下午都是投帖子拜年的。孟约想着德麟班初八演开箱戏,绘本才出一本,被剧作家分成三场戏。按德麟班新戏每十天一场的节奏,她这里得赶紧把二本赶出来,时间并不是很富余。
“行,你回去赶绘本,阿许回孟园也是无趣,不如留这里与我和阿冰抹牌玩?”吕撷英问许妍的意思。
许妍想想也是,孟约埋首于画室时,她并不好出声打扰,只能在一边静静待着,委实很无聊,便应道:“吕先生不嫌弃,自然是好的,不过我可极擅长抹牌,凡抹牌,从来只赢不输,就是不知吕先生与阿冰如何。”
吕冰:“呀,不知道我姑夫是术数大家吗,早就有人讲,抹牌内有乾坤,凡术数极好的,抹起牌来都心里有数,赢面极大。我姑姑虽然比不得姑父,却也耳濡目染,很是不逊于人,阿许才要担心。”
吕撷英双手击掌,豪气无比地道:“这样罢,过新年,来点大的,不论牌面,只论输赢,一两银一局。”
孟约:我还没走呢,我也想搓麻将,虽然我手气不好,牌技更不好,但我输得起的呀。
是哒,她们说的抹牌就是搓麻将,嗯,太祖的锅!
显然她们说的抹牌,没孟约的份,孟约只得自个儿回孟园画绘本去。一个愿望没能得到满足的创作者是很恐怕的,正好孟约又在画“滚滚受欺,科学青年受挫”的剧情,原本构思好的情节推翻一小半,加进去的料,足够把太祖虐得死活来,到时候,还能把观众虐得死去活来。
一想到这样,孟约心里就痛快了。
绘得差不多时,孟约停下笔,“嘿”地一声笑开来:“这样更深刻了。”
嗯,到时候想给她寄刀片的人,肯定满城都是。
真好!
等到吕撷英她们几个抹完牌,过来瞧她绘本画得怎么样时,孟约已经把线稿基本画好。
吕撷英:“你之前说的情节并非如此。”
吕冰:“干嘛要这样对太祖。”
许妍:“阿孟,咱们能别这样吗?”
孟约:不能,谁让你们搓麻将不带我,哼!
小剧场:
退位之后,满以为能满世界浪了,能去丈量一下打下的疆域了,结果……
太祖:退位生涯岁月长,何以渡日,唯有搓麻。来来来,搓了这一局,还有一局,不输掉底裤不散场。
朝臣甲:逢赌必赢的人又粗现了,同僚们抄家伙,咱们……撤。
朝臣乙:又想赢光我们的俸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朝臣丙:一合计曾经输掉的俸禄,就觉得这些年一直在干白工。
太祖:哟,被识破了~
第111章 打鼓人疯了
花大笔钱,还四处装孙子才买来的核心技术,最后发现是一张废纸,根本派不上用场。去理论吧,合同里有坑,咽又咽不下这口气,科学青年崇敬的老教授因这事背着重担,心梗而亡,科学青年在老教授的葬礼上发誓,一定把这难关攻破。
结果,等科学青年再回研究所,发现原本被他带动起来的同事,再一次失去了热情与动力,他们对科学青年说:“落后人家整整半个世纪,拿什么追赶,还怎么追赶,认输吧,我们大明,根本没有科学生存的土壤。”
“教授为什么会死,不仅是因为买不到核心技术,还因为上边怪他办事不力……你等着看吧,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直接购进成品,我们这个项目,会彻底关闭。”
最后项目真的彻底关闭了,科学青年看着彻底封存的实验资料,泪流满面:“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我们明明曾经远远把他们甩在身后,如今却不得不跟在后面吃他们扔下的,不要的。”
对话是孟约的初稿,还没写到绘本上,吕撷英和许妍吕冰看完都想一块合起来揍她好么。
“赶紧改!”
孟约:“先生,故事一则需先抑后扬,再则总得有个因果往返。如果不曾受此大挫,太祖回到元末时,为何会二话不说扛起重担。一个在那样的和平时代里成长起来的青年,哪来那么多忧国忧民的心。必是前有因,才后有果,必是之前受到挫折,之后才会总常怀不世之忧,若非时时担心大明仍会走向抱着‘祖上曾经世界第一’这点仅剩骄傲苟延残喘的未来,为何要那样处处警惕,事事忧劳。”
吕撷英:徒弟说得好有理,然而我还是想揍她一顿。
这样的故事,哪怕不是写太祖,就是写个旁的什么不认识的角色,吕撷英她们都觉得揪心,何况是以太祖为主角。说实在的,如果孟约不说完整的构思,只看上部,会以为孟约想写太祖托生转世到几百年后,历经种种,再次带领大明走向辉煌无比的巅峰。
“为师被你气得好难过,本想喊你一道出去嬉冰,现在看来,你还是待家里好好画本子吧。”吕撷英说罢,当真就领着许妍和吕冰走了。
孟约:……
她们再这样下去,孟约确信她会变态的,到时候画出来的故事更虐心,更揪心,更糟心,可别怪她。
到初三,宫里开笔,埋自来水管,建污水处理厂和供水厂的工匠也都齐齐开工。这样的天开工,自然得备足红包,吕撷英与卢昆阆不但给足红包,还办了一桌肥肥的宴席,相请工匠们把活干好,他们这是即不急工期也不差钱,只求最好。
大朝会上,维稳派与改革派照旧掐得死去活来,从前宣庆帝是不表态的,但这次大朝会上,宣庆帝明确表态,欲全面推行机械化。
叶阜安谏言道:“贸然妄进,民失其业,以何维生,民不聊生,则国乱矣。”
宣庆帝总不会是白和晁首辅长谈彻夜,这时晁首辅站出来,鼎力支持在治国方面略有点麻爪的宣庆帝。但,一个新的政策推行,尚且会引来许多矛盾,何况一个新的时代降临,自然会引发更多的疑问与矛盾。
朝堂上的争论,自初三大朝会之后便没有停过,从上及下,引来全城热议,便是街头巷尾卖花卖菜的小商小贩亦不时要说几嘴。热议声中,德麟班新戏开箱,演的是《太祖秘史》,光这名字就够让首场开箱戏一票难求的,何况德麟班年年开箱都满座。
“又是打鼓人!”
“他这回打算怎么折磨太祖?”
“可惜没排上票。”
“别说开箱戏,明天后天的票也都卖光了。”
虽然嘴上边,好多人骂打鼓人,可其实人人心里想到《闺门令》,再看《太祖秘史》四个字都会有点小激动。口里嫌弃打鼓人折磨太祖,其实私心底就等着看太祖又被怎么样怎么样了,谁都觉得这样不对,可又忍不住,一时间大家伙都觉得自己有点怪怪的,像是有什么坏掉了一样。
买到票的人,初八这天早早便往德麟班戏堂子里来就坐,桑班主顶住了压力,没加座也没卖站票。因外边的水牌上特意没写主演,常抱云未扮好便上台亮相时,票友们便感觉出来了,德麟班恐怕憋了一整个冬天,就等着今日搞事情。
“日久未见,诸位一向可好,抱云在此向诸位拜个晚年。今日抱云登台演太祖,有不到之处,望诸位多加指正。再有,德麟班桑班主肯许我这外来人借场唱戏,抱云亦多有感激,话不多叙,诸位少待,我去去便来。”常抱云亮完相,下去。
台下好久没反应过来,差不多整整一刻钟台下都落针可闻。
“真是常抱云?”
“德麟班这回可真下了血本。”
“必是戏极好,常抱云才肯出山,不然再下血本也请不动。”
又大半个时辰过去,戏堂子里已坐满人,皆引颈相待,等着开戏。这时净堂鼓响起,嗓子脆生生的小生报幕后,丝竹齐响,锣鼓声声,常抱云着一身常见外洋人穿的衣裳踱着台步,走到深蓝色幕布前张嘴便唱:“富国先富民,强国先强兵,而今机械兴,技术最要紧……哎哟,落下别国那样多,要如何方能,迎头赶上?”
一声婉转无比,捶着胸口喊出来的“哎哟”让台下众人无不发懵: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什么,要这样对我!
整个一场戏,票友们都在震惊之中渡过,直到演完,都没能醒过味来。从会“哎哟”捂胸口的太祖,到道具造景,再到现代科技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