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所哉,十余年不再北返中原。那百粤之地毒蛇作羹,老猫炖盅,斑鱼似鼠,巨虾称龙,肥蚝炆老姜,龙虱蒸禾虫,翅生西沙,螺号东风,烤小猪而皮脆,煨果狸则肉红,洪七公如登仙界,其乐无穷。
他偶尔见到不平之事,便暗中扶危济困,杀恶诛奸,以他此时本领,自无人得知他来踪去迹。有时偷听丐帮弟子谈话,得知丐帮在黄蓉、鲁有脚主持下太平无事,内消污衣、净衣两派之争,外除金人与铁掌帮之逼,他老人家无牵无挂,每日里只是张口大嚼、开喉狂吞便了。
这一年川边五丑中的第二丑在广东滥杀无辜,害死了不少良善。洪七公嫉恶如仇,本拟随手将他除去,但想杀他一人甚易,再寻余下四丑就难了,因此上暗地跟踪,要等他五丑聚会,然后一举屠绝,不料这一跟自南至北,千里迢迢,尾随到江西来。因为一时被竹叶青诱惑,这才遇到了李莫愁。
“我去拖住他们!”李莫愁道,“老前辈,求您去救人!”她深深叩首,洪七公犹豫道,“五丑功力深厚,你如今内力不稳,如何拖得住他们!”
“前辈,蔵边五丑的聚会地绝不会是在江西!”她十分笃信地说,“他们必定是到华山相聚。我可代前辈前去查探,绝不会让他们逃过去。只是,救人之事刻不容缓,前辈……”李莫愁其实记不清了,只是听洪七公说“蔵边五丑”,她赫然就想到了“华山”,这是潜意识里的第一印象,许是那遥远记忆里的某一个节点,当下李莫愁顾不上别的,只信口说出来,倒叫洪七公奇怪,“你怎么知道?”
李莫愁大急,她现在一刻都不想等,只恨不得立刻让洪七公去救人,忙道,“前辈,求您救人!”
洪七公打量她一会儿,见她神色焦急,不由叹了口气,说,“我们江湖中人素来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掳走小龙女的却是那江西安抚使……”
“前辈莫不是怕了?”李莫愁冷笑,她是想激怒洪七公。哪料洪七公听了她这话,只是摇头笑笑,“小姑娘莫要用言语激我,人,我一定会救。既然让我遇到了,我就不会袖手旁观。如今这世道,官不成官,匪不成匪,我不过是一时感慨罢了。”虽说是江湖中人,但到底侠肝义胆,“侠”字担心中,又岂能不为家国忧虑!
李莫愁闻言大喜,忙叩首谢过。
洪七公示意她起身,仔细打量她两眼,却说,“你也不似传言中那般恶毒啊?怎的名声这么差?”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李莫愁苦笑着回答。
洪七公笑了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递给了李莫愁。李莫愁一看,登时一惊,“《五毒密传》?!”
“刚刚那小姑娘逃走时掉下来的,”洪七公笑笑,“这该是你的东西吧?”
“正是。多谢前辈!”李莫愁谢罢,心中暗恼,敢情陆无双擅自带来秘籍出来!她正想着,忽然一惊,陆无双和杨过也从古墓里跑了出来,若是二人不注意把进入古墓派的法子说了出去,以后活死人墓可就再难得安宁!
“你体内两股内力,一阴一阳,势力不相上下。不可强行运功抵制,若想治愈,只能靠你自己融合那两股内力。”洪七公捻须望着李莫愁道,“你的内力并不是纯粹的古墓派至阴心法,内力不纯故而相冲,这情况很危险。一个不慎,轻则功力尽废,重则丧命于此。”
李莫愁听着脸色煞白,她当初也没想那么多。金轮法王要教她学龙象般若神功,她也没有推辞。哪里料到龙象波若功至阳至刚,怪道当初她练了前四层就再难有成就,想来就是金轮法王把后面的心法给她,恐怕她也难有建树。李莫愁不免叹气,想来如今的李莫愁这么无用,就是因为自己逆天改命,扰乱了这里正常的运行秩序吧。
洪七公见她脸色十分难看,又道,“但是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李莫愁一听,顿时一颗心提了起来,“求前辈指教!”
“《九阴真经》。”洪七公说,“你若是能得了《九阴真经》,按照那上面的吐纳之法修炼,说不定可以融合了你体内两股内力。若有机缘,说不定会让你内力大增。但也不尽然如此,一切就只能看你的造化了。”
《九阴真经》……李莫愁不由黑线,活死人墓里不就有半部?!难怪在古墓里时这怪病从来不曾发作过,是因为那时她总陪着龙熵练习九阴真经的心法。可惜,九阴真经十分艰涩难懂,非有机缘的人,修炼九阴真经还真不是一件易事。李莫愁陪着龙熵练的时候,只觉得寸步难行,那心法入了身,让她觉得十分疲累,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去一样。而今想来,怕是因为九阴真经的内力在慢慢与玉/女心经和龙象波若功的内力相抗相融吧?
唉。李莫愁不由叹息,她当初修炼的十分艰难,便不再用心去学。只有给龙熵护法的时候,无聊才会慢慢试着学一点。而今倒好,九阴真经倒成了她救命的东西。
洪七公见她又是皱眉又是叹息,也不免心中可怜生了同情之心,“只是那九阴真经只有黄老邪知道,他那人又十分古怪,因为那经书是他亡妻之物,因此看得十分珍重……”
“多谢前辈指教。”李莫愁叹息,她只是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缓神过来,忙说,“前辈,我的事情暂且不说,还请前辈尽快前去救人。”
“在此之前,我先封住你的内力,”洪七公忽然用那棍子敲了李莫愁周身大穴,李莫愁大惊,却见洪七公出手如电,“砰砰”几下在她身上点过,道,“你现在与常人无异,在找到九阴真经之前,不要妄动内力,便可保你无虞。”其实就是等同于暂时废了她的功夫。
李莫愁听得一脸扭曲。行走江湖,把武功给她废了,这不是要她去死么!可洪七公是好意,李莫愁也只能抱拳感谢。
洪七公却道,“你功力不到家,若是跟踪五丑,定会被察觉。而今你没了功夫,就是走在他们身边,也不会引起怀疑。”洪七公也不是全无私心的,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听说赤练仙子李莫愁善用毒,没了功夫,只要你谨慎些,你那些毒物已经足够保你安全了。”
“……”李莫愁还能说什么,自己这还求着他救人呢!不过就是不能用内力罢了,拳脚功夫还是在的。
☆、关系
那灼热的目光刺得人浑身不舒服。龙熵眼皮微动,睁开眼睛就对上贾师宪炽热的眸子。他满含深情地唤她,“龙儿……”
听得龙熵竟然差点起疙瘩。她眨眨眼,眸子幽深地闪了又闪,发觉自己浑身无力时却也没有强自挣扎,只是淡淡的问,“这是在哪儿?”
“地下。”贾师宪目光锁在她身上,形容十分痴迷,“专为你而建的地宫。”
“地宫?”龙熵微微蹙眉,“为我?”
“不错。”贾师宪微微一笑,伸手抚摸她的脸,“我来到这里十七年,自从听说这里有个襄阳守将郭靖后,就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真的找到你了。”他目光灼灼,“这地宫为你而建,我十五岁那年亲自着人设计动工,历时十二年,终于在去年建成。龙儿,你可喜欢?”
龙熵听着暗自心惊,却问,“你多大?”
“不大不小,二十八岁。”贾师宪指尖贪恋的抚摸着龙熵的脸,“和李莫愁同龄。”
“别碰我。”龙熵声音冷了些,她甫一出生,贾师宪立刻低笑一声,竟道,“是。”他对龙熵言听计从。
“你的守宫砂没了,”贾师宪收了放在她脸上流连的手,却掀起了龙熵的衣袖,他垂着眸,眼光明灭不定,声音却阴沉沉的,“李莫愁没有保护好你。我已经派人去捉尹志平了。”贾师宪对她笑,“断了他的根,就饶了他,李莫愁未免太妇人之仁了。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对龙熵的迷恋可见一斑。
“与你有什么关系。”龙熵淡淡说着,抽回了手臂,“你在我身上下了药。”
“不然,你一定会离开。”贾师宪接口说,“只要你留在这里,愿意做什么都行。”他要扶龙熵起来,龙熵目光一寒,贾师宪住了手,温柔地对她笑,“我唤人来伺候你。来人!”他说罢,声音猛地狠厉起来,“伺候龙姑娘起床。”
十八位衣着翩跹的妙龄女子依次而进,恭敬地立在龙熵面前,“龙姑娘。”
贾师宪站直,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对十八位少女说,“从今日起,你们要寸步不离地伺候龙姑娘,若有丝毫怠慢……”他话不说了,那十八个姑娘却不由紧张地哆嗦起来。
龙熵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忐忑,却强自令自己表现如常。失了李莫愁的倚仗,她反而更加冷静起来。那十八人围在她身边,伺候她起床,龙熵挥手,“不用。”
十八人立刻僵在原地。
“我自己可以。”她自小到大都是跟李莫愁一起生活,李莫愁的性子绝不会让龙熵养成使唤人的习惯,龙熵向来很独立。
“龙姑娘……”当中一人竟然声音颤抖着小声唤了龙熵。龙熵一顿,蹙眉看她。
贾师宪淡淡看了说话那少女一眼,那少女泪光盈盈,却再也不敢开口。贾师宪道,“我险些忘了,龙儿不喜热闹。”他手一挥,“都退下吧。”
龙熵也不以为意。可是却瞥见那十八个小姑娘听罢这话,“扑通”一声跪在了龙熵面前,“求姑娘让我们伺候!”
“我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少女这么执意要留在自己身边,龙熵略摇头拒绝了。
“退下。”贾师宪显然动了怒,压着声音却也让人觉察得到语气里的愠怒。
那十八人猛然叩首,“公子饶命!”
贾师宪没说话,却忽然烦躁起来,“冷夕颜就是这样教你们的!”他恼怒地挥袖,“带出去!”
“慢——”龙熵忽然出声,贾师宪连忙止住突然冒出来拖这些少女走的人,看向龙熵。龙熵却是望着先前说话那少女恳求的眼睛,指了指她,“留下她吧。”
那少女显然松了口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贾师宪看了那少女一样,上下打量一番,说,“其余的带走。”
“还愣着干什么!”贾师宪皱眉,扫一眼那少女皱眉说,“还不快去伺候龙姑娘!”
“是,是!”那少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龙熵身边,低声唤,“龙姑娘。”
她刚要替龙熵取外襟,龙熵却抬手制止了她,“我自己来。”
贾师宪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龙熵,忽然有下人过来压低声音通报,“夫人正在找公子您。”
“她来干什么?”贾师宪眉头一皱,下人又补充道,“丁大人也来了。”
“好大胆子,敢拿老子来压我。嗬,”贾师宪冷笑,“走。”他望一眼龙熵,又缓了声音,“龙儿,就当这里是活死人墓。你无需拘谨。”他说罢匆匆而去。
龙熵没看他,却见身边留下的少女眼泪簌簌落。
“怎么?”龙熵皱眉,她最厌烦别人哭。
那少女连连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擦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龙熵打量少女一眼,见她模样玲珑,不由叹了口气。
“冷杉儿。”冷杉儿说,“龙姑娘可以唤奴婢杉儿。”
“杉儿,”龙熵点点头,忽然抬眸问她,“你也姓冷?”她整理好衣衫,似是不经意地问,“和冷夕颜什么关系?”
“地宫的女子都姓冷,”冷杉儿说,“冷大人是地宫首领,是我们所有地宫女子的师父。”
“她现在在哪儿?”龙熵问罢,冷杉儿却闭了口。
“你不知道?”龙熵挑眉,冷杉儿却说,“龙姑娘,奴婢带您看看地宫。”
“也好。”没了李莫愁,龙熵通身冷清的气质愈发明显。
冷杉儿在前方带路,龙熵跟着她缓步踱。这地宫虽然阴暗却不潮湿,具体构造虽然和活死人墓完全不一样,但出了地宫的暗室,却俨然是另一个活死人墓。只见眼前花香袭人,蝶飞鸟绕,不仅绿野丛生流水淙淙,不远处还有一个小木屋,乍一看就像她和李莫愁在活死人墓外建造的那个小竹屋差不多!
龙熵暗自心惊。
“龙姑娘,地宫的奴婢们自从有记忆起,就知道您是这地宫的主人。”冷杉儿轻声说,“如今,您可算来了。”
“我不是它的主人。”龙熵望着远山,目光幽深,“你们主人的执念,才是这里的主人。”龙熵心思剔透,她从贾师宪为数不多的话里,听出了些似曾相识的意味。李莫愁——没错,关键就在李莫愁三个字。贾师宪和李莫愁一样,在没有见到自己之前就好像认识了自己。只不过不同在于,李莫愁是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贾师宪却是和执念一起到如今。贾师宪口口声声说是李莫愁的至交,那么,他和李莫愁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
龙熵参观着这地宫,却暗自沉吟着贾师宪和李莫愁之间的联系。
“龙姑娘,前面是供姑娘您沐浴的温泉。”冷杉儿垂首侧立一旁道,“这温泉是我们公子特地从长白山天池取石而建,从开工到建成花费了六年的功夫。”
龙熵皱眉。温泉——她和李莫愁在活死人墓那里也有温泉。这半年来在路上奔波,沐浴极为不便。在城镇里还好,在船上时,就需要省着点淡水用。此时乍见温泉,龙熵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十分想去沐浴。
冷杉儿极有眼力,见状连忙道,“龙姑娘,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不用,”龙熵挥手,“我自己就行。”她信步走到温泉边,但见淡淡的水汽蒸腾,温泉约莫七八丈长宽,周边镶嵌着白色大理石,看起来十分舒爽。她蹲在泉边,探出手去搅了搅水面,忽然道,“你刚刚为什么哭?”
冷杉儿一愣,却抿唇不答。
龙熵转头望她,“嗯?”
“龙姑娘……”冷杉儿又红了眼眶,“姑娘您留下奴婢,就等于救了奴婢一命。”
“什么?”龙熵动作一顿,不理解她的意思。
“我们十八人是从小就被训练成婢子照顾姑娘您起居的,”冷杉儿道,“如今,您只留下了我,旁的姐妹便……”
“如何?”龙熵心头忽然涌上不好的预感。
“既是无用之人,自然就不会再留在这世上。”冷杉儿咬唇说罢,龙熵愕然,“什么?”
“姑娘,奴婢伺候您沐浴吧。”冷杉儿不再答,只咬唇望着龙熵。
龙熵却倒抽一口冷气,听这意思,那其余的十七个女子,因为自己不留,就丧命了?
“你们主人叫什么?”龙熵冷了声音,冷杉儿一哆嗦,忙道,“主人姓贾,是当今贵妃的兄弟,时任江南西路安抚使。”
“还有呢?”龙熵淡淡说着,冷杉儿犹豫了下,又说,“不知道姑娘想问什么?”
“我刚刚听那人说,夫人。”龙熵望向冷杉儿,“他不是已经有夫人了?”
“公子夫人姓丁,是当今丞相的女儿。”冷杉儿说,“夫人善妒,因此公子不曾有妻妾。”
“妾?”龙熵知道这个词儿。
“公子待夫人很好,顺着夫人的意,不曾纳妾。”冷杉儿垂眸,“但姑娘您不一样。公子未迎娶夫人之前,就已经为您建地宫了。”
这人一定是疯子。听着冷杉儿的话,龙熵只觉得贾师宪不可理喻。更何况他已经娶了夫人,怎么能还困了自己呢?
她不知道贾师宪不纳妾并不只是因为他夫人善妒,更是因为他自己的遭遇。他生母胡氏是贾涉的小妾,贾涉死时,他年仅11岁。想来是因为男主人去世,妾所生的儿子遭暗害,所以才有了如今的贾师宪。而且,虽然贾师宪只有一个夫人,但他自己豢养的歌姬女人却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