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打折扣》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别打折扣- 第4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薛鹏从此变了个人。他带着一种重新做人似的感觉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发现生活原来是这么美好。这种心境持续了两三个月之后,却被表弟的意外造访打破了。
表弟裴玉奎是回故乡来“寻根”的,回来后自然就找到了他。几十年不见,表弟发生了许多变化,例如说起表舅不再说“我爸爸”,而是称为“家父”。他说“家父”五十年代就定居香港弃政经商,现在他惨淡经营的这点水产生意就是“家父”留下来的。薛鹏想起表舅的中统背景,说话便有了些戒备。表弟却很怀旧,娓娓地叙了许多往事,中间也谈到方步岳。他说表哥你还记得方步岳吧?家父曾经带我们到他家找过一张图。家父过时以前经常说起这张图,叫我见到表哥时问一下,知不知道它的下落?
薛鹏心想你今天找我原来是为了那笔“教会的财产”呀!嘴里却故意说:方步岳的事情你们何必找我打听呢?他不是跟你们一起飞到台湾去了吗?表弟说他根本没有上飞机,他在半路就死了。薛鹏比了个开枪的手势:是不是表舅把他这个了?表弟慌忙摇手说不是不是,我们怎么会杀他呢?家父当时把他关起来,不过是想要他交出这张图,他死活不肯,家父只好把他带到台湾再说。没想到半路上他突然拉开车门跳下来逃跑,我们当然停车去追,他跑到悬崖边无路可逃,跳入江中淹死了。
薛鹏不禁冷笑一声:既然人都死了,表舅怎么还对他的图念念不忘?我记得你说过方步岳是赤色分子,今天你来找这张图是不是有何政治背景?
表弟又拼命摇手,说不对不对,方步岳根本不是赤色分子,否则我还敢到这边来吗?方步岳就是个普通教书的,和共产党国民党都没有关系,他这张图也与政治毫不相干的。
薛鹏说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这图与政治无关,表舅当年为什么要下那么大功夫?你今天找我,到底是为了何事?
表弟沉吟良久,说看来表哥是不信我的话了,那我就将个中情由和盘托出吧。其实家父当年也是受人之托。嘉华大学以前有个外国传教士,叫约翰.沃尔夫,这人你可能还记得吧?方步岳这桩事,就是他回国之前托付家父的。这沃尔夫是个中国通,一生喜欢收集文物,在纽约索斯比拍卖行发了大财的。他发现方步岳对考古也很有兴趣,于是两人常有往来。那年夏天,方步岳说打算利用暑假时间出去旅行考古,他还资助了一些路费。方步岳回来后兴奋异常,显然大有收获,对沃尔夫却只字不提。这沃尔夫极有心计,装作无事,对他说自己即将回国,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了,却在一天晚上将他请到家中饮酒,灌醉以后终于套出了口风:方步岳居然说他在嘉平附近发现了玛雅文化。沃尔夫又惊又喜,继续套他的话,才知道他说的是一批史前时期的珍贵文物。方步岳没说是在哪里发现的,只说是一个很深的坑,他一点都没动,仅仅是将那个地点画在一张图上了。次日沃尔夫向他提起此事,表示愿出重金与他共同发掘出来运往国外,所得收益共同分享。方步岳却矢口否认说过这话。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后来方步岳干脆将路费还给沃尔夫,宣布就此绝交。沃尔夫回国时便将此事托付给家父,说所需钱款一概由他负责。家父说我不久也要走的,如果我走的时候方步岳还不肯就范怎么办。沃尔夫说那你就把他带出去交给我,我会有办法的。所以家父才要带方步岳一起走。后来方步岳死了,他那张图也没了下落,但那约翰.沃尔夫却在国外文物市场将这“玛雅文化”的风声放了出去。其实家父和我并不会做文物生意,但是这张图现在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因此家父才叫我问问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消息,目的无非是想给表哥提供一个发财的机会。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薛鹏笑着说,只可惜我一点消息也没听到。表弟也笑了,说家父也是一片好心嘛,表哥不妨也多留个心,要是打听到什么消息,我们共同发财。薛鹏说我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也没有发财的福气。表弟将手一拍:表哥你这话说对了。其实在这件事上,我的看法与家父不尽相同。依我看方步岳当时说的不过是醉话,他根本没有什么图,也没有发现什么玛雅文化,不然为什么直到今天也没听说那一带有什么重大的考古发现,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是不是?家父之所以如此固执,都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哈哈哈……
表弟走后薛鹏想了许多。他不同意表弟关于“醉话”的说法,因为他知道方步岳的那张图确实是存在的,就在那个唐什么辉的同学舒雁手中。他断定方步岳的“醉话”其实是他一不小心吐出的酒后真言。方先生那个夏天一定有了重大发现,但他没有进行发掘,而是用图把地点标记下来,这就是他后来以生命的代价保护的那个秘密。他知道天快亮了,解放的日子就要来到了,他要把自己的发现献给新生的祖国,这就是方先生的真实意图。薛鹏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因为只有这种判断才符合他记忆中方先生的气质和性格,才能使所有那些蹊跷古怪的事情——包括“教会的财产”这个说法——得到合理的解释。
使薛鹏焦虑的是,方先生的图被那个利欲熏心的唐什么辉误认为是什么“藏宝图”,甚至当作“集资”的工具了。这种胡闹必须赶快制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薛鹏认为自己对这种状况的形成也是有责任的。他一天比一天更深地陷入负疚的心境之中——作为一个挚爱本专业的文物考古工作者,他感到有负于国家;作为一个灵魂一旦苏醒就不肯再沉默的普通人,他感到有负于方先生的在天之灵。
他开始考虑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找到那个舒雁?唯一的线索是黎明。春节以后,他请假去了一次嘉平,向黎明问清了舒雁的住址。不巧的是舒雁出差了。由于假期已满,他只好怏怏而归。半个月后他到兰州出差,与舒雁不期而遇,可惜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就是他正在寻找的人……
第三部(32)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列车徐徐驶入嘉平车站,我从浙江回来了。
放下行李我立即往棕榈花园打电话,听到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问我找谁,我说找方处长。方丽华接过电话以后,我说方丽华我想马上见到你。她却说:“哦,那笔坏帐的问题呀,不是说好下星期再研究吗?下星期一我给你办公室挂电话,好不好?今天我确实没时间。就这样吧,再见!”
我明白她家里有人,说话不方便,只好作罢。然后我跑到街上,在公用电话亭又给罗剑云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我们在一条小河边见面了。我坐在一块冰凉的大石头上,向他汇报了从薛鹏那里得知的情况。“老罗,我觉得这个情况太重要了!既然方步岳的图和文物有关系,我想欧小姐想从我这里搞到的,肯定就是这张图。而且,她一定和境外的犯罪分子有勾结!”
“她的确和境外的文物走私团伙有勾结,不过,她要找的不是你这张‘必香居’。”老罗笑着说,“这个案子我们已经破了。那个姓欧的女人根本不知道方步岳,她寻找的是一幅流失在嘉平的《寒鸟图》,这幅图在纽约索斯比拍卖行标价很高。”
“那她为什么会来找我?”
“那是场误会。她要找的不是你,是另一个叫苏晏的人——苏联的苏,‘晏子将使楚’那个晏。误会的原因说来很可笑:有一次她在火车上跟唐亚辉坐在一起,听唐亚辉说起他有个同学叫舒雁,她是广东人,不会发卷舌音,把‘苏’和‘舒’混为一谈,就找到你头上来了。找到你以后才发现搞错了,这就是她后来不再给你打电话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啊……”我顿时感到一种解脱,同时又有些失落,“那我岂不是瞎忙乎了一场?”
“怎么能说是瞎忙乎呢?这在当时是不可避免的,对于破获这个案子也是必要的,包括你交给我的那张图,也放进了这个案子的卷宗,所以我们还是要感谢你。”老罗拍拍我的手背,“现在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不过我希望咱们今后继续做朋友,保持经常联系,好吗?”
我想起一件事:“我对薛鹏说我已经把方步岳的图交给政府了——你们公安局也是政府嘛,薛鹏听了很高兴。但是我想这张图还是应当交到文物管理部门……”
“你这个意见是正确的。”老罗笑着颔首,想了一下,又说:“这样吧,这事由我来处理。我把它从卷宗里调出来,亲手转交文物管理局,你就不要出面了。这张图上盖有我们局的档案章,不能让别人发现你和它有关系,明白吗?”
我心里一惊:“难道我现在还有危险?”
“前一段时间那种直接的危险已经过去了,不过,严格地说,隐藏的危险仍然存在。因为我们只是抓获了这个欧小姐和她在这边的几个手下,但是她在境外的后台依然存在,要是他们知道你曾经与我们合作,很可能实施报复。”我的脸色大概暴露了内心的恐惧,老罗看看我,安慰地笑了一下,“你也不必过分紧张,以后不要对人说起这些事情就行了,包括对文物局……”
“可是……”我愣怔了半天,“可是我答应过薛鹏,要将他说的情况向文物局反映清楚……”
“这些情况都由我负责转告他们,你就不要去了。”老罗沉了一下,神情严肃起来,“舒雁,有个情况我必须告诉你:欧小姐的背景比我们原先想象的复杂得多。她是境外一家叫做彼特龙公司的黑社会组织成员,而且是老大的情妇,所以彼特龙公司实施报复的可能性很大。彼特龙公司在我们内地许多部门都安插了内线,文物局正好是这些文物犯罪分子最感兴趣的部门,你不但现在不要去,以后也不要在那里露面,即使有什么事情需要跟他们联系,也一定要通过我们去办,记住了吧?”
星期一上午,接到了方丽华的电话,说赵军回来了,那天接电话的就是他。然后她说中午在嘉平公园等我。
见面以后,我迫不及待地把薛鹏讲的事情告诉了她。她沉思一下,问我薛鹏能不能为这些情况提供证明材料?我说应该没问题吧,这事他答应过我的。遗憾的是薛鹏也不知道你父亲发现的文物究竟在什么地方。她淡淡一笑,说那没有关系,他只要能使我父亲的政治历史问题得到澄清就行了。文物不是该我操心的事情,我的事情是尽快打个报告,请组织上找这个人调查,对我父亲的问题做个结论。“这下子我看老太婆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到“老太婆”她有些愤然,我便将话题转开了:“赵军这次回来,能呆多久?”
“听他的口气,好像是不打算走了。他说广西那边人头不熟,还是回嘉平来,守着老爷子这棵大树好办事。哼!”她讥讽地笑了一下,“我看他是想得美!老爷子在嘉平是树大招风,前后左右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光盯他本人,还盯着家属子女,干点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瞻前顾后,我看他在这儿还不如在广西自在呢!”
“方丽华,以后咱们还能再见面吗?”
“看情况吧……有机会我会通知你的。”
随后是一阵沉默。我惆怅地看着天空,天空中飘着一朵朵棉絮般的白云,似乎无所适从,却又处之泰然,全然不关心风儿会将自己带往何方。
“他一回来就搞上了新的女人。”方丽华从树上扯下一片绿叶,一边愤愤地说,“他还当着我的面跟那女人打电话,把我气得要死……”
我在心底压了很久的那个想法抬头了。我知道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方丽华,你跟赵军的感情是不是已经完全破裂了?”
“那还用说?”她头也不抬,将那片绿叶揉得粉碎,“政治婚姻本来就没有感情可言。”
“既然这样,”我一咬牙,把话说了出来,“和他离婚吧!”
“离婚?”她一愣,“这怎么可能呢?”
“赵军不肯?”
“不光是赵军的问题,还有他家里,方方面面的因素……”
“方丽华,”我冲动地拉住她的手臂,“我不能忍受没有你的日子,一天也不能忍受……”
“舒雁,别这样。”她看看周围的游人,将我的手轻轻拂下,“说来这事也怪我——我忘了你这人是不能开玩笑的,只要有一点火星,你就会把自己烧成灰烬。可是我希望你不要这样,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看着她毫无笑容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以后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以后由我给你打电话,你不要主动打过来,好吗?赵军那家伙心眼多得很,要是让他知道,就麻烦了……”
第三部(33)
    然而方丽华的电话始终没有来。
一个月后,我忍不住了,向她家里挂了几次电话,却总是听到赵军的声音。我改为把电话打到银行,但方丽华似乎很忙,总是三言两语之后就向我匆匆说再见。最后我终于明白:我们的蜜月已经结束了。
回想蜜月里的日子,我觉得人生真是如同雨果说的那样——痛苦总是守在欢乐旁边。而且这两者是对称的:你失去的欢乐有多大,你得到的痛苦就有多大。你对前者越是难以忘怀,你对后者就越是难以承受。
治疗创伤的良药唯有工作。糟糕的是神泉项目已经毫无希望。离开浙江时,唐亚辉说汪德才在广西碰得焦头烂额,豪发公司债台高筑,眼看挺不下去了。由于院里没有揽到其他项目,我陷入了无所事事的苦闷之中。最难受的是晚上睡不着觉,于是我将办公室里那两本笔记拿回家里,让它们伴我度过难眠的夜晚。
字里行间处处是方丽华的影子,青春的岁月令人无限怀恋。那时我们的心脏曾为她父亲的生死之谜一起跳动,而现在,这个秘密也和我们的恋情同时走向了归宿。今后没有任何东西将我们连在一起。我们不会再享有共同的忧伤与快乐。或许还会有她的电话,或许还会有见面,但那已是另外一种相逢……
一切都结束了,剩下的只有这两本笔记。那里面的许多难解之谜,后来都在无意之间一一揭开了;而今日的结局,则是当年无论如何猜想不到的。生活就是这样扑朔迷离,变幻莫测,不可思议,无法把握,却又令人回味无穷……
最后,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深夜,我打开了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我要在这本笔记中,将今日这些结局补写出来,给过去的一切画上一个句号,为激情万千的心路历程留下一份完整的记录。若干年后,也许只有它能使我忆起自己的人生曾有过这样一段金色年华,从而得到一丝慰籍。
第三部(34)
    秋风扫尽落叶的时候,唐亚辉满面春风地从浙江回来了,给我们带来一个天大的喜讯:神泉项目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了!设计合同签订那天,陆院长捧着酒杯高兴得双手发抖,我真担心他的心脏病当场发作。
设计费200万!这个数字使神泉项目成为全院关注的焦点,我们设计队更是忙得人仰马翻。此时我早已画上最后一个句号,将厚厚的一本笔记锁进了抽屉,我完全不曾想到,半年之后的今天,我会将它重新翻出来,接着续写后来发生的事情。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从1988年4月8日那天开始的。那时候神泉项目的初步设计已经完成,施工图设计已经开始,施工队伍也已进入现场进行三通一平,我们却连一分钱设计费都还没有拿到。因为签订合同时,汪德才说他“不见兔子不撒鹰”,提出了十分苛刻的条件:一是豪发公司不付定金,二是初步设计完成后也不付设计费,要到我们按时交付第一批土建施工图,确保现场于1988年4月18日准时开工以后,才支付第一笔设计费50万元。
4月8日是个星期天,我照例在办公室加班。下午的时候�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