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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指导员站起身就要走,刘大馍也不留,送到门口说:“叫个什么,注意,目前调查期间,第一动作不要大,不能影响凶杀案的侦破工作,第二要保密,要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五十、阴谋
兵兵拿着一叠小人书进了来福的房间,来福正躺在床上看书,兵兵见状把小人书往桌上一放就扑了过去:“好啾,你又借了本什么好书?”
来福慌忙把书塞进被窝里说:“这是大人看的书,你小孩子不能看的。”
“我又没说要看,我只要在这翻翻总可以吧。”
“翻也不能翻,要是给晓得了,我俩都是现行反革命。”
“你说话就是玄乎,你让我看,我就不信我就成了现行反革命。”
“话说清楚了,是你要看的,不是我要你看的。”
“你对我还不放心吗?上次偷金条时,枪顶着我的脑门我都没出卖你。”
来福把书从被窝里拿出来。兵兵接过来一看,这哪块是书?分明是一本练习薄,上面抄着密密麻麻的钢笔小字。兵兵打开看见一排大字写着《一双绣花鞋》。
兵兵正欲细看,福生抢过去说:“你真要看,要排队,我这是替燕子借的。我看完,燕子看,燕子看完才轮到你。”
“你不提燕子我还想不起来了,燕子倒霉了。”
“她倒什么霉?”
“你当真不晓得?”
“我天天上班哪块能晓得她的事?”
“那你妈也没跟你说?”
“没得。”
“是前天,不对,是昨天,燕子好像被她妈吊在房间里打的,哭的那声音真是个惨。她家门是关着的,院里的人没法做难听(俗语:说好话,劝大人不要难为小孩),就叫我敲门,我把门敲开后,还没看清怎么回事,燕子妈就像只母老虎一样恶狠狠把我给轰了出来。”
“后来呢?”
“今天我放学回来听何奶奶讲派出所的领导来找过燕子。”
“究竟为什么事啊?”
“不晓得。”
来福沉默了,神情庄重了,他一会儿站了起来,一会儿又坐了下来,挠头抓耳不知做什么好。
兵兵问:“你怎么啦?”
“我想吹笛子去。”
“那就去呗,我陪你。”
毕竟是数九寒天,虽没风,但也够冻人的。俩人来到老槐树下,来福吹起了《王二小放牛》。开始兵兵还跟着哼:“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王二小却不知那儿去了……”后来冻得又跺脚又呵手,为了热身兵兵爬到树上,还一劲地叫来福上来。
来福不理他,来福的手指虽有点冻却依然灵巧着。他还把曲子的节奏故意放得更慢,吹的笛声如泣如诉,眼睛忍不住有点湿润,来福吹了一遍又一遍,后来干脆唱道:
枝儿还在风中摇曳,
牵手的叶儿却不知哪儿去了。
不是枝儿无情,
只恨秋风肆虐。
分明听见你在哭泣,
牵手的枝儿却不知何处寻找。
心疼方有醒悟,
孤枝风中更寒。
问苍天是你造物吗?
我要做一棵不落叶的长青树。
那怕冰冻三尺,
也要手牵着手。
……
何老太婆端着一碗甜羹慢慢地来到赛素花的门前,她轻轻地敲了几下门,里面一阵响动过后,赛素问道:“谁呀?”
“是我,我听说燕子病了,正好今晚煤炉火旺,我舍不得封,就煨了碗红枣送来。”
门“哗啦”一声开了,赛素花笑得十分灿烂的说:“燕子只是受了点风寒,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么掼着她,明儿干脆给你做孙女儿吧。”
“不说笑了,趁热赶紧给燕子吃了吧。”
“那我替燕子谢谢你了。”
何老太婆走后,赛素花折回房间说:“人走了,你出来吧。你看你,一个公安人员竟被四类分子的老太婆吓成这样。”
周志达慢慢地从床肚里爬了出来,拍着身上的灰,说:“你就不怕我在这儿被人看见?好了,不浪费时间了,你说下一步怎么弄?”
赛素花搁下碗坐下来说:“原先也没想到这秃驴竟会这般的死。”
“你不是说有诸葛亮的锦襄妙计吗?该怎么弄赶快弄,要被陈指导员抢到前头我就彻底的完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别催,会有办法的。”其实赛素花心底早已有了绝对取胜的一招,但她认为还没到时机。她站起身端起碗说:“我看你这猴急的样就想笑。办法是想出来的,光急没得用。你在这细细地想想,我去去就来。”
燕子的肚子被踹后,目的是达到了,只是疼痛难忍,赛素花到后面跟何静安要了些止疼药吃了才好些。幸亏躺在床上,桌上又有药,那天陈指导员他们来了见了这些,才没带燕子到派出所。赛素花进来,燕子被子捂着头。
赛素花说:“燕子你坐起来,看妈给你什么好吃的。”
燕子坐起来说:“我听到了,是何家送的。何奶奶待我是真好。”
“你这话说得妈不舒服。何奶奶待你是真好,妈是假好?你现在已不小了,不能只凭感情办事了,处世要有政治立场了。她待你好,是因为妈是她家的监督人。你呀,被阶级敌人蒙住了眼睛还不晓得……。”
燕子不愿听政治说教,更不原听妈妈的唠叨,打断说:“妈,刚才是谁来我们家的?”
“周公安员。”
“他来干什么?都怪他,我恨死他了。”燕子说着把一直用毛巾盖着的放在床旁的警帽摔到了地上。
赛素花忙捡起说:“还小孩子脾气,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重新放好警帽后说:“出了这事他能不急吗,就是为你的事来的,送了些钱来,叫我多买些好吃的给你补补身子。说公道话,这事你也不能全怪他,你没责任?好了不说这些气话了,你赶紧把这吃了。”
燕子正吃着,传来了笛声,好久没听到这笛声了。这笛声一下子唤起了许多回忆,她觉得这笛声甜丝丝的。专注地听着,渐渐地手停了下来,后来传来来福的歌声就像催泪弹似的,燕子一下子就哭成了泪人。
“好好的,为什么事不顾自己的身子哭成这样?”赛素花也听到了歌声,她是明知故问。
燕子猛地搁下碗,掀开被子,抓起裤子就套。
赛素花知道燕子要干什么,拦住说:“你这是要上哪?”
燕子不理,穿好了衣服就要开门。
赛素花抢到门前,用她很少用的音不高但很有力的声调说道:“你糊涂啊,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脸见人?”
听了这话,燕子伏到床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还边哭边拍打着被子说:“都怪你,都怪你……”
这些年来,赛素花为了趋利练就的铁石心肠,瞬间也被燕子刚才爆发出来的对来福的真情实感所软化。她是过来人,少女时的她也曾对村上的一个叫桩子的男孩有过好感,后来逃荒两家再也没见到面,但她至今还会梦到那男孩。那男孩的眼睛就像周志达,脸模子也像,她心里清楚他和周志达投缘,就有这个因素。她坐到燕子旁:“这法子哭,想把邻居招来是不是?”接着抚摸着燕子的头软软地说:“你怪妈,妈不怪你,你怪的是对的。可是妈也是没有办法,都是给苦日子逼怕了。妈这么做就一个心思要你将来的日子过得比妈好……”
伤心的燕子并没有被劝住,倒是燕子担心邻居听到,哭声低了下来,但抽泣得更厉害。
赛素花说着说着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鬼的她,脑袋里闪出个馊主意来,那两颗杏仁轱辘轱辘转了几圈后,说:“妈原以为你和来福是闹着玩的,要是真的要好,妈成全你们。”
燕子不抽泣了,坐起身把那双眼睛睁得滚园地看着赛素花。
“妈是过来人,晓得这份感情很难割舍。”
燕子猛然抱住赛素花:“妈,你就是我的亲妈。”历经这次次磨难后,燕子青春的躁动安静了,尤其是刚才的歌声一下子唤醒了沉睡了多时的纯真的爱。她深深地体会到她的心是不属于周志达,而是十三个拳头高。
赛素花推开燕子说:“但有个条件,你必须说肚子是来福的。”
“是周公安员的。”
“嗨,就是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天就塌了。一个公安人员,又是党员出了这种丑事,肯定要开除的。再说你是他顶头上司未来的儿媳妇,刘主任不把他往死里整才怪呢。这些年来周公安员对我们家是有恩的,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我要非这么说呢?”
“你怎么学着犟呢?你非这么说,那周公安员肯定是彻底的完了。刘大馍认这泡屎吃,把你娶过去,你就一辈子跟个精神病人过吧。妈想的这法子,看起来是为周公安员好,其实就是为了你好。唐主任家是工人,刘大馍就是想整人家也难些,来福又铁了心要娶你,这样多好?”
燕子不再吱声了。
赛素花回到自己的房里,把这法子跟周志达一说,周志达顿时云消雾散。俩人接着又琢磨了一会,把计谋酝酿得天衣无缝。
心结有法解了,周志达就坐不住了,说:“杀人案几次限期都过了,影子还没有。这回上面又下了死命令,春节前一定要拿下。现在所里成立了突击小分队,日夜加班。我是小分队的主要成员,这么长时间不回去有人又要说我的闲话了。”
赛素花也没心事留,周志达正要出房门,听到了笛声犯难了。
赛素花冲去院门,咋唬道:“抽什么筋啊?已经多盏了?旁人不睡觉了?”
来福听到母老虎的吼声心里就发怵,叠叠收收,悻悻离去。
来福前脚走,兵兵正要下树,周志达从2号院门里溜了出来。兵兵忙停止了动作,看着周志达从身下走过,心里骂道:怪道撵我们走,原来是怕这狗日的偷嘴被看到。
五十一、上当
陈指导员一早带着女公安员小王来到赛素花家。兵兵妈邻居晓得赛素花不愿旁人看到她家出事,所以当没看见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何老太婆帮老伴清理完垃圾,又服侍何静安吃上早饭,拐着菜篮走出侧门,见赛素花门前的阵式吓得折了回来,哆嗦地对正在喝牛奶的老伴说:“这燕子家究竟出了什么事,公安员左一发右一发地来?”
何静安没答话,喝完了牛奶,开始吃那一小碗刚才何老太婆盛好的泡饭。
“你说说会是什么事唦?”
何静安这才悠悠地说:“你自己的事都烦清了?还有精力烦人家?”
“不是的,我看见公安员进到这院门我心里就慌,要是燕子家没事,那就是又在打听我们家的事了。”
“我看你是活到老烦到老,还有一大堆事没烦了。我们家还有什么事好打听的?”
何老太婆叹了口气杵在那发起愣来。
兵兵寒假在家,懒觉起来,去厨房洗漱时,见燕子房门口站着个女公安员,房间里有人在大声说话,要燕子起来到派出所去。他就眼屎巴巴地挤了进去。
赛素花看见喝道:“滚滚滚,这里没你的事。”
随着兵兵出门,门“呯”地一声被赛素花关上了。
陈指导员今天是铁了心要叫燕子把那人交出来。赛素花态度出人意料的热情和积极,对燕子说:“多大事啊,要是身体能撑得住,还是赶紧跟陈指导员去一趟。”
燕子躺在床上被子捂着头动都没动一下。
陈指导员说:“还是那句话,人,你是肯定要交出来的,在这说还是到派出所说,这随你。但有一条,关于问题的性质我提醒你,主动交人,你是被害,我们替你伸冤,不肯交人,说明你是同谋,你们是流氓团伙。那不是我吓你,统统要抓起来的。你这熊孩子别好歹不识。”
“燕子,你听到了没有,陈伯伯他们都是为你好啊。”
燕子仍没有反应。
陈指导员不耐烦了:“小王,动手!给我拖起来。我倒不信一个小姑娘我治不服。”
小王过来就要动手,赛素花忙拦住说:“上次你们走后,我心里也急啊,一直在追问,虽然她没肯说,但我还是有了点眉目。陈指导员借步说句话。”
陈指导员听说有眉目立马软了下来,随着赛素花出了燕子的房间。
在赛素花的房间里,赛素花叽咕了一会儿,陈指导员他们就满意地离开了。
开天劈地头一回,赛素花下班回来带回两张《摘苹果的时候》电影票,朝燕子面前一放,说:“我本想陪你散散心的,队排下来,票买到手,我就觉得累。又是晚上八点多的,我哪有这精力?算了,让你们年青人去吧。”
燕子没多想,说:“我请来福看行吗?”
赛素花高兴地说:“鬼丫头,我就知道你准喊他。”
来福可高兴了。早晨起来他一脚就碰到了昨晚放在床边的热水瓶,他连扶是扶的也没来得及,热水瓶不仅碎了,而且碎得很,在壳里成了一堆碴子。当时很懊丧。为了不让妈妈生气,他决定省下零用钱买个瓶胆装上。后来在厂里干活时,他听同事说岁岁平安,他心里舒畅多了,这说不定是个好兆头。果然晚上六点来钟兵兵就来告诉他,晚上八点燕子在电影院门口等他。这以后他就嫌时间过得太慢,才敲七点他就出了门,几分钟到了电影院门口后,他就站在那熬时间。卖瓜子的是犯嫌,总在他面前叫唤:“嗨,大包一毛,小包五分,不磕不香,磕了满嘴香……”该不该买瓜子,他犹豫了好一阵,最后他认为燕子比热水瓶重要。买了一小包。肯定不会拆的,就是拿着也是轻轻的,生怕捏瘪了,燕子看了不起眼。
燕子要出门,赛素花叮嘱:“遇到派出所的人死活不跟着去。”
“妈我晓得,快让开呀,时间已经到了。”
“急什么?等电影院关了灯再进去没人看到。”
“哎呀,那就看不到头了。”
赛素花看了下手表,时间确实已到,这才移动一直靠在房门上的身子。
燕子开了房门,心里急,想跑去,又担心一个大姑娘在路上跑招人眼目,还会误会发生了流氓事件,只好忍着,三步并成二步往电影院赶。
来福尽管在这已等了一个多小时,但他心里一点不着急。他是被约方,主约方这时没到才该焦急了。等到电影院放电影的电铃声响过后,他开始焦急了,那三角形的小包瓜子已不在意捏成了小纸团。终于看到燕子急急地走来,他心中的一切焦虑和埋怨立马化为了乌有。喜滋滋地看着燕子,递纸团时,眼睛也一刻没离开燕子的脸庞。
接过纸团燕子就晓得准是瓜子,这瓜子很平常,今天却让燕子心里一阵暖流流向全身。只是被看得不像以前有幸福感而是慌乱:“老盯着人家看,不认识啊?”
“不是的,我看你脸上全是委屈。”
“胡说什么呀,快进去呀。”
俩人检过票,服务员帮忙用电筒照着,找到座位,挤进去坐下。这时电影已放了不少。燕子走得急,到现在还有点气虚,无力说话。来福是天生话不多,俩人默默看着电影。
等电影放到那胖姑娘一年能挣六百个工分,原来不满意的婆家人笑的时候,燕子神定气闲了,说:“我妈就是这种人,就想叫我嫁给有钱有势的人家。”
“唉,天下的父母有几个是不巴望儿女好的?我家是既无钱也没权,所以你妈每次见到我就冲我,你妈是对的。”
“你说这话真伤我妈的心。告诉你这电影票就是我妈买的。”
“真的,我还不晓得你妈跟我妈一样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不晓得的多着呢,我妈还同意我们那个了。”
“你妈同意我们结婚?”燕子点了点头。此时来福心里愉悦的劲,要不是在电影院他肯定会把燕子抱起来抛向天空。
“只是,只是我现在不是姑娘了。”
“你说什么,你结过婚了?”
“不是,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说,反正我明白我就该跟你在一起。”
“我以前想过了,这辈子我们是很难在一起的,你要是结婚了,我就用心守着你,天天为你祝福。只要你不哭,我就心满意足了。”
“人家说我呆,我看你比我还要呆……”
俩人说到这,突然电影院的灯光大亮,电影也停放了,广播里传来严肃的声音:“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下面公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