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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周志达没看懂,但明白这是一种发毒咒的方式:“只要你能做到这点,我就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那真是要好好地谢谢你这个活菩萨了,老天保佑你一生平安……”谈到这份上,何老太婆已把周志达做为体已人彻底放开了。
“好了,你就别罗嗦了,赶快回去把早点弄来,何静安一时半候还回不去。”
“哟,他还要打针哪?”
周志达想关了一夜还没有做材料,放何静安回去,于情于理都不通,且赛素花见何静安这盏回家恐怕心里还抹不直,说:“你想办法把针具带来,我争取今天下午就让他回去等待处理。”
何老太婆听了这话高兴地离去。
今儿个是星期天,这休息天干什么?赛素花首先想到的是养容。她把黄瓜切成片贴得满脸都是的。
她撒的是张捕大鱼的网,至于何老太婆跌跌冲冲赶到商场买来的连衣裙,那只是顺带的收获,没有不收的道理。她对何老太婆说:“你这是干什么呀,还当起真来。昨晚我刚要去派出所,周公安员就来了,我该说的都说了。怎么昨晚没让回来?”
何老太婆刚要说下午回来,想起周公安员不要乱说的话改口道:“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了?”
“那周公安员怎么说的?”
“他说得都要吓死我了。你说这老头子要是去坐牢,那还不要了他的老命,这老头子不在了叫我怎么活呀?……”
赛素花暗暗佩服周志达,西门庆只是一面强,周志达是各个面都强。她此时心里想的比蛇蝎还要毒:这老太婆真好笑,还来问我怎么活了,我就是要你老两口早死,那金条我就能早到手,也拿得放心。但说出的话却是甜蜜蜜的:“你别急,不管我说的话有用没用,待会儿我帮你跑一趟派出所。”
何老太婆自然又是一番千谢恩万保佑。
二十二、偷窃
来福终于从老女人的走路的习惯中判断出那根金条肯定被老女人捡走。这些日子他一直密切注视着张一二一家的动向,这天晚上他又来到张一二家的墙根。
张一二这几天为三轮车的事跑的是没歇火,他那双两块木板用车外胎皮钉的襻子做的靸板儿在石头路上发出的“踢哒”声音,吵得人心烦。得到的答复,既不是给他,也不是不给他,总之他没拿到三轮车。
没有车就断了收入,但酒是不能断的。他改变了以往一张凳子往披子门前一放,木箱式的两级放大半导体收音机往旁一搁,收工带回的用荷叶包着的猪头肉一展,老女人总会把她精心准备的一碗煮蔬菜往上一端,他朝小杌凳上一坐,从大裤衩子后面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二两五装的扁瓶子慢慢咂的习惯。没钱打肉,睡觉养精神。他半躺在床上,就着瓶子喝着。那下酒的菜就是听广播或吼一两句京戏样板戏,他特喜欢《智取威虎山》吕勇奇唱的那段:三十年做牛马,天日不见。唱一段喝一口酒。唱累了就睡一会儿,饿醒了坐起来再唱再喝。
这会儿他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坐起来了,但瓶子里的酒已不多,说:“小米子问我有多重,我哪里知道,我告诉他有小指粗,两寸长。他说只值十来块钱。你同我翻出来搁在桌上,明儿一早我就拿给他去。”
“就卖这两个钱?”老女人有点舍不得。
“行了,这年头谁肯花钱买这?”
来福在外听到这些,把眼睛贴上板壁缝隙,看见老女人站在床上从椽条档里拿出一纸团,打开看了看又包起来放在桌上。
来福认定那纸包着的是金条。欣喜过后犯起愁来,那放金条的桌子靠里面的墙,从窗子伸手是够不到的,只有人进去才能拿到。人怎么进去呢?夜里门肯定要拴上,只有窗子是开着的,可这窗子太小,来福的块头钻不进去。
回到家里来福躺在床上思来想去也没有个好法子能在仅有的这一晚的时间里把那本属于他的金条弄到手。
燕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脱得一丝不挂,对着墙上用几根钉子绊住的破玻璃镜扭过来扭过去的照着,一会儿她又把周志达的警帽戴起来,对着镜子摆出各种舞蹈造型,正在兴头上,门“笃笃笃”地响了。问:“谁呀?”听出是兵兵,她也不穿衣服就把门打开了。兵兵进来后她又把门拴上。
兵兵说:“你不穿衣服在家干什么呀?”
燕子摆出造型问:“还好看啊?”
兵兵坐到床边上,翻看着带来还给燕子的小人书说:“好看,就是有的字不认识。”
“我叫你看我,不是看小人书。”
兵兵仍低头看着小人书说:“我不看,上次何爷爷看了成了流氓,我看了也要成流氓,我不干。”
“那是我妈瞎说,我多盏说何爷爷是流氓的。你看唦,还好看啊?”
这回兵兵抬起了头:“好看是好看,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快说!”
“就是没穿衣服,意怪。”
“你真把我气死了,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兵兵说:“我还没看完了,你就急着要。”
燕子开始穿衣服,说:“不是我急着要,是来福要还人家。我妈晚上不让我出院门,你干脆替我还给来福,顺便问他多盏有空带我出去玩。”
来福心里正焦急着,兵兵推门进来说:“这是还给你的书,另外燕子姐问你哪天休息,她要你约她出去玩。”
来福一骨碌爬起来,想了会儿说:“我明天就休息,你告诉燕子明儿早上八点我在汽车站等她。”兵兵转身要走,来福把他喊住,问兵兵肯不肯做件秘密的事。
兵兵就好个神秘,说:“我就喜欢跟你在一起玩。”
来福就把拿回纸团的事说了。
兵兵说:“这是偷东西,我家人不让做。”
来福说:“那东西本是我的,拿回自己的东西是不算小偷的。再说张一二是坏蛋,拿坏蛋的东西要算偷,那抄家没收算什么?”
兵兵被说糊了,说:“行,你说怎么干。”
来福就说:“你先回燕子的话,我等你。”
兵兵一路小跑,很快就回来了。
来福把兵兵领到巷子上,远远地指着张一二家的那扇窗子说:“侍会儿,等乘凉的人都睡了,你就从那窗子钻进去,把门打开,拿了桌上的纸团跑出来就行了。”
“要是被张一二发现了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吗,你进去后就把门打开,他一有动静你就跑,有我在外面拦着他,你尽管放心,他是抓不着你的。”
渐渐的纳凉的人有的进屋了,有的或在竹榻或在铺板上睡着了。来福和兵兵来到张一二家的墙根处,静待了一会儿,听到里面的鼾声,俩人移到窗下,来福托起兵兵,兵兵顺当地钻了进去。来福暗暗高兴,只要再有几秒钟,那金条就失而复得了。可是就在这几秒钟里,里面传出他最不愿听到的声音,“有贼,抓贼啊。”
来福吓得哪里顾得上兵兵撒腿就跑。
兵兵从张一二家跑出来,慌不择路地溜进一条死巷子,张一二边喊边追了出来,追到死巷口他直喘粗气,他不追了,把在死巷口。
许多在外纳凉的街坊闻声赶来,听张一二说有小偷偷他家的东西,个个都笑起来。
杠子王说:“这小偷肯定是瞎子,你家有什么好偷的。你这是酒喝多了想着法子瞎折腾。”
大家伙儿正取笑张一二,兵兵从巷子里慢慢地走了出来,张一二上前一把抓住说:“就是他。”
双喜和三子就说:“他是去年搬来的乔家的老巴子,人家是干部子女怎么会偷你家的东西?”
杠子王问:“刚才是不是你到张一二家偷东西?”
兵兵见有双喜和三子在帮他说话,胆子也大了起来说:“真好笑,我在这逮油葫芦,这油葫芦是你家的啊?”说着还把手中的油葫芦往张一二眼前送。
来福这时赶过来了,说:“你松开手,你个四类分子凭什么抓人家啊?”
张一二见没帮他说话的,也软了下来,那手无可奈何地松开。
老女人不甘心,异常凶猛地冲上来揪住兵兵:“你个炮子子,吃罐罐饭的,把偷的东西拿出来。”老女人边骂边动手在兵兵身上搜起来。
其实不用搜也能看出兵兵身上没东西,兵兵只穿了短裤和背心。兵兵并不阻拦,把背心掀起来让老女人看。
大家伙没见到东西就劝老女人松手,老女人就是不干。
张一二想东西肯是他偷的,这会儿不在身上一定是刚才藏在巷子里,他顺着巷子往里搜去。
双喜和三子帮兵兵的忙使劲扳老女人的手,老女人就是不松手,赖坐到地上,大声地边哭边骂,骂声中细心的人能发现比平时又多了句“缺德冒蓝烟”。
这里闹得再欢,但蓝烟始终没冒,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周志达来。
老女人见周公安员来了,停住了口,站了起来,但手仍没松开。
周志达问怎么回事。
老女人也不回答,街坊就你一句他一句地告诉把事情过程说了大概。
周志达问张一二在哪?街坊说在巷子里头。
周志达找到张一二的时候,张一二正趴在地上搜索着每一个墙洞,周志达踢了下张一二,张一二才慌忙爬起来。
周志达问:“什么宝贝被偷了,闹得一条巷子不得安宁。”
“报告周公安员,是我家女人前些日子捡到的一根金条被偷了。”
哟,还真是宝贝,周志达把包括金条的形状的详细情况问了个遍,确信张一二说的是事实后,来到兵兵面前说:“跟我到派出所去。”
老女人似乎感觉到松开手后金条就会飞走,抓着兵兵的手跟着,周志达说:“你这是干什么?”
老女人不吱声仍抓着,周志达狠声说:“松开!”
老女人并不惧怕。张一二举手就打还骂道:“我看你是昏了头啰,连公安员的话你也敢不听了。”
老女人这才松开手。
对付小娃子周志达是手拿把抓的事,所以他把兵兵住乒乓球室一放就去漫不经心地泡了一杯茶来,一边吹着浮茶,一边教训道:“坐坐好,这里是派出所,不同在家里。”
兵兵进了派出所就被一种恐惧感笼罩着,他想到妈妈要是晓得了准能气出病来,他想到同学要是晓得了今后无脸上学,他甚至想到要坐牢。他越想越害怕,决心就是死了也不能承认,把我逼急了就把你和赛素花干的坏事说出来,看你周志达还神不神。他依周志达说的话直了下腰杆。
周志达缓缓地说:“现在可以把东西拿出来了吧?”
“什么东西啊?”
周志达耐心地说:“人是难免犯错误的,只要有勇气改正,还是个好同志。我现在跟你说清楚,马上把东西拿出来,写份检查就没事了,你要是不赶快把东西拿出来,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那坐牢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我没拿,叫我拿出什么东西?”
“那是谁拿的?”
兵兵在咬牙关。
“那你就把你看到的说出来也行。”周志达故意放出一个台阶,想一步一步把兵兵心低的话套出来。
兵兵把心一横说:“是你叫我说的,那我就说了。”
“说呀,早说出来早轻松。”
“我看见有个人在床上扯燕子妈被单的。”
一句话说得周志达的心一下子要蹦出心窝。他把自己喝的茶递到兵兵跟前说:“喝口茶,慢慢地说,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尽管周志达极力掩饰,兵兵还是感觉到周志达的心里在发虚。心里有了低,胆子就更大了:“前些日子的深夜。”
周志达想起那天晚上突然的响声,确信兵兵是目击者后,心里一下子乱了套路,可他不甘心败在一个小孩子手里,脸上堆着笑心里急急地盘算开,用什么法子把兵兵的嘴堵上呢?
兵兵等了会儿撑着胆子说:“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周志达很客气地说:“你到底是个小孩子,进出派出所不是我说得算的,既然你不承认偷,是关还是放得领导说得算,我去请示一下。”
周志达一走,兵兵心里又惶恐起来,他向来弄不懂大人的事,他估摸不出大人会玩出什么花样来。左等右等就不见周公安员来,他渐渐地斗不过瞌睡虫,趴在乒乓球桌上睡着了。等到周志达把他喊醒时,他的口水已把乒乓球桌面弄湿了一大块。周志达说:“你把这里当自家了,睡得这么香。”
兵兵一醒来就又被恐惧笼罩,他擦干了口水,揉着眼睛等待着。周志达说出的话差点儿让他高兴得蹦起来,“没你的事了,你回家睡吧。”
都说公安员厉害,我看跟驴屎蛋子没什么两样。兵兵一路小跑着,在回家的路上还这样想着。快到那死巷子口,他放慢了脚步,那东西放在石头下,万一天亮了被人取走岂不是白忙吗?想到这他钻进死巷子,在巷子底一堆乱石里翻出纸团捏在手心走了出来。刚出死巷口,一只大手把他抓住,他回头一看呆住了,周志达正朝他得意的笑着。
周志达从他手里拿去纸团,展开看了下说:“这事、还有你看到的事只要你不说就到这里结束。如果你说了,那你就别怪我要关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兵兵这时才明白原来自己是驴屎蛋子。
二十三、山高
明天下午就是国庆前的公判大会,这是近年来形成的大节前杀一批的惯例。刘大馍把明天会上要讲的话拟了个提纲,然后照着提纲认真地演讲一遍后,才把提纲放进了口袋。平时大会小会他都是即兴演讲,从不用提纲,更别说用稿子了。今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说不准,反正他觉得有备无患。可以前无备也无患呀?,但这个会毕竟不同。
古话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与他同资历,水平不及他的现在位子却比他高得多的大有人在,为此他很有怨气,而且这怨气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变质。可他从没认识到正是他在一些场合不用稿子随嘴塌影响了他的前进步伐。反为他那从一叠文件中只强记几个数字然后在大会上连小数点后面的也一一背出的雕虫小技而沾沾自喜。
这些日子,他为庄墩的死罪烦了不少神。明天公判大会上被枪毙的有庄墩,他预感明天的会上他的底气会不足,所以一反常态准备了提纲。
面对枪林弹雨,他没有惶恐过,一次次冒险成功的经验练就了他不怕冒险的胆量。冒险与挑战是不同的,挑战失败后虽没有前进但还有经验的积累;而冒险失败后就是灭亡。这点他是清楚的。他还清楚过去的冒险是对革命理想的追求,而这一次的冒险是追求革命理想付出的与得到的不成正比的补偿。他知道没有几年就要退下来了,不趁现在混乱的机会捞点,以后机会不会再来。
他认识庄墩是从文化大革命起开始的,打得火热也不足半年的时间。庄墩在的街道办事处抄来的物资特别多,尤其古玩吸引了他。他现在的老婆李心洁是过去开古玩店老板和鸨儿的女儿,常提醒他:这些玩艺儿现在大家像避魔鬼一样对待它,可是将来一定值钱。所以开始他只是看看,后来是借,再后来三结合他重新走上工作岗位又有了权,庄墩投其所好送上了门。为了巩固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淡化庄墩认为他好拍马屁的印象,他还把从战场上密来的一把英制手枪送给庄墩,并为庄墩在区革委会混上一官半职立下了汗马功劳。随着他手中的字画、瓷器等古玩的增多,一种不安袭上心头,他深信庄墩不会轻易把他卖掉,但总不踏实。
当乔军生咬牙切齿要雪欺父之恨时,他顿开茅塞。所以当他接到乔军生批转下来的检举信后就立即组织了搜查。原计划只是敲打下庄墩,既让庄墩从此更加服贴,又聊慰乔军生。可是抄出的枪支弹药和形势的需要,促使他又生一计,何不趁机从根本上除掉心头之患,又卖个大人情给乔军生。
一切安排都停当了,他忽然觉得有必要见庄墩一面。是去求得死者的宽恕?绝不是。为共和国的诞生,他杀敌无数,从未做过为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