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巨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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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 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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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心里暗叹大小姐怎么又犯糊涂不分轻重缓急了?福云庵的后事大可托给下属料理,你自己何必为此而滞留?但任他怎么劝,陆小姐就是不肯答应,张管家不免一奇,心想:“大小姐素来不顾别人死活,从不把人命当回事,这次怎么转性了?”

不过他终究拗不过陆小姐,只好长事短做、慢事快做,第二天就安排了一个仪式。在福云庵的废墟上举行了一场法事,等到开坛地时候,张管家才蓦地猜到陆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福云庵的法事准备得虽然有些仓促,但岛上各寺院的主持高僧也大多邀请到了,李彦直也应邀到场。

临时的知客高唱福建香客李举人到时,法坛上下人人张头伸颈,这个救了普陀山的护法。其威名在众僧尼那里早已是如雷贯耳,但大多数人却还未亲眼见过他的面。

进香的时候。陆小姐亦随众人,很自然地将目光投向李彦直,张管家冷眼细察,见她偷偷将那个李孝廉看了又看,心中暗叹:“这安排倒也巧妙,又能看人,又不引人注意。这是小姐自己地主意,还是伊儿那丫头想出来的?”又忖道:“可别看对了眼才好,要不在这普陀山怕还有得耽搁!”但瞧陆小姐看李彦直时地那眼光,却是越看越亮,不免暗中摇头。

李彦直上了香,目光在人群中一掠,就掠到了伊儿和张管家身上,又见二人中间坐着一个官宦千金。侧着身看不清面目,李彦直心想:“能做伊儿主子的人,不知是怎么样一个绝色。”就上上前施了一礼,道:“这位就是陆小姐吧,小生得与小姐为近邻,实是三生有幸。只是恪于礼法,不敢冒昧过西厢来拜见,不意今日在此相遇。”

陆小姐便站起来还了一礼,道:“数日前蒙公子解围,方保得满岛平安,弱质蒲柳,无可答谢,唯祝一个万福。”

这时两人相距已近,李彦直便趁机细细看了一眼,却也是个大户人家小姐的气质。秀雅不掩其清丽。端庄不掩其灵动。平心而论,也真算美女一个了。但李彦直心中却微感失望,为何?只因伊儿太过出色,乃是丫鬟中难得一见的妙人儿,李彦直心想有丫鬟如此,小姐定然是绝色中的绝色,佳人中的佳人,否则容不下伊儿这样的丫鬟。不想今日一见之下,容貌却不过是上中之选,没有预期中地惊艳,这是他期望值太高,才导致见面之后微有失望。

陆小姐那日听李彦直能拒群盗之投献,大赞他有见识,有魄力,心里便有三分喜欢,两分佩服,又想他一个举人能带着乡勇扫平群盗,又多了两分好奇。这日混在在人群中偷看,见他相貌堂堂,既不失儒雅,却又刚毅内敛,心中又多了两分满意。

只是她虽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而不好盯着李彦直看,却将双眼微微一偏,似是矜持,实际上是希望这般矜持能使自己更加动人。她在家时被人奉承惯了,这时人在外面,少了乃父笼罩下的光环,便有心凭自己的姿色征服自己心中重视的男子。不料眼角一扫,李彦直脸上却没有露出自己所期待的迷恋爱慕之色,她不免有些失落,再一扫,又见李彦直双眼微斜,竟转到伊儿身上去了!

只一刹那间,陆小姐胸中的九分淡淡的好感登时产生化学作用,变作了十二分浓浓地醋意,要不是有十几年大家闺阁礼数作表皮,以她的性子,只怕当场就要溢出来!

二人之间这几个眼神交错的细节其实只是一晃眼的事,除了当事人之外几乎没人能注意到!

李彦直礼节性地慰问了一下福云庵幸存的尼姑,走了一个流程,也没久留便告辞了。陆小姐见他对自己竟全无半点眷恋,心中更是难过。李彦直应邀而来,随意而去,却不知有一个小女孩已把他给恨上了。

法事结束后,陆小姐回到普济寺西厢,心下想起李彦直方才的眼神走向,越想越是气恼,伊儿来请她吃晚饭时,她瞪了伊儿一眼,叫道:“不吃,不吃!”

伊儿这时也还不知道她家小姐在生什么气,问:“怎么不吃了?”

陆小姐怒道:“不吃就不吃!”

到了夜里,东厢那边送了宵夜来,却分作三份,一份是给陆小姐地,都是山珍海味,一份是给张管家众护院婆子的,菜式寻常,最后一份却是送给伊儿的,却是极精致的点心。若论价值,倒是那山珍海味最贵。但那份点心却显得最用心思,陆小姐这时既已留了意,心下就更恼火了,把两盒山珍海味泼了一地,道:“这东西,只合拿去喂狗!”顺带着把伊儿的糕点也扔了。

伊儿和她份为主仆,情同姐妹。这时仍没发现问题地症结,只道小姐又无故发脾气了。嘴角微翘,道:“小姐啊,你扔掉自己那份就算了,怎么把我的糕点也扔了?我晚饭时可是陪着你没吃饭,现在饿着呢。”微有撒娇之意。

若是往常,陆小姐或许就和她佯怒笑骂一阵,这时却冷冷道:“你要吃糕点。叫你的孝廉相公再给你送一份来不就是了?何必来跟我诉苦?”

伊儿一呆,道:“什么孝廉相公,姐姐你说什么啊!”撅着嘴说:“今天你人怪怪的,无缘无故发这没来头的脾气……”

陆小姐怒道:“谁是你姐姐!我是你主子!”看着她撅起小嘴地样子,虽是薄怨,却更惹人怜爱,心头火气更盛,就狠狠地在她地脸颊上掐了一下。骂道:“我就是无缘无故发你脾气,怎么样!你要不服,找你家孝廉相公诉苦去!”

她以前也打过伊儿,但都是假打,要么就是轻打,像今天这样真虐重掐近几年是从来没有过!伊儿脸颊吃痛。哇地一声哭出声来,逃到帘外去了,捂着脸流泪,陆小姐怒道:“哭什么!”拿了鸡毛掸子追上来打她,伊儿逃出门外,张管家见着,忙来劝护,又使眼色叫伊儿出去躲躲。

伊儿忍着痛逃到后园去,她当局者迷,虽然聪明伶俐。心中一时还想不通小姐今天对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坏?忽听有人喝道:“什么人!”

灯笼亮起。却是几个机兵冲出来将她堵住,同时一丛竹子间略有响动。又窜出一条人影来,领头地机兵叫道:“还有一个!”就有人扑过去把人按住,却是个年轻男子,口中大叫:“别打我,带我去见李孝廉,我有个大消息要卖给他!”

机兵带了他们二人去见林道乾,说有两个人鬼鬼祟祟跑到后园被发现了。原来后园一头连着东厢,一头连着西厢,所以晚间后园也有人看守。李彦直休息地房间有个窗户就对着那几丛竹子,看守的机兵自然要怀疑那男人心怀不轨。

林道乾见到了伊儿,奇道:“怎么是你。”伊儿默泣着不答,林道乾又去看另外一个男子,见他二三十岁年纪,一张脸是那种丢到人群中马上就会被淹没的大众脸,穿着一身黑衣,衣服上全是泥土,林道乾眉头微皱,道:“把这个人看好,回头拷问。”

那人急叫道:“你是林掌柜吧?我偷偷进来,是有要紧事禀告孝廉老爷!”

林道乾冷笑道:“有什么事,也不用三更半夜摸进来!”

“我白天来过的,可连几位掌柜都见不到!”那人道:“我要禀告的事只能告诉孝廉老爷一个人!”见林道乾冷笑着没什么兴趣,又加了一句:“此事事关重大!一个不慎可有灭门之祸啊!林掌柜你不给我通传,要是误了大事,只怕担当不起!”

灭门之祸这四个字可真有些危言耸听!林道乾虽不大愿意相信他,却也不敢完全无视。

东厢能有多大?李彦直在里屋早已听见,披了件衣服出来问:“怎么了?”一抬眼看见伊儿,呀了一声说:“这不是伊儿吗?你怎么也在这里?”又笑着问道:“我送去的糕点好吃么?”

伊儿低着头不答,那男子已经挣扎着爬了过来,对李彦直叫:“孝廉老爷,孝廉老爷,小人刘洗,有重大机密相告啊!”

李彦直灯下看了他一眼,对林道乾说:“先带他下去。我回头问他。”却先问伊儿的事,灯下见她嘴角一块乌青红肿,惊道:“你地脸怎么了?”忍不住伸手作轻抚之状,这个动作并非轻薄,只是关心,但伸到中途想起这是别人的丫鬟,不是自己的婢女,便硬生生停住了,又问:“是谁掐的?”

伊儿见李彦直这样关心自己,对夜间陆小姐的态度忽然有些明白了,忙道:“李公子,你……以后你别对我这么好了。求你了。”

李彦直一呆,笑道:“只有求人别对自己太坏的,哪有求人不对自己太好的?”微一沉吟,道:“是你家小姐掐你的吗?”

伊儿不敢承认,又不敢否认,只道:“这是我们陆府地事,李公子你就别管了。”

李彦直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哼了一声说:“你做错什么事情了?你家小姐这么狠心,竟这样虐待你?看来她待你也不怎么好,若是我有你这丫鬟,哪里舍得打你?”

伊儿道:“我的人是陆家的,命也是陆家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姐都是对的,错地都是我。李公子你就别多管……闲事了……”说到闲事二字,终觉得对方是善意,不忍恶言相待,声音就低了好多。

李彦直嘿了一声,道:“什么人是人家的命是人家的?人是你自己的,命也是你自己的!你最多也不过是身份上寄靠在她家罢了。嗯,若你在陆府呆不住时,回头我设法给你赎身,叫你恢复自由,怎么样?”

伊儿听见这句话就像李彦直说要杀了她一般,又是惶恐又是惊骇,叫道:“你……你……公子你想害死我啊!你可千万别惹这祸事!对你也没好处的!”转身跑了。

李彦直见她如此胆小,心中好笑,因命随行医生配一点药膏,明日送去,这才进房,调那刘洗来问。刘洗要求独处,李彦直看了林道乾一眼,林道乾点头道:“已经把他刷干净了。”原来刘洗进来前林道乾早派人将他内内外外都搜了个遍。李彦直便命众人且退到门外,才问:“到底有什么重大消息,需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刘洗爬前两步,低声道:“孝廉老爷,这普陀山上,可能有锦衣卫!”

第四卷 南海移民 之十三 锦衣疑踪

“这普陀山上,可能有锦衣卫!”

刘洗这话貌似无头无尾,但李彦直一听就脸色微变!别的且不论,光是这锦衣卫这三个字,就足以让他头皮发麻!

不过这种震惧只维持了那么一眨眼功夫,李彦直便迅速镇定下来,他没有马上追问锦衣卫的事,却指着刘洗道:“你是什么人?跑来这里跟我说这个,意欲何为?”

刘洗见李彦直只是微惊之下便迅速平复,心中佩服,既震于他的威名,又料谎言大话难以欺骗他,便老老实实道:“小人实是为投靠孝廉老爷而来,可惜不得其门而入,便想以这个消息作为一份礼物,盼孝廉老爷成全,给小人一个效力的机会。”这几日来投靠李彦直的,不算上那日集体涌来的海盗,怕也有千儿八百,全部都被拒之门外,里头出了刘洗这样一个人物也不奇怪。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这两日来投的人虽不少,但大多是无能之辈,所以我一个也没要。若你给我带来的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你能刺探到这个消息,也算有点本事,我同利之内或许有你一席之地。不过……”

“不过”二字拖着没下文,刘洗却已领悟,忙又跪得近前,道:“小人的消息,千真万确!”

李彦直道:“锦衣卫行事诡秘,你怎么能知道他们的行踪的?”他震于上辈子留下的印象,对锦衣卫实甚忌惮。

“形势诡秘?”刘洗道:“其实那是外人地看法。其实锦衣卫也就是一个衙门,里面的人也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靠着东打听西打听,伏在暗处监视而已,就是人多,又能堂而皇之地搞刺探,被人发现了也不怕。所以什么手段都敢用,其实也没什么诡秘的。只要在里面混过的就知道了。”

李彦直讶异道:“只要在里面混过?难道你混过”

“是啊。”刘洗笑吟吟道:“小人不才。也确实在里头混过,而且还曾混得不错。”

李彦直奇道:“这么说来,你也曾是锦衣卫里的人了?既然如此,怎么还需要跑来投奔我?”

“老爷,”刘洗叹道:“其实这锦衣卫,也就是听着风光,里头并不是人人都能吃得开的。再说。我都不是在编的,只是编外人员,虽然能混口饭吃,但上面动个小指头,就能将我们打回原形!”因说出一番道理来,让李彦直对锦衣卫有了全新地认识。

这锦衣卫与东厂、西厂为明朝三大特务机关,厂与卫相倚,故言者常并称之为厂卫。东厂西厂由宦官为督公直接统领。锦衣卫由军人为指挥使统领,厂卫之间,既互相勾结又互相倾轧,由于锦衣卫更近于武官,不如宦官亲近皇帝,所以锦衣卫相对于两厂常居下风!但这种情况在嘉靖一朝却是例外!

嘉靖皇帝并不很信任宦官。也不依赖宦官,因此在嘉靖一朝,尤其到了当代指挥使陆炳手里,三大特务机关中竟以锦衣卫一枝独秀,历代锦衣卫指挥使见两厂督主如猫遇虎,到了陆炳这里却完全反了过来,东西两厂的宦官督主在嘉靖面前全无地位,遇到陆炳连站都站不稳!陆炳上得嘉靖信任,中与权相勾结,下面又有无数鹰犬为之奔走。竟尔独揽特务大权!

陆炳之治锦衣卫。大招京师、北直隶(河北)、陕西、陕西、山东、淮北等地之豪杰高手数千人为鹰犬,这是正编队伍。鲜衣怒马,八面威风,装备与训练都比于正规作战部队。此外又有编外人马,大收三教九流之辈,数量怕不有十五六万人!遍布全国各地,锦衣卫地势力发展到陆炳这里,可以说是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高峰!

话虽如此,但正如刘洗所言,锦衣卫其实也就是一个衙门,虽有其厉害处,却也有其局限。十五六万人的数量看似很大,但这十五六万人基本都集中于北方,其中在京城里面的怕就不下数万人。而且这些编外人员的办事效率是很值得怀疑的,除去空饷名额,真正的精锐也就在编地几千人,且这几千人也大部分都集中在中国北方地区,而这大部分中的大部分又集中于京城。

中国实在是太大,锦衣卫纵有特权,也注定了它的触觉无法全面延伸到大明的每一个县,只能针对重点地域(京师为重中之重,南京次之,北方又次之,南方复次之,海外则鲜)、重点人物(诸王为重中之重,中枢要臣次之,边将又次之,士林复次之,农工商则鲜)和重点事件进行监控。

所以当今内阁权贵如夏言、严嵩,皇帝可能连他们一天上几次厕所都知道,但对东南沿海正在发生的复杂变乱,嘉靖却未必完全清楚其中的曲折。要知道北镇抚司也是一个衙门,在里头工作的锦衣卫也是人,也有官僚的习气,在经费不足、上头又不见得会有兴趣地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很主动去做事的。因此一些后世认为相当重要的历史事件,皇帝和锦衣卫竟很不合常理地不知道。比如后来丰臣秀吉发动对朝鲜的侵略时,北京那边竟连日本是谁作主都弄不明白——而这些情况闽浙的海商头子早在数十年前就很清楚了。

听了刘洗的描述后,李彦直反而暗中松了一口气。自己无论从地域上还是从身份上,显然都还不是锦衣卫重点监视地对象,要知道中国有上亿人口,要想有资格进入皇帝的视野也是极不容易的!要让锦衣卫能记得你的名字并关心你更难!在东海,比李彦直活跃得更久、动作更大的许栋、王直等人也还没这资格,就更不要说有东南士林地保护伞左遮右护的李彦直了。

“听你这么说。你怕是那十五六万编外人员中的一个吧?”李彦直盯着刘洗问。

刘洗有些尴尬地一笑。李彦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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