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这条内河航线,目前拥有千万家产,和棉纱大王荣氏兄弟、煤炭大王刘鸿生、永安百货公司的郭琳爽并称为上海商界的“四大天王”。
陆汉轩原来是从苏北扬州逃难到上海的,在润德轮船公司作学徒,因为聪明伶俐由能吃苦,被老板沈光甫看中作意培养,后来把自己的独生女儿嫁给他,因此,他对妻子一直的敬爱有加,是上海滩上有名的规矩人,妻子多年一直没有生养,也没有纳妾,只是和妻子看遍上海有名的中西医、拜遍国内有名寺庙,皇天不负有心人,到他39岁那年,妻子终于有喜,生下儿子陆一鸣。
如今儿子已经18岁了,公司业务正在蒸蒸日上,从英国订购的三艘轮船马上也要到货那知今年春节以后,妻子突然中风,不久病故,不过半年多,陆汉轩竟然要再婚了,新娘是百乐门舞厅头牌舞女曼妮小姐,让上海滩的老老少少都跌破了眼镜。
第二章 不请自到的冯敬尧
霞飞路上的陆家花园,是上海滩的豪宅之一,今晚灯火通明,四层法国式别墅是钢筋钢筋混凝土结构,在别墅的楼顶上,沿着屋檐全部挂上了彩灯,勾画出这座别墅美丽的外貌。
别墅前面的花园、草坪有1。2公顷,彩灯点缀在小桥、假山、花坛之间,在草坪的北端,靠近别墅的地方,200瓦的大灯泡照的如白昼一般,沿着草坪边上摆上的几十张长条桌,上面摆满了香槟、汽水和各种精美菜肴,请来的西洋乐队演奏着优美的音乐。
这一切布置都是新娘曼妮小姐的主意,彩灯是邀请租界里的法国工程师爱德华设计的,菜肴是邀请锦江川菜馆的大橱来现场制作的,西洋乐队则是从百乐门舞厅请来的。
陆汉轩挎着年轻的新娘站在门口迎接客人,最先到来的是锦江川菜馆精明强干的女老板董竹君。
董竹君原是蜀军军政府的副都督夏之时的填房,在感情破裂离婚以后,只身带着四个女儿从四川来到上海,起初开办了一间纱厂,后来倒闭,正在走投无路之时,陆汉轩夫妇经常给予资助,她创立了现在的锦江川菜馆以后,生意一跑走红,菜馆门前车水马龙,连南京政府要人和上海军政界人物也经常光顾,上海滩的三大亨黄、杜、张也是对她照顾有加,上海滩都尊称她为董先生。
“陆老板,恭喜!恭喜啊!” 董竹君抱拳笑道。
“同喜,同喜,董先生,快里面请。” 陆汉轩边还礼便陪着她向里面走,“啊呀,董先生,你店里那么忙,还亲自来,多谢了。”
“陆老板大喜之日,我能不来吗。” 董竹君拦住了陆汉轩。“你是新郎官,客人陆续都要来了,哪能要你陪,叫下人领我进去就行了,我正好要看一下菜做的合不合口味。”
“那我就不陪您了。”他招手叫来下人,吩咐道:“好好照顾好董先生。”
一辆黑色的本茨轿车缓缓停在门口,车上下来的是青帮大亨杜月笙,陆汉轩急忙带着曼妮迎上去,“杜先生,欢迎欢迎。”
清瘦的杜月笙慢慢踱过来,脸上带着微笑:“汉轩啊,今天你让全上海滩的男人都得羡慕死了,上海滩的一朵鲜花被你摘了,你让那些仰慕者还活不活了。”
新娘曼妮穿着一件红色的软缎旗袍,苗条的腰身轻轻扭动,嗲声嗲气地说:“杜先生,瞧您说的,我只是一个百乐门的一个小舞女,能得汉轩厚爱,正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说着,幸福的依偎在陆汉轩身边。
陆汉轩呵呵笑道:“杜先生,快里面请。”
“都有谁来了?” 杜月笙迈步向里面走。
陆汉轩在前面引路,“锦江的董先生来了,正在里面看看大厨做的菜呢。”
“董先生来了?正好,我向她请教川菜的做法,我家里找来两个四川厨子,可做出来的菜总是不对味。” 杜月笙的步伐快了一些,“汉轩啊,你还是到门口迎接客人吧,黄老板马上要到了,这里我自己走。”
听说黄金荣要到,陆汉轩召来下人,领杜月笙进去,匆匆来到门口。
时间快到7时,来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棉纱大王荣氏兄弟的荣德生、煤炭大王刘鸿生、永安百货公司的郭琳爽、大世界的黄楚九、冠生园的老板洪冠生后先来了。
青帮的另外两个大亨黄金荣和张啸林也先后来到。
中华书局总经理陆费逵、作家梁启超、徐志摩、书画家徐悲鸿、刘海粟等文化界人士也先后到了。
影后胡蝶、影帝赵丹,歌星白光、李香兰等数十位演艺界明星也来了。
重要人物总是在最后出场,8点40分,上海市长吴铁城和保安处长杨虎联袂来到。
至此,上海滩主要头面人物云集陆家花园,被陆汉轩邀请来座位司仪的上海电台主持人卢波,顺着红地毯走上花园北面的临时舞台,清清嗓子来到麦克风前,准备宣布婚礼开始。
大门口突然响起雷鸣般的吼声:“冯先生到!”,声音震耳,竟是数十人同时呐喊。
随着脚步,一个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旁若无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原来热闹的陆家花园登时一片寂静。
上海滩虽然是国民政府统治的天下,但是主宰上海滩的是四王、三亨和二帮。
四王是棉纱大王荣氏兄弟、煤炭大王刘鸿生、商业大王——永安百货公司的郭琳爽、轮船大王——润德轮船公司陆汉轩,这四大财团掌握着上海滩的经济命脉,上海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六十都是这四大财团上交的,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四大财团的支持,这个上海特别市的市长一天也无法做下去。
三亨即青帮的三大佬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青帮在上海有很大的势力,三亨实际控制着上海滩,上海的大小商家都和青帮保持则良好的关系。
二帮是赫赫有名的斧头帮帮主王亚樵和义安帮的冯敬尧,王亚樵是安徽人,在龙蛇混杂的上海滩,建立黑帮恐怖暗杀组织——斧头帮,行踪飘忽、神出鬼没,屡屡出于不凡,用百把利斧作为防身武器,以不择手段的将上海滩杀得昏天黑地,斧头帮从此声名鹊起,这个神秘的人物行踪飘忽、神出鬼没,屡屡出于不凡。杀封建余孽,杀民国政要,杀贪官污吏,总而言之,上至达官贵人下到爪牙爬虫,没有他不敢杀的。
与王亚樵的除暴安良不同,冯敬尧的义安帮虽然是同样不要命的主,但是他们以贩卖鸦片、走私洋货甚至绑票勒索、杀人越货为主,为上海滩上层所不齿,都敬而远之。
黄金荣对手下门徒说:“你们以后碰上斧头帮和义安帮的,尽量离远点!他们都是不要命的,我们惹不起。”
今天,冯敬尧竟然是不请自到,陆汉轩心下惴惴,但客人上门,他只得带着曼妮上前迎接。
注:1、霞飞路即现在的淮海中路,在上世纪30年代即以幽美、繁华和富有异国情调而享誉中外。
2、戈登路即现在的江宁路。
第三章 不参加爸爸婚礼的儿子
冯敬尧哈哈笑道:“汉轩啊,人生大事,怎么也不通知小弟啊,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陆汉轩故作惊讶:“没有通知?梁经理,你怎么回事,我开出的名单,头一个就是冯先生,竟然请帖没有送到,你好好查查,是怎么回事!”
“算啦,别难为人家了,来呀,把贺礼抬上来。” 冯敬尧道。
八个彪形大汉抬着四个礼盒进来,陆汉轩安排梁经理手下,便亲自领着冯敬尧到贵宾席坐下。
婚礼正式开始。
这场婚礼是中西合璧式,吉时到了以后,在司仪的高唱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陆汉轩已经是57岁了,父母早已故去,所谓的拜高堂只是对着两幅画像拜,这是中式部分。
三拜以后,就是西方式样了。不是牵入洞房,而是西洋乐队奏起欢乐的舞曲,来宾们想吃的可到桌前任意取食,服务生手托盘子,里面放满了盛着香槟的酒杯,在客人中来回穿梭,供客人使用。不想吃的,可以伴随着舞曲在花园中翩翩起舞。
当音乐响起,陆汉轩和曼妮首先跳起一段优美的华尔兹,陆汉轩不好烟酒、不好赌博,在经营公司之余,惟一的爱好就是跳舞,虽然已近60,但依然是身体笔直,姿势优美,两人配合默契,一曲下来,围观的人鼓掌喝彩。
“蔷薇蔷薇处处开、青春青春处处在……”一首《蔷薇蔷薇处处开》开始奏响,这是百乐门的经典舞曲,听着轻快的旋律,客人们纷纷结队下场,曼妮把百乐门的原来的伙伴叫来不少,男宾虽然多,却也有足够的舞伴陪同。
冯敬尧环视四周,端着香槟,踱到陆汉轩身边,不经意的问:“今晚,怎么不见陆少爷啊?”
陆汉轩心中一跳,打着哈哈:“他小孩子脾气,不喜欢和我们大人在一起,自己和他的一帮同学不知到那里疯去了,唉!都是他妈妈宠坏了。”
冯敬尧微感失望,便说到:“汉轩,我家中还有事情,先走一步了。”说着,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告辞而去。
黄金荣和杜月笙、张啸林坐在椅子上谈天,没有下场,几个舞女远远站在一边,却也不敢上前打扰,陆汉轩送走冯敬尧,回来环顾一下场子,对曼妮说:“你去陪黄老板跳一曲吧。”
曼妮轻盈地的向坐在那里笑呵呵的黄金荣走去,一双肉色的丝袜罩着半个白腿,在开叉旗袍下时隐时露。
黄金荣面带笑容的看着走过来的曼妮,打量着她胸口隐约可见的高耸乳峰,口中对杜月笙道:“月笙,‘潮州帮’这批‘土’办得如何啊?” 黄金荣口中所说的“土”是大烟土,“潮州帮”是活动在英租界里的一个帮派,以贩运鸦片为主业,从不买黄金荣为首的青帮的账。
杜月笙不动声色的说:“办妥了,三十麻袋,已经运到公司的仓库里去了。”
“好!” 黄金荣听说这批烟土已经劫下,大喜,猛拍大腿,“月笙办事就是麻利。”
“那是,这下‘潮州帮’可要几年也翻不了身。” 张啸林在一边说道、
“黄老板,我请你跳一曲,能给我面子吗?” 曼妮已经走到面前。
“新娘子请我跳舞,肯定要给个面子了。” 黄金荣正在高兴头上,乐呵呵站起来,“可是,我老头子跳不好,新娘子不要见怪。”
“黄老板,你面子不小啊。” 杜月笙凑趣道:“曼妮第一个邀请的就是你啊。”
“杜先生,你不要急,等下一曲,我请你跳。”曼妮笑着道。
“算了吧,今天来宾有一百多人,你挨个陪跳,受不了的。” 杜月笙关心的说。
“是啊,等结束以后上床,连腿都举不起来了,汉轩可要生气了。” 张啸林粗鲁的开着玩笑。
曼妮娇嗔的瞪了张啸林一眼:“吐不出好话。”搂着黄金荣滑进了场子。
惹的张啸林哈哈大笑,杜月笙看看远处的两人,低声道:“啸林,放过陆汉轩吧,他辛苦一辈子不容易。”
张啸林微微一愣,哈哈笑道:“那的话,没有、没有的事。”
杜月笙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陆汉轩微笑的看着自己的新娘子和黄金荣跳舞,自己则走向董竹君,邀请道:“董先生,我请你跳一曲。”
两人踩着节奏,绕着场地外围跳,董竹君问道:“汉轩,怎么没有看见一鸣?”父亲的结婚大事,儿子却不到场,细心的董竹君发现了这个问题。
“这个小子,脾气倔,我怎么说也不下来,这不,一个人关在楼上呢。” 汉轩叹了一口气。
“他妈妈去世不久,你就来这一手,他难免会有些想不通。” 董竹君慢慢的踩着节奏,“一鸣人是不错的,长的帅气,又懂礼貌,你要好好开导。”
“唉,这小子,就是不爱说话,他妈妈去世以后,更是如此,你和他商量了半天,他也不表示态度,润德轮船公司以后交给他,也不知能否守得住?”想到儿子,陆汉轩有些意兴阑珊。
“他还小,你和他多沟通沟通,我看一鸣就是不错的。” 董竹君劝导道。
说话间,一曲终了,陆汉轩把董竹君送到座位上,说道:“我上楼看看这小子去。”
四楼的一间卧室里,布置的简洁清雅,陆一鸣躺在逍遥椅中自在的摇晃,手捧一本张恨水的《啼笑因缘》慢慢的品味,窗外花园里的音乐透过传进室内,他并没有因此而受影响,依旧专心的看书。
门被推开了,陆汉轩走了进来,陆一鸣惊讶的站起来,“爸爸,你不在下面招呼客人,上来干什么?”父子两站在一起,儿子要比爸爸高一头,大约有一米八的样子,他的身材相貌吸取了父母的优点,既有父亲的挺拔的身材,又继承了母亲白皙的皮肤和俊秀脸庞。
陆汉轩走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示意陆一鸣也坐下,开口道:“一鸣,爸爸这次结婚,我知道你有些想法,……。”
第四章 丝毫不差的盗贼
“没有,爸爸,我理解你。……”
虽然妈妈去世不久,陆一鸣对陆汉轩再婚还是理解的,纵观上海滩商界、政界、帮会里面,男人妻妾成群的很多,还有的在外面包戏子,养外室,爸爸多年就守着妈妈一人,也不容易。
陆汉轩抬手止住儿子的话:“我昨天和阎律师办了相关手续,我去世以后,润德轮船公司就交给你掌管,任何人不得干涉,材料都存在阎律师那里。”
“爸爸,你今年才五十多岁,还有几十年好过呢,现在就搞这个,多不好。” 陆一鸣微微皱着眉头。
“还是早一点定下来的好,一鸣,高中已经毕业了,上那所大学定了没有,爸爸给你安排,或在,你干脆就在公司里帮助爸爸。” 陆汉轩发现,一转眼,儿子已经成了大人了。
“嗯——,我这几天正在想这个事情,公司我是不去的,先到外面闯荡几年再说。” 陆一鸣调皮的对爸爸说:“等到你老的不能动了,我再回来帮你打理公司。”
“这孩子,都是你妈把你惯的。” 陆汉轩疼爱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子,上海滩的头面人物都在下面,你下去见见他们,董阿姨也在呢。”
“董阿姨也在啊?” 陆一鸣高兴的问道,站起来一半又坐下去,“算了,我见到那些青帮、政帮的人就讨厌,你告诉董阿姨,我以后到锦江去看她。”
“好吧,我下去了。” 陆汉轩站起来,“以后不要把政府要员叫做政帮。”
“得令啊。” 陆一鸣站起来,恳求道:“爸爸,给我50块大洋吧。”
陆汉轩惊讶的问道:“你要那么钱干什么,这月的零用钱不是给你了吗?”
陆一鸣嘻皮笑脸的说:“我们几个同学要去南京爬紫金山。你不希望我像个小瘪三吧。”
“什么时候去?” 陆汉轩问。
“明天上午10点的火车票。” 陆一鸣答。
“还有那些人?” 陆汉轩又问。
“有张佩雄、张佩雅兄妹俩,还有范成林、岳玉虎。” 陆一鸣回答。
张佩雄、张佩雅是张啸林儿子和女儿,张佩雄和陆一鸣是同班同学,范成林、岳玉虎也是同学,家中也小有资产。
“好吧,明天一早到公司去领,你早点睡吧。” 陆汉轩回到花园中继续照顾客人。
※ ※ ※
“她妈的,那么多石头,上海滩应该改叫石头城。” 一盏电石灯用钉子挂在洞壁上,昏暗的灯光下,矮胖汉子只穿个裤头,埋头在洞里费力的挖土,不时碰到石头砖块,震的他两臂发麻,口中喃喃的咒骂。
“老三,石头城是南京。”在后面送土的高瘦汉子点拨他,“你以后也要多学点文化,提别那么没素质。”
“妈的,累死老子了。” 矮胖汉子还是没有素质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二哥,咱们歇歇。”
高瘦汉子也累了,坐下休息。
“二哥,咱们也挖了快一个月了吧,你说能挖到老瑞祥的铺面底下吗?” 矮胖汉子问。
“那还用说,我们有这个——” 高瘦汉子得意的举着一样东西,“这叫罗盘,法国人修马路的时候,就用的就是这个,你看这霞飞路修的笔直,丝毫不差。我们也丝毫不差。”
高瘦汉子仔细的计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