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什么孩子?”皇上早已将那日在艮岳遇到的孩子塞到图画院的事忘得干净,这下听的迷糊,“妈妈快直说罢。”
“陛下不知道?”孙氏惊奇地将人徙被监禁、被判刺配至被自己所救的事和盘托出。
徽宗还犹在迷雾中,思索半晌,才想起自己见过的少年仅那个会画画的孩子一人,便疑心是他,不由问道:“是个瘦瘦高高,面色白净的孩子吧?想是看着的确十五、六岁大。”
孙氏沉默点一点头儿道:“那孩子看着就乖,哪像犯罪的人?印中问过他了,他说本来说是图画考试的,因为偷看了一眼原画,便被判此罪。我虽知道,我朝对科举刑罚之重之严,可我敢问陛下,若是被送至图画院作学徒,那他的考试需要什么的程度?”
“什么程度?”皇上怔怔说道,“我原不赞成考试的,一些大臣说要显示我朝的图画制度,我便同意安排应试。就算应试,也该是作幅小画,试试他的才思罢了罢。”
孙氏听得,怒从心起,脸色变怒道:“那这孩子怎么所考的,是陛下前几年才颁布的图画科举应试呢?陛下用这试题法来考画师,还是来考学徒?”
皇上吃了一惊,略想了想,便明白了始终。想到初次见面,那孩子好生模样,看着喜欢,又天生有才,俱是怜惜。又兼着乳母如此爱怜,便怒从心起,直起身来便连叫传梁师成。孙氏忙拦住道:“陛下不要心急。我此番并不是为了处罚大人们。只这孩子我喜欢着,先请皇上免了他的罪,先留在我身边侍奉我罢。”
“免罪那是自然,只这孩子好材料,放在妈妈身边做侍从岂不可惜。”
“他才那么小,先养在我身边可好?不过还得请陛下见他一见,我身边的人,还是得请陛下亲自看视恩准了才可。”孙氏站起来弯腰行礼道。
“妈妈快别多礼。”徽宗赶忙要扶,心中虽有些奇怪为何还要见一见,但对孙氏行事一向不多心,便应道,“妈妈说如何便如何罢。这会不得闲,至我要睡前,请他到我书房来如何?”
孙氏谢了恩,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话说撷芳楼,人徙见居然是她娘被推出门来,赶忙至跟前搀扶,一面扶一面斥那伙计道:“好好的推我娘出门作什么!”
一语未了,见青实走出门外,见是她,嗤笑道:“你还知道回来?正好,你娘病了,不能会客,你先领你娘出去看病罢。”
近日秋兰因人徙进宫去,每日焦虑不堪,心绪不宁,便不似往日春色,会客时多有心不在焉,更加上天气寒冷,着了些凉,每日咳嗽不止,王诜也因朝务繁忙不常来见她,青实便日益看她不顺眼,虽因王大人和各方权贵的故不能舍弃她,暂且先撵出去让她看大夫,回来继续笼络王大人,回不来便也罢了。所以仗着碍事的儿子也不在,打定今日要撵她先出门去。
人徙见她娘虚喘气弱,怕是发了热,想起幸好没有买东西将钱花了,便狠狠向青实道:“往日我娘给你赚到的银钱,你都忘了罢?若我将她医好了,你定没有不留她的理!”
说着将娘扶起,不理青实夹杂着怨气的絮叨,娘两个走出楼门去。
“娘,儿子有些钱,咱们先找天街最好的圆药铺看大夫去,完了再找家客栈娘先好好休息一夜,明儿再打算。”人徙忘了心头重担,只扶着她娘往前走。
秋兰突然见到自己的孩子,一时间只顾着看她,茫然跟着走了几步才急道:“这怎么行,还未说你在宫中如何,而且娘有钱,跟着娘回楼内拿去。你才赚了几个钱?看脸色这么这么差?徙儿!你在宫里是不是受苦了?”一句一字说个不停。
人徙听她讲宫中,脸色立刻凛了,随即又强笑道:“娘别罗嗦了,这么晚了再回去拿钱?先用儿子的罢!更何况人家医馆都闭户了罢!娘快些走,儿子的事等娘看了大夫安稳了再说!”
秋兰听罢,只得跟着人徙一路走至圆药铺门前,见大门紧闭,果然已闭户了。“罢了,徙儿跟我回楼去罢,料想她不会不让我们回罢——”未等秋兰说完,人徙便上去“咚咚”擂起门来,直擂了二十多下,才看到二层窗户里泛起灯光,接着灯光下移至大门后,一个老头儿探头出来道:“黄大夫已歇息了,请明日再来罢。”
“我们只开一点药,求黄大夫下来罢,这么大冷天,我们没处可去的。”人徙堆了笑脸道,又塞老头儿钱,才被请进黑暗的大堂,老头儿自去传报。
不多时大堂点起灯来,黄大夫穿着家常大袄,边挽袖子边请秋兰两人坐。人徙扶母亲坐下,自己站在身侧。那黄大夫借着灯光对着秋兰照了一照,又拉了一下手,一声不言语便走至柜台后药柜取药,一边吩咐老头儿道:“李老,把门关上罢,冷得很。”
“大夫您还没把脉呀。”人徙忙道,着实奇怪。
“还用把脉?黄先生看一看便得的!”李老头儿话里透着佩服之意,将门关严道。
“脸色苍白,两颊却作火烧,定是内有虚火,夫人想是近日多有不如意。双手冰凉有汗意,则是扑了冷风,冷热交替,则小风寒病起。不妨,几剂药便得。”黄先生边取了药来秤边说道。
“黄先生果然好符水!”人徙叹道,“怪道天街人病了都来的。”
“谢姑娘夸奖,这倒是,因楼里人也来的。”那黄大夫说道,面无表情。
人徙红了脸,看了看娘,娘似有愧意,低了头不语。正沉默间,忽听得门外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几点火光来至门前,一个尖细声音响起:“敢问人徙少爷可在此?小的找您多时了!”
忙开了门,几位太监涌进屋内,门外还站着一队持枪侍卫。人徙一见这阵势,以为自己被治逃跑之罪,把娘往里一推,沉着脸要跪下,被领头太监一把扶住道:“少爷为何如此?小的是内宫主事费长山,奉孙麽麽之命找您多时了,还请您快快回宫去,陛下要见您。刚找至撷芳楼,那妈妈说去看病刚走,小的便想着是这里,果见这里还点着灯,便擅自找来了,求爷别怪罪。”
一句一字“少爷”和“您”将人徙弄得头晕,茫然间被披上一件大红绒毡毛披风,费长山亲自与她系好领子上的黄绳,吩咐随从退至两旁,伸手将人徙请至门外,示意她上一匹枣红马。
人徙出了门才回过神来,不知是何阵势,赶忙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来跑回大堂送至满脸惊讶的秋兰手中,道:“娘,您先拿着钱看大夫找客栈,儿若有事,定会捎信与娘!”随后示意李老头儿将门关好,说怕娘着了风,然后自去上马,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骑马。
“少爷没骑过马?”费长山疑惑道,“孙奶奶叫小的好生来接,还给了这披风,小的以为您一定大有来头,才牵了这好马。没想到少爷不会骑,这要如何是好?”
人徙脸涨得通红,四下看着跟着的几个小太监捂着嘴偷笑,人徙心一横,撇了下嘴,拍了拍枣红马的颈子,看马低头咀嚼着什么,便猛地一拉马髻,一脚刚踩在一侧肚带上,另一只脚已跨了上去,刚坐稳便一扬鞭跑了出去。众太监士兵只见她马窜出去的瞬间身子后仰了一下,便躬身前进了,那毡毛披风甚是合身,一时怔住。随后费长山清清嗓子喊道:“还愣着做什么?该上马的上马,该跑步的跑步,爷都跑远了,还站着吹冷风,一群呆子!”
一队人马这才慢吞吞跟上,及至宫门不远处,才追上停住的人徙,只见她趴在马脖子上直喘气,满脸通红地问费长山:“费主事,宫里我不认得路,还是您带路罢。”末了又加上一句,“这马跑太快了,吓得我半死。”
费长山和众太监笑得直不起腰,一行人半日才走至禁中,费长山将人徙引进东门小殿旁的一间隔室,便自退了出去。
“孙奶奶!”人徙一进门便叫道,想起她的救命之恩,直跪下去。一旁的印中忙上前搀了起来,扶她坐到一张软椅上。
“孩子,别的不说,陛下等着呢。我意思是留你在我身边侍奉我,你可愿意?不过这还要等皇上看了再说。我还要问你,你生母可是叫秋兰?你今年可是十五岁了,生于崇宁三年的夏天?”孙奶奶探着身子看着她的脸问道。
“孙奶奶您怎么知道?”人徙歪着脑袋,仍不解其意,更不解现在自己处于什么状况,又接着道,“是不是陛下知道我私自出宫,要我罪上加罪?”
孙氏不说话,站起来拿过桌上的一套衣服要她穿上。人徙一看那衣服大红绛面,罩浅黄纱,襟为黑边,配有黄色腰束,高贵上乘,不像寻常之物,以为是孙氏要赠她好衣服,便死活不受,无奈印中强行与她套上,还与她一双厚底黑靴穿上。
孙氏看着穿戴齐整的人徙,命她站直了正面于她,先是一怔,随后看了半晌,眼中似赞许之意,又理了理她的发髻,拍膝盖说道:“走罢。”说着两人转至殿内。
只见皇上歪在软榻上似有睡去之意,旁边的小太监轻推道:“陛下,孙奶奶来了。”
皇上慢慢直起身子,摸了摸胡须懒懒道:“妈妈现在才来,那孩子带来了罢?”话未说完,便一眼看到人徙穿着大红绛袍站在那里,猛然睁大了眼睛,直盯着她看,半晌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长评弄得我心潮澎湃(感谢加愤慨吧) 差点忘了发文。大家有意见也可以提 但最好是情节上啊或者人物描写上都可以 至于历史的BUG 当然也欢迎 但是一点都不允许我杜撰的话 我可要抓狂了。。。
10、十
东门小殿内,皇上仍盯着人徙一言不发,嘴张了张,又看了看孙氏,却仍未说出话来。人徙见这个阵势,心中一阵紧张,便低了头看着自己那双厚底靴。
“孩子,抬起头来。”孙氏命道,转向皇上,“见陛下这个样子,我已了了。看来是没白忙活。陛下可记得,十五年前,陛下在撷芳楼酒醉宠幸了一位名叫秋兰的青楼女子?”
此话一出,人徙猛地抬头看皇上,但皇上一时迷糊,怔了一怔还道:“秋兰?什么秋兰?”
人徙已黄了脸,眼里含了怒,直直地盯着皇上。皇上看着她那眼那脸,那神色,心下一个激灵,有些思绪浮上来,猛地一惊,随即徽宗面色苍白地从软榻上站起,走至人徙面前,仔细地盯着她的脸,而后缓缓开口道:“难道这孩子——”
“是的。陛下顾自看了良久,想必心中必有些浮动。”孙氏回道,“自打第一眼见她,我便觉得哪里见过,后来才想起,长的实在像陛下小时候。陛下见她时,想是她穿得过朴素,陛下又不在意,便疏忽了。今日我将陛下做端王时的王爷服命她穿上,果然陛下一见便看住了。陛下应记得,陛下被封端王时,正是十四岁,跟她现在差不多年纪。当时的陛下因为做了端王而高兴,还请画师画了像,陛下对那张画像可是十分喜欢呢。”
徽宗又自怔了片刻,恢复了平静。他坐回软榻上暗忖,确实是因为一看到这孩子,以为自己的那幅画像上的人走了下来,仔细看时,才发现略有不同。较自己而言这孩子更清瘦些,更秀气些。不过那神色面容,真与自己少年时十分相象。兼着这孩子作画的才气,也与自己十分相似。但他仍开口说道:“长得像的人也多了去了。想是妈妈糊涂,随便找个孩子便说是朕的孩子罢。朕是去过撷芳楼,临幸的人也不在少数,难不成是传言朕太风流,妈妈来劝我不成?”
“陛下都忘了。还是让我告诉陛下罢!”孙氏一拍大腿道,“想是陛下也忘了,你去撷芳楼时,带走了我的当时还在太医院当学徒的远房侄子印中?他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去听你的房。结果听得你打碎了汤药碗,那女子喝不得药,最终怀了你的孩子。我信佛,信缘。想着若是皇上认不出来,便罢了,我留这孩子做个伴。若认得,那便是佛祖的意愿。”
“秋兰?”徽宗喃喃念道,十五年前的一些事情模糊地记了起来,想到确实有这么一个女子。十五年前那个夏夜,自己在事后迷糊地问她要何赏赐。
‘朕可是皇上。你想要何赏赐?’
身下的女子一惊,半晌才小声说道:‘要你一件贴身的东西留个纪念罢。’
皇上只因她要的不是大笔的银钱而对她有着些许印象,便把弱冠时得到的一件贺礼与了她。想至此,皇上突然问道:“你娘可有锁?”
人徙一怔,缓缓从脖子里掏出一把小金锁来道:“可是这个?娘与了我了。”
贴身的小太监想去接,皇上自去接了来放在灯下瞧,越发吃惊,因锁眼处仍清晰地篆刻着自己名字的篆体,极小,却仍是记忆中那模样。
“这便妥了,也不必我再求证了。”孙氏长叹一声道,“幸好印中伶俐,知道你没让那秋兰喝药,回来时便告诉了我。为保妥当,几月后我去见了那女子,果然有了身孕。一年以后,接生时我亲自去了看视,居然是难产,好在母子平安。因皇上当时已登了基,和青楼女子生了孩子之事,实在不雅,便想替皇上瞒住。原以为那女子肯定会因这孩子而要求什么,可她居然什么都不要,只求不要再去打扰她的生活。我省了心,许了她几千银子。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孩子了,可皇上居然把她给送进了牢狱,差点送了命。”
徽宗摇头,叹息一回,道:“朕实在不是有意。”想起梁师成来,便又作怒气,“朕许久没有整顿朝政了,居然散乱至此!若此番没有妈妈,这孩子因我而死,这要如何?”
一连声叫传梁师成来,叫了半日无人应答,差人出去看时才发现传令的小子早在厅堂下睡着了,才想起夜已深,遂对人徙道:“自然仍到了我跟前来,便是天意。你先跟着孙奶奶去歇息,今儿一时缓不过神来,你将金锁留下罢。明儿我闲了便叫你。先好生歇着。”
人徙还犹自发怔,至孙氏推她,她才呆呆地跟着走,木偶一般。小太监前头提着灯,一行人走至神妪居时,人徙还呆呆的,孙氏轻声道:“孩子,先坐着,叫人给你铺床来。”
“我要见我娘。”一语未了,那泪便流了出来,直愣愣瞧着烛光满面泪痕。
“懂得。但现在夜已深了,怎么出得宫去?明儿再见罢,明儿一早我打发人去请你娘如何?”孙氏劝道。
直劝了半日,人徙方止了哭声,含泪上床去,自是一夜辗转,天将明才睡去。不知过了几时,迷糊中觉着脸上凉凉的,梦中以为下雨,猛然睁眼,方知是做梦。眼睛眯了眯,才发现她娘坐在她身边,泪珠滚瓜一样落在她脸上。
“娘!”人徙一把抓住娘的手,眼泪也掉出来。随即一把抹掉,含笑道:“儿子一夜盘算着天明去请娘,谁知道睡迷了。娘的病可好些了?是孙奶奶请你来的?谢过她没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秋兰点点头,也不答言,立在旁的小丫鬟说道:“爷该起了,已近了午时了。孙奶奶和印先生不在,嘱咐我您醒了就端饭来。”
人徙边穿中衣边摆手道:“你先带我到茶房,我且洗洗脸去。”一时梳洗完毕,仍回房中来,差了小丫鬟去端饭,将娘的手帕子浸到水盆里摆了两摆,拧干递到秋兰手里,踟躇半晌才道:“娘,你为什么不说呢?”
“说?说了有用么?”秋兰用帕子将脸上的残妆并泪痕抹去,“他是皇上,我是青楼女子,他不过是一时弄性,纵使我有一万个法子,能进得这宫么?更何况,我并不怪他。我只想你平安长大。”
人徙听了这话,眼眶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