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我都不记得了。”口气有些沮丧。
“皇家之事非同寻常,若是普通女子,你施展轻功,逃之夭夭也就罢了,他们也莫奈你何。可是你要娶的是我朝公主,就算能逃出禁宫,也势必终生遭受追捕通缉。”
见他不说话,我劝道:“其实娶公主也没什么不好,公主殿下才貌双全,端庄贤淑,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妻子,你就算娶了她,也不是什么损失啊。”
顾薛衣沉默片刻,道:“我的轻功……施展不出了。”
“什么?”我没听清。
“我的手脚不听使唤,跳不起来了。”他紧紧抱着柱子,仿佛这样能给他一些安全感。
看来驸马爷果真考虑过逃婚……
“顾兄,你告诉我,你究竟想不想当这个驸马?”没办法了,直切主题吧。
“不想。”干脆利落地回答。
“我知道顾兄喜欢无拘无束,潇洒自在的生活,”我小心翼翼地遣词:“不过你可知道,当驸马至少有一样好处,是你不会拒绝的。”
“什么好处?”声音里有些好奇。
“喝酒,”我一本正经地道:“你可知道这皇宫之中藏了多少好酒?几十年的,几百年的……可说本朝开国多少年,皇宫的地下便埋了多少年份的好酒。”我看到他的耳朵动了动,心中不由暗笑:“若你当了驸马,便是皇帝的女婿,这皇宫里的藏酒,还不是任你随便喝么?”
“唔……”有些犹豫,却明显是心动了的声音。
我压低了声音:“等你喝腻了这些酒时,你的手脚说不定便好了,那时你再拍拍屁股走人,岂不潇洒自在得紧?”神仙保佑这句话千万别被皇帝陛下和公主殿下知道……
“听起来……还不错。”驸马爷的心思早已飞到了皇宫里不知埋藏在何处的美酒上,身子便慢慢滑了下来。
“顾兄如果想通了,便让下人们进来为你更衣罢。”我拍了拍他削瘦的肩。
他身子抖了一下,回过神来,又开始向上爬:“我不更衣!”
“顾兄这又是何故?”驸马爷难道还害羞?
“我……我不喜欢别人脱我衣服,”他嗫嚅道:“让他们把衣服拿进来,我自己穿。”
这个驸马爷,真的很像小孩子啊。
我笑着摇了摇头,招呼宫女将喜服拿了进来,我作揖道:“不打扰顾兄更衣了,在下告辞。”
“你是好人,”顾薛衣对着柱子道:“以后可以找你喝酒么?”
“在下必定扫榻相迎。”
话是这么说,但也要我有闲暇才行啊。
基本上十二个时辰“监视”皇帝陛下的我,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命休假喝酒。
不管怎样,任务是完成了,小命算是保住了。
一切,就看三日后的大婚罢。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小薛有云野人的潜质……
7
小登科 。。。
皇帝陛下最近很开心,总是莫名其妙地自己笑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忠实地将“皇帝陛下今日第一百五十七次大笑”这个情况记下来后,我咬着笔杆子,悄悄叹了口气。
为啥他李敬亭就能在朝堂上关心国计民生,我就非得在这里研究皇帝陛下笑了几次不可?果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随着公主殿下婚期的临近,皇帝陛下的心情越来越好,只是那常常挂出的笑容未免有些没心没肺而不像是一个即将嫁女儿的父亲。总觉得……其中有什么深层次的含义。
“竹卿啊,”皇帝又在招呼我了:“别杵在那儿了,来陪朕喝两杯。”
自从完美地完成“探望驸马”的任务,皇帝便对我另眼相看,亲切非常,甚至连我休假的请求也爽快地批准了。不过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公主大婚后,若皇室无婚丧嫁娶,朕便准你的假。”
皇帝陛下真是个好人啊,我当时这样感叹。
“是,陛下。”我躬身应着,踏着小碎步来到皇帝身前。
“坐吧。”皇帝笑眯眯地指了指桌前的小凳。
我谢过之后,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檀木几上有着两碟御制小菜,一副碗筷,一把青花瓷壶,一只薄如蝉翼的酒杯。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让我看着他吃菜喝酒么?
我有些尴尬,却又不敢点破,只好拿眼去瞄那壶酒。
“卿可懂酒?”皇帝仿佛看破了我的心思,似笑非笑地问。
“回陛下,微臣从小家里穷,没什么机会喝酒,但微臣看,驸马爷却是酒中君子。”
巧妙地将话题扯到顾驸马身上,果不其然见到了皇帝扩大的笑容:“朕这个女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贪酒,只怕对身子不好。”
“驸马爷内力深厚,喝些酒也不妨事的。”我随口安慰道。
“是啊,驸马内力深厚,轻功更是了得,朕还真担心他什么时候就不见了。”皇帝意味深长地道。
冷汗,一头冷汗!
“陛、陛下说笑了……”我和驸马的对话没人听见吧?没人听见吧?!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皇帝一口喝干杯中酒,满足地叹了口气:“卿是十四甲进士,朕倒要考一考你。”
“请陛下出题……”死了死了……
“你觉得,明日公主大婚,朕应该准备什么酒才好?”
“这……”这我咋会知道?皇宫藏酒上万,品种也达数百之多,这叫我从何猜起?
不过,我倒想起一个民俗来。我朝百姓,凡是家中生了女儿的,都会在出生之日埋下几坛子酒,待得女儿出嫁之时将酒挖出来分与宾客饮用。这种酒被称为女儿红。却不知道贵族之中,是否也有这样的习俗?
“莫非……莫非是女儿红?”我小心翼翼地猜测。
皇帝轻轻鼓掌:“不错,正是女儿红!”他面上的笑容荡漾开,眉眼之间俱是对唯一女儿的宠爱:“朕的酉儿出生时,也曾效法民间,在地下埋了数十坛新酒。如今酉儿要出嫁了,也是时候将酒起出来喝了。”
“陛下爱女之情,令微臣感动。”趁着皇帝高兴,马屁赶紧送上。
皇帝笑呵呵地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说到女儿红,朕倒想起了一桩趣事。”
隐隐嗅到八卦的味道,我竖起了耳朵。
皇帝道:“说起来,酉儿也是爱酒之人,若被她发现了好酒,不喝个干净,是决计不肯罢休的。记得是她八岁那一年,朕带着她拜访朕的老师。那时朕与老师只顾着商议国事,谁想一个不留意,酉儿竟将老师埋在地下的女儿红全数挖了出来,喝了个精光。”说到这里,皇帝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声音里也带了几分笑意:“老师当时虽未怪罪,但脸色已是难看之极。毕竟这些女儿红是他埋下为女儿将来出嫁之用,如今酉儿将酒喝个精光,确是不大吉利。咳,老师当时的样子,实在让人忍不住要出言调戏,所以朕当时便道:若是老师家的小姐将来嫁不出去,朕便让酉儿负责,娶了她女儿。”皇帝说到这里,脸上满是恶劣的笑容:“老师的脸当时便青了一片。老师平日在朝堂里号称风仪无双,几时有过这样难看的神色?”
糟糕,我也想笑了……不过嘲笑朝廷大员,会不会有罪啊?
皇帝感慨地叹息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酉儿也长大嫁人了,当真是逝者如斯啊……”
“陛下,公主殿下一定会幸福的。”我看出了皇帝的心思,轻声安慰道。
皇帝赞许地看我一眼,命人添上了酒杯碗筷。
“竹卿,且陪朕小酌。”这一回,是真心的了。
“谢陛下。”
“用完这顿饭,便该吃酉儿的喜酒了。”
本朝唯一的公主、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女儿、皇位的唯一继承人要大婚了!
文武百官、各国使节、民间富商……皆有贺礼送到,据说光是南方鲛民国,便送了数十斛的夜明珠,更不必说各种充满异国风情的珍贵礼物。
不晓得作为父亲的皇帝陛下有没有收礼收到手软,总之眼前这位天子两眼大放红光地阅览着礼单,从他眼中,仿佛可以看到无数座金山银山宝石山……
虽然很想提醒他不要在百官面前失态,但是作为一个具有专业素养的起居郎,我还是识趣地闭紧嘴,挥舞着特制的便于随身携带的笔杆子,将皇帝此刻的举止记录在案。
“臣弟见过皇兄。”前方传来硬邦邦的问候声,我从写得满满的起居注中抬起头来,就看到了秦王爷铁青的大脸。
“哦,是皇弟啊。”皇帝看到秦王,笑得更加欢快,活像偷着腥的小狐狸:“酉儿就要出嫁了,皇弟一定也为朕的女儿感到高兴吧?”
秦王咬着牙,从紧闭的双唇间吐出两个字:“不错。”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嘴唇掀动,忠实地让我读出了他的悄悄话:“朕十八年前埋在你家院子里的酒,可送过来了?”
我看到秦王瞬间握紧了拳,仿佛随时可能将拳头送到皇帝俊美的脸上:“不劳皇兄操心。”
“皇弟办事,朕一向放心得紧。”皇帝哈哈一笑,袖袍一挥,便向装点得奢侈喜庆的主位走去。
我紧跟着皇帝的脚步,却听得身后传来那名大胡子武将慌乱的安慰声。
“王爷、王爷,息怒啊!今天是公主大喜的日子,可别气坏了身子。”
“王、王爷,您怎么吐血了?!”
听到如此惊悚的话,我忍不住回过头,只见秦王铁青的脸早已化作赤红,嘴角淌下的少许鲜血被他随手抹去:“无妨,吐血有益健康。”
真不愧是骁勇善战的王爷!我瞬间有了种膜拜的冲动:思维果真非同凡响!
找了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站着,一面关注我家老板的举动,一面打量着东宫正殿:原本是公主用于处理朝政的所在,如今被装点得一派喜庆,到处是富丽堂皇的大红与金色,令人仿佛置身于洛阳富贵的牡丹海洋之中。
目光落在地下华丽的红地毯上,我不受控制地开始走神。
话说,方才秦王爷为何如此生气呢?莫非是因为皇帝说的那批酒?不过也是,皇帝陛下宁可把皇位传给女儿也不传给弟弟,还公然在弟弟家的院子里埋上女儿红示威,换了我也要抓狂。
不过秦王爷气量也恁地狭窄了,居然气到吐血……你看那顾相爷的脸色比王爷还难看,不也还没吐血么?
恍惚之中,金钟敲过三声,婚礼开始了。
8
间幕:寝殿 。。。
司徒酉静静地坐在装点成新房的寝宫中,听着远处正殿传来的,划过半个东宫的喧闹声,心中愈感不耐。
她是个习惯于掌握主动权的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任人摆布,无论是面对权倾朝野的丞相还是手握兵权的皇叔。
然而此刻,她却必须遵照皇家礼仪,一动不动地坐在这原本为她独有的寝殿里,等待她用铁球砸到的丈夫来分享她的半边床。
想到那个人,她少有地叹了口气:想不到她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历代公主抛绣球招亲的宿命,哪怕她贵为一国储君。
那个被国史写在第一页的太祖皇帝不知基于什么心理定下了这条莫名其妙的规矩,在祸害了数百年间的公主后,这厄运终于降落在她身上。
不是很抗拒那个人,却也绝对谈不上喜欢。对她而言,驸马是可有可无的。作为一个雄心万丈,即将成为一国之君的女子,她绝不会为儿女私情所羁绊,更何况,她对那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没有任何感情。
无论是现在的驸马还是将来的皇夫,只是她生命中随时可以抛弃的点缀,除了传宗接代再无任何意义。
只是不满,不满这平生唯一一次被动的处境,更加不满那十八年的女儿红香飘满殿时,自己却连一滴也喝不着。
她司徒酉,作为一个自律能力极高的人,大概唯一不能控制的,便是对酒的嗜好了吧。
说来也怪,宫中藏酒无数,甚至窖藏百年的好酒也比比皆是,但她就是偏爱女儿红。
女儿红具有特殊的含义,非到有人嫁女,是喝不到的。但印象中却有那么一回,她喝得极是痛快,从此爱上了这种六味俱全的花雕酒。可惜从那以后,她便再无机缘喝到。虽然知道自家皇叔院子里埋了一大批女儿红,但她总不能把酒挖出来触自己的霉头吧。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可以喝的这一天,她却偏偏是最不能喝的那个角色。
正在她心中算计如何能在酒被喝完前抢救下一些来时,寝殿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殿下,驸马爷来了。”她的贴身宫女在她耳旁轻声道。
是的,那个人来了,还带着一身令她牙痒的女儿红酒香!
那脚步声不同于那一次他进承德殿——那一次他的脚步声是沉重而错乱的,而这一回,他的脚步声轻盈而带着些许醉后的翩然,听起来宛若凌波微步,令人找不到既定的规律。
听着他在宫女的指引下完成新婚之夜应该进行的步骤,然后宫女们向两人施礼,退出了寝殿。她耐心地等待她的丈夫揭开凤冠上的霞披,还她视线以自由,却不期然听到了一阵瓷器的清脆响声,接着一股更加浓郁的女儿红酒香飘过鼻端。
不行了……忍不下去了!
礼仪与美酒,公主殿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她一把抓下红底金凤的霞披,令得在桌面高举酒壶准备鲸饮的驸马露出愕然之色。
进洞房时也不忘顺一壶女儿红,不愧是她的驸马!
司徒酉头一回觉得顾薛衣顺眼许多。
“驸马。”她笑盈盈地呼唤。
对突如其来的“善意”无所适从,顾薛衣呆瞪着她。
“驸马是否忘记了什么?”仪态端庄、身姿优雅地起身,她翩然向他走去。
“什、什么?”直觉地感到危险,顾薛衣抓着酒壶的手开始冒汗。
“新婚之夜是要喝合卺酒的,驸马不会不知道吧?”站在他面前,将他全身都笼在阴影下,只要她出手,随时可以抢过那壶令人垂涎的女儿红。
“所以呢?”他眨了眨眼睛。
“所以驸马不准备将手中酒与本宫分享么?”她笑语盈盈,指间默运玄功,刹那间出手如风,却只抓到了满手空气。
不可能的!她心中万分震惊:她算得极精确,在这样的距离下,没有人能躲过这一抓。可她的驸马,那个前几日还看似半身不遂的驸马却在她出手前已来到了房梁之上,自己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样上去的。
“驸马为何躲着本宫?”她咬牙微笑着。
“这是最后一壶了,”他靠着房梁,面上露出安详之色:“我要自己喝。”
她都忘了,这家伙也是一个酒鬼。
“洞房花烛夜,驸马就打算一直待在房梁上么?”她没好气地道。
“嗯。”他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将壶盖打开,在公主殿下无比愤恨的眼神下将女儿红一口饮尽。
放眼天下,她司徒酉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很好,驸马,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
冷冷地看他一眼,司徒酉淡淡地道:“那么本宫先行就寝了,驸马请自便。”
长袖一挥,扑熄了烛火,寝殿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死寂。
梁上的驸马爷却不以为意,兀自咬着壶口,怔怔地出神。
竹兄没有骗我,这里果然有很多美酒。虽然轻功已经恢复了,但等酒都喝完了,再走也不迟。
他满足地靠着房梁,适才宴席间喝的酒在腹中发挥作用,酒气上涌,他很快陷入了沉睡。
而方才说要就寝的人儿却大睁着眼睛,余怒未消地瞪着房梁上蜷缩着的人。
适才为了那壶酒,她甚至做好了献身的准备——反正此人是她的丈夫,仔细算起来损失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