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知道?双奎没跟你说?”文清问。文泽说:“他比你还小两岁,都有儿子了。”文清这才明白大哥为啥要装不知道,并且一幅夸张的样子。他一定会把话题引向自己的婚事。
“文清啊……”大哥的语气颇是语重心长。“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并且爸妈都需要照顾,对吗?”文清笑着接上大哥的话说。
文清不在乎的样子使文泽有些恼怒:“你看你,老大不小的人,说正经事,你就这个样子!”
“大哥,你不要怕,我会照顾好父母的,不要你操心。”文清扶着膝盖说,“再说,我的年龄也不算大。这几年,我还想多干干工作。”
文清的话让文泽的脸发烧。他清楚,这几年自己压根儿就没管过二老。本来,按农村的规矩,一家有两个儿子的,二老由兄弟俩分而赡养。自己除了每年回家转几次外,更无其它孝道可言。文清说不用自己操心,似乎是反话。
“怎么,父母是咱俩的,就没有我操心的份了?”文泽的口气很不高兴。“那好啊,你把二老接进城里住几天吧!好让二老见识见识城里的霓虹灯。”文清抬头见嫂子诧异的看着他和文泽,又笑笑说,“嫂子,你别怕,我只是吓吓大哥。”
“我怕什么?”嫂子眉宇间显出不快,她觉得文清在讽刺她和文泽。
父亲左右一看,觉得这兄弟俩含沙射影地暗中较什么劲,便笑呵呵的说:“文清啊,你别提那事,要我和你妈去你哥那儿,我们还真住不惯。”
文泽脸上一白,转头去看文清,见他低着头想什么,赶紧回过头来。前一向,父亲去了他家,没几天就嚷着要回来。主要原因是生活习惯不同,并且,自己家里还有个岳父。于是,这问题复杂了许多。不知城里人有天生看不起乡下人的傲气,还是乡下人有低人一等的心理,父亲在家里总觉得手脚没处搁,自然住不惯。本来,他对父亲有种歉疚感,如此,就觉得更过不去了。
他左右为难:岳父只有妻子这么一个女儿。岳母已去世多年,自己有责任给予他晚年的欢乐。这样一来,自己的父亲便产生了一种疏远感,让他很不安。他想到了弟弟,那个没有上大学的弟弟,自然应当承担哥哥的一切责任。他把弟弟同自己一比,真替弟弟婉惜,弟弟应当生活得更好。但是,他和弟弟都生活在城市,谁照顾父母呢?父母不肯在城里住。就算肯,那时,自己和妻子就必须赡养父母中的一个,父母和家人能相处得好吗?特别是岳父。他便以另一个理由安慰自己和弟弟:弟弟不过是个师范生,在农村成个家,还拿工资,够可以了。同时,他为自己不是弟弟而庆幸。
可弟弟不是没有进城的可能呀?至少,他可以像自己一样,找一个靠得住的泰山,把他调进城,所以,他必须尽快玉成弟弟的婚事,让他在农村安家落户,照料好父母,也算自己还给父母的抚养债吧!
“文清,那你打算怎么办?”文泽问。
“我不是说了吗?想多干干工作。”文清有些不耐烦,这使文泽感到受辱,自己是文清一直尊敬的大哥呀,怎么能这样对他说话呢?
文清并非成心和大哥磨牙斗嘴,只是他突然觉得大哥变得很世俗,已不再是超然潇洒的大哥了,就拿今天中午同同和晓天的事来说,他不应当在姐姐面前表现高雅和优越感。还有刚才,他故做不知的造作态,使文清心中那个能与自己谈理想谈事业的大哥形象冰释瓦解。
“你的工作不是教好几个学生吗?结了婚难道不能教吗?还要多干?”文泽真有些不理解弟弟。
“哥,你似乎看不起我的职业。”文清看了大哥一眼,“干什么事的人都有两种。拿种地的来说,一种人只能种好自己的一亩二分地,另一种人不仅能种好自己的地,还能让更多的人种好地。你知道,前者是农民,后者是农业科学家。我愿意试着做后者。当然,有些人岗位很好。但他只能做好本职工作,没有什么成就。那他也是那种岗位上的农民……”父亲和嫂子惊讶地听着文清的论述。
文泽没理会弟弟对自己的讽刺,说:“你要做农业科学家,这与结婚不相抵触呀?”
“当然有抵触。有了家庭,就要抽出很多时间来处理家务,能有更多的时间工作吗?况且我马上要代毕业班。”“可爸妈需要照顾呀?”
“这你放心,这两年,咱爸妈身子还硬朗,能照顾自己,再让邻居照看照看,我想没什么问题的,再说,爸妈也希望我好好干工作吧?”他把目光投向父母。二老向他点点头。
“你说得轻巧……”文泽本来要说,父母老了,没个人在身边照顾,让人家说不孝。又一想,自己也是儿子,就立即住口。
“我没在爸妈身边照顾,算我欠爸妈的情,我会补偿的……”
“你……”文泽一时噎住,没话可说,低头去吃水果。
母亲端起一个苹果塞给文清,在旁边坐下,说:“文清,你要再好干几工作,我和你爸没啥!可红绢……”文泽说:“是呀是呀……”
“我没说要和红绢结婚呀。”
文清这句话出口,全屋顿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都静静看着他。父亲很诧异,文清今晚说了许多高深的话,他能模糊地听懂,而这句浅显的话却他有些迷糊。他盯着文清,试图从他的脸上得到答案。
文泽更是心惊,一口苹果含在嘴里,硬是没咽下去,汁水顺嘴往下流,眼睛瞪得好大。他感到事情要变复杂。
文清看着大哥的样子,笑笑说:“我当然要和红绢结婚。”
母亲脸上疑云层层,有点担心地说:“文清,你……”文清一看母亲疑惑地看自己,说:“妈,我自己的事,我会有分寸。我和红绢的事,我跟她说。”
“你要说什么?”母亲很是紧张。文清说:“当然是说,让她再等等。”“哦!”母亲终于安心地点点头。文清刚才的玩笑很使她惊慌。她就怕文清犯傻,负了红绢,那是一个多好的女孩子,打着灯笼难找呀!
文清见大家都为自己的事犯疑惑,赶紧岔开话题对父亲说:“爸,明天我姐和姐夫都来吧?”“都来。明天,叫你姐他们来帮忙拾掇一下锅上,帮忙还一个家具。下午,你们去上一回坟。”
第二天,上坟归来。文清、同同、晓天三个在前面高兴地说笑着。姐夫和大哥边走边聊着什么。
嫂子紧走几步,追上文清,说:“文清,你不累?和小孩子一起乱蹦乱跳的。”“职业病嘛!你看我哥他就显得很老道,很成熟。”
嫂子说:“你好像对你哥有些误会?!”
文清放慢脚步,和嫂子并排走着说:“嫂子,其实你明白。我没有误会他,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小看我。”嫂子没说什么。
“以前,我很敬重他,他是我的兄长,而且学识渊博,他的观点总能让我耳目一新,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大概受社会环境的影响,让我觉得他有——俗。关于照顾父母,就算他不管,我也会好好照看。况且你们要照顾晓天的外爷,这些,我都能想通。可他为什么要在我的婚事上做文章呢?”
“你……”嫂子不知说什么好。
“好了,不说了。”文清笑笑,朝前追同同和晓天去了。
“我们郑家没你这样的儿子。”路旁金顺家传来吵架声。嫂子立住脚听其中的原由。原来是金顺在和他爸妈闹分家。回到家,金顺他爸打发人来叫父亲,让他过去看看有关分家的事宜。母亲对父亲说:“你去看看金顺他爸,说说好话,也劝劝金顺,叫他们好好过。家里只有一个儿子也分家,教街坊邻居怎么看呢?”
文清洗完脸,正准备坐下休息。同同叫着跑了进来:“舅舅,我敢骑你家的黄牛呢!”看他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文清偏说:“我不信。”同同过来抓起文清的手直往外走。
大黄牛正卧在院边的木栏边悠然地回草。只见同同走到牛身边,手一撑牛背,“蹭”地骑了上去,手按在牛背上,很自得的样子。
“二叔,给同同照张相吧。”身边的晓天说。文清说:“好。”
晓天跑去从爸爸的皮包里取来相机,递给文清。文清走到正面,吩咐同同“坐好”。出现在镜头中的是一幅静谧的农村景象:远处有树,近处有房,院边有栅栏。一个孩子骑在黄在黄牛背上。这一切多么美好。“咔嚓”,文清愉快地拍下了这个镜头。
“晓天,给你也照一张吧。”同同说。
“我……我不敢。”
“怕什么,我抱你骑上。”文清收好相机,过去抱晓天。谁知,晓天刚一坐在牛背上就手足无措,大叫:“二叔,我不敢,我要下来。”文清只得抱他下来,“那你站在牛旁边照一张吧。”刚给晓天照好,就听母亲在叫。文清领了孩子进屋吃饭。
晚上,文清躺在炕上,实在无法入睡。他想到工作,想到爱情,想到家庭……
第二天,文泽又旧话重提。文清说:“我的事情,我自有分寸。”文泽又要说什么。文清转身出去了。
六 此情可待
接连几天,文泽很烦躁。文清这小子竟不听自己的的话,忧心的事还没有办妥。回城之前,他又对文清说:“你再想想。”文清冷冷地说:“我已经想好了。”
亲戚们都走了。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文清把借来的大件家具还了,父亲便让他赶紧回学校,其它事由他来办。将走的时侯,父亲送文清到大路口说:“孩子,家里的事别再操心。到了学校要注意身体,好好工作。”红绢也来送他,情意脉脉,依依不舍。他笑笑说:“两家的老人要你多照看了。”红绢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你……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忧心重重地回家了。
文清面临了一个新问题:如何面对程思绮?一路上,他走走停停,反复思考着。最后,他决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不能爱你。”到了校门口,他又踌蹰了。他好为难!
文清快步走到房子门口,正准备掏钥匙开门,程思绮从房子里出来笑着问:“回来了。”文清忙换了沉郁的脸色,笑着“嗯”了一声。程思绮又问:“怎么?不高兴?”“没……没有。”文清心下惭愧,如偷了人家东西一般,赶紧躲进屋子里,然后朝外说:“进来坐吧。”程思绮说:“算了吧。”文清呆坐在椅子上,听程思绮关了门,在隔壁哼着歌。回头看看,床上,桌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土,炉子里的灰散在地上,整个屋子里土土的,显得很暗淡。窗外是沉沉的天,显示着秋天的忧郁与多情。
文清慢慢起来,扫了炕上的尘土铺好褥子,然后懒懒地躺倒望着屋顶发呆,心头似有冷水浇过,一阵一阵的疼痛也随之涌来。“人啊,该怎么活呢?”
有人敲门,是玉成。他一进门就夸张地拍了一下桌子,说:“文清啊,你好幸福啊!你走了之后,程思绮对你们班关照毕至,以致我们班成了挨骂的对象。现在不怕了,再挨骂还有你陪着。”“咱俩本就患难与共嘛。”文清笑笑,淡淡地说,“邓玲追到手了吗?”
“停!不要偷换话题。”玉成满脸堆笑,“你走之后,程思绮天天问我,你什么时侯回来?问得烦了,我就说:‘你要太想他,就去他家问他爸吧。’她竟说:‘去就去,你以为我不敢吗?’文清,真羡慕你。”“羡慕?”文清笑着摇了摇头。
玉成换了表情,一本正经地说:“说实话,当初有很多人喜欢程思绮的。她的气质足以让任何男人倾倒。还记得给高云波过生日的情形吗?史靖宝曾两次发火车给程思绮,他后来告诉我,喜欢程思绮。可我们都知道人家有意于你……”“谁说的?”
“她把史靖宝发来的火车统统发给了你,还不时地看你。史靖宝也曾因这事烦躁过呢。”玉成说得很认真,一点也不像说笑,“其实我也喜欢她,但我没有追她。我把感情扼杀在萌芽状态。我这样做是因为……你……”“别拌舍己为人的样儿,我不会感谢你。”文清苦苦一笑,“那你当初为啥甩了周蓉?”“我觉得我们没有未来。”玉成恢复了往日的玩世不恭,笑哈哈地说,“再说,我们从初中想恋,到如今已有四年,按理也该换换了……”
“歪理邪说!”文清不无讽刺地骂道,“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该去追邓玲呀!她和周蓉是最好的朋友——邓玲也不该——你和邓玲一双混蛋。我想你们俩也不会有结果的。”“我根本没打算有什么结果。生活嘛,就应该如此——有个伟人曾说过:女人是天地间各种各样的菜,男人就应是个美食家。哈……”文清觉得,玉成是在掩饰某种难言的心理。玉成敛了笑容,叹了口气又说:“周蓉就是太温顺,太痴情。她那一句‘我不恨你,我恨不起你’让人愧疚不安。”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已经说了,生活就是不断地寻找新的感觉。就像生活在人情的沙漠里,找到一片绿洲之后,你会就此止步吗?不会吧!?”玉成哈哈一笑,又道,“文清,你最了解我。一般情况下我不会付出太多。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那邓玲追到了吗?”“当然。凭我的本事,追个把那样的女孩子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她还是有些傲气的——我喜欢。”
文清笑笑,又问:“你看看刘书梅怎么样?有感觉吗?”玉成一副惊诧的样子:“你有啥毛病吧?我跟她又有什么瓜葛了?”“我觉得刘书梅暗恋你。”“算了吧!我不信天下女子都瞎了眼,哭着抢着喜欢我……”“你虽然嘴上说不信,但心里一定很高兴。”“这当然,被人喜欢并不是一件坏事呀。”“那倒未必。”文清想到自己和程思绮的事,不禁惨然一笑。
正说着,程思绮推门进来,向他俩打个招呼,径自过去打开后窗说:“这灰蒙蒙的天,真烦人,要下就下,要晴就晴,死气沉沉的,真没劲。”一股凉爽的风吹进来,屋子里清新起来。文清跳下炕,打开带来的背包说:“来,吃苹果,来时才摘的,还有核桃。”玉成顿时有了怨气:“我来了半天,不见你拿个什么出来。程思绮一来,啥都拿出来了。”
“去,不吃走人,别这么多废话。”程思绮说着过来推玉成。
“别急,别争。我吃完就走,不会碍着你们什么的。”玉成趁机说了些谑话。程思绮狠狠地打了玉成一拳。玉成吃了两个苹果,起身拉开门退到门外,觉得安全了,说:“我走了。有道是:小别胜新婚。还有:春霄一刻值千金。我还是……”程思绮拿些果子甩到玉成手中,一把推开他说:“去!拿出去堵上你的臭嘴。”“砰”一声关了门,转过身,见文清看着自己,才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失得体,脸羞得绯红,忙笑着说:“你们班的学生真不好管。你走了之后……”
文清却说:“玉成这家伙尽胡说。”程思绮心中窘迫,低了头玩弄手中的两个核桃。她不说话,文清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没话找话说:“玉成这家伙,又追到邓玲了。”
“嗯。”只听到核桃磕核桃的声音。
“刘书梅似乎也喜欢玉成。”文清见程思绮没反应,只好接上说,“这样一来,关系就乱了,刘书梅是邓玲的表妹……”
“嗯。”
文清心里烦乱,全身燥热,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我……”文清想说又说不出口,“我又发现了一本好书。”
“嗯。”
“你……你……”
程思绮突然扬起头,用清澈的目光注视着文清:“文清……”
“嗯?”
“我喜欢你。”程思绮说得很平静。
蓦地,文清感到一股狂潮向他扑来,他在浪头下摇摆不定。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点。虽然他早就知道了程思绮的意思,可此时,他仍有一种被“震伤”的感觉。
“你?”程思绮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我?我当然喜欢你,可我不能说。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