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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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长生- 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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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烦劳四公子了。”
他如此道。
极轻,语气极平常,声色也并不冷漠,甚至还带着几分柔和。
然而,洛自醉却觉得自己已经落进了十八层地狱。
是他。
他都已经知道了。
无极的身世,帝悯的逝去。
然而,他却一时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不,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他们,这是唯一不会改变的事实。
眼角余光中的洛无极仍然平淡。平淡的神情,平静的眼神,好似在无言地抚慰他。
绷紧的神经不由得稍稍松了些。还有这人在他身边……不是已经再三确认了么?只要有这人在身边,一切危险都不能妨碍他们。即便路途再艰难,他们也能离开。
洛自醉的步伐如初,平静优雅,神色也没有一丝变化,沉郁安然。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动摇,仿佛不解献辰帝的言下之意,仿佛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然而,背后那冷鸷的目光却如影随形地紧贴着他。走得愈远,愈无法摆脱。
虽然有信念支撑,恐惧却无法散去——
自从到得这世界以来,他从未感觉到死亡是如此的接近。近得甚至可以闻见隐隐的血腥和腐败气息。

到得奥云殿时,洛自醉已是汗湿重衣。
洛无极注视着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的他,心中五味陈杂。他很清楚恋人的惧意,即便是他,也难完全压下那种无以言状的恐怖。他也很明白,这位斩尽血族的舅父有多可怕,尚稚嫩的他,根本不可能与之抗衡。
不能战,亦无希望和,惟有逃。

洛自醉背记,洛无极抄写的三十本书:
二十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唐书》、《新唐书》、《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辽史》、《金史》、《元史》、《明史》
其余六本:《清史》、《资治通鉴》、《现代史》、《世界古代史》、《世界近代史》、《世界现代史》

第三十四章  自由之途

就在摆脱那两道恐怖视线的途中,洛自醉和洛无极于无言中达成了共识——离开此地,愈快愈好。
因此,在四位国师见到他们,微微有些惊诧的时候,洛自醉便道出了会如此狼狈的缘由。
得知他们与献辰帝短暂接触,了时瞬间笑容尽失,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与其说是怒意,不如说是悲哀。
“他能斩尽亲族,自然能毫不犹豫地杀掉四公子和无极。毁去流落在外的骨血确实是不成文的惯例,但无极并无夺位之心,他不过是在滥杀无辜罢了。……四公子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他说此话时,望着洛无极,良久,长长一声叹息。
洛无极大约清楚他想要说却不能出口的话,仍是沉默着。
无间望了他们半晌,垂下眸,望着身前的云镜,如吟唱般道:“命运不可变更。他即位时便注定如此,纵是恨,纵是忿,也无济于事。”
初言淡然接道:“大师兄,命运是五分天定、五分自决,陛下心中在想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他已干预池阳内务,并非祥兆。恐怕,查明无极的身世,也只是意外收获而已。”
闵衍回首招呼重霂斟茶,微微笑着将一杯茶递给洛自醉,示意他饮茶压压惊。
洛自醉轻声谢过他。
闵衍又递了杯茶给洛无极。电光石火间,洛无极听见他低低的笑声,带着些神秘和蛊惑的意味。
“云王,当真能舍下皇位么?”
一个个字,仿佛响在耳中,更仿佛直接映在意识中,真实而又虚幻,带着强大的意志和情感。
看身边的洛自醉没有反应,洛无极明白这是传音入密。他与闵衍的力量差得太远,他使用的招数与他和皇戬好不容易习得的传音入密法比较起来,如同天上地下。
“如同初言所说,命运既由天定,也由己求。你的血脉浓厚,有能力一争。”
“……最想要的不是皇位。”
“噢?”闵衍一金一蓝的眸中浮出些许兴味来,“所以你便放弃了么?”
“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考虑。”洛无极抿着药草茶,“国师,了时国师尚不曾言语,您为何要询问我这些?”
闵衍瞄了洛自醉一眼,笑而不答。
这时,了时望了过来,道:“二师兄的意思是,他可能将四国都拖入战乱?依他阴晴不定的性子,确实可能有此想法。不过,在扰乱溪豫和昊光之前,更有可能使池阳宣战。而以献辰如今的国力,绝非池阳的对手。我回角吟后,会尽快调查此事,阻止他胡作非为。”
“若他的初衷就是使四国陷入动乱,凭你也无法阻止。”闵衍道,“不过,我倒不认为当务之急是调查他的野心。四公子和无极的安全才是首要的。只是,我们碍于身份,无法出手相助。池阳亦不能插手献辰皇室的纷争。”
“自然,定要想方设法护得四公子和无极周全。”初言温声道,“在平舆附近干预太引人注目。只要两位出了这附近,我们便护送你们到安全之处。”
“多谢四位国师。”药草茶确实有安定心神的功效,喝了两三盏后,洛自醉恢复了自若的神情,笑着致谢。
“四公子不必言谢。”闵衍回道,微微挑起眉,“且不说我们师兄弟都欣赏四公子的性子,异世使者可是四国的希望,怎能不维护?”
经方才的秘密谈话,洛无极已觉得闵衍定有话未说明白。这会听来,更像话中有话。他不由得仔细端详他的神态,试着解读他的未竟之语。
“无极是我献辰皇室,我亦有看护的责任。”了时道。
这话听起来固然是自然而然,但在场谁都清楚,国师对流落的皇室并不存在责任。
“天色已晚,四公子尽快回宫休息一阵,早些动身罢。”无间收起云镜,道。
洛自醉略点了点头,俯身行礼:“在下告辞。他日再与四位国师畅谈。”
“我们翘首以待。”初言淡淡道,其他三位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两人。

洛自醉与洛无极转身离开。
就在他们快要跨出身后众人的视野之际,洛无极又听见闵衍似笑非笑道:“你以为你在他身边就能保他安全无虞?你以为你的敌手是何人?”
“我知道我胜不过那人,不过,我会竭尽全力。”
“你竭尽全力也保不住他。你在他身边,只会连累他受追杀罢了。”
“……”
“你很清楚,只要获得……就能让他安全,而他最需要的便是安全,而不是陪他一同自由自在。”
“……”
就在走廊尽头,洛无极倏地回首。
洛自醉有些惊讶地停下步子。
了时向前行了几步,苦笑着向他行礼。
洛无极深深地回礼。以他如今的身份,受不得如此重礼。看来,了时果然曾和他的爹娘有些渊源。
“觉得你可能是我献辰皇室的骨血时,我便希望你是公主殿下的遗腹子。果然如此。若云王和公主殿下地下有知,会为有如此的儿子而自豪罢。”
“十六年来,我心中愧疚难安。当初未能保住云王和公主殿下,事到如今,我已无颜请求你……请求殿下回献辰了。”
“国师已经尽力了。”
洛无极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闵衍。
闵衍仍是笑着,有些诡谲的金蓝双眸在夜色中闪动。
“了时,你若不询问,便可能再无机会了。”
他轻轻道。
了时有些踌躇,顿了顿,才问道:“你再不会回献辰么?就算献辰国灭——”
他说到“国灭”时,洛自醉微张大了眼。洛无极察觉到他的心境有些变幻,平和地打断了了时的话:“有国师在,献辰不可能会落入灭国的境地罢。再者,我不过是公子的随侍,自始至终都与献辰没什么干系。”
了时长叹,难掩哀意。
殿门边,闵衍笑意仍不减,意味深长地道:“万事皆难预料,保重。”
洛无极默然向他们行了一礼,洛自醉侧首望着他。他分明是选择了他,然而,他心中却并无太多欣喜之感。
他应该高兴的,不是么?就像以前他发誓会在他永远在他身边一样。他该愉快,该安心……为何如今更多的却是不安?
 
回到寝殿后,留下洛无极再度清点行李物品,洛自醉独自去了帝寝宫。
守在殿外的徐正司见他步伐匆忙,省去了繁文缛节,将他引入殿内。
殿中央,皇颢正在御案前批示奏折。
“臣参见陛下。”洛自醉恭身行礼。
皇颢闻声抬首,直视着他。
洛自醉微微垂下首,轻声道:“臣惶恐,将不能再为圣上效劳了。”
皇颢的嘴角稍稍动了动,却并未出声,神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此情景。他自折子堆中抽出一道圣旨,示意徐正司交给立在对面,不卑不亢地回望着他的人。
待洛自醉接下圣旨,他方缓缓道:“爱卿已非宫妃,朕另封你为暗行特使,游走四国,不受约束,亦不属密门管辖。”
“臣谢圣上隆恩。”
“去罢。”丢开朱砂笔,皇颢合上眼。
洛自醉再度行礼,转身。行至门边时,忽又听得他道:“洛自醉……倘若没有他的承诺,朕不能也不愿放你。”
他知道得太多了,放了委实是个祸害。洛自醉苦笑起来,回身一拜。
恐怕,这才是后亟琰真正实现还他人情的途径吧。
终究,他做到了。即便不是他亲手放他,他也因他的缘故得到了自由。多少身外之物,也不能与之相较。而身外之物,他给得更多。
徐正司一路送洛自醉到寝殿庭园外。临告辞时,洛自醉微笑着向他道别。
他面露迷惑问道:“四公子,宫中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往后再无人能对公子不利,也无人敢对公子不敬,公子为何要舍下荣华富贵?”
洛自醉淡淡一笑,道:“正司,目下我所遇上的危险,是在宫中也无法躲避开的。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
多年在宫廷中生活的经验不难清楚,这背后的秘密是不该多问的,徐正司满怀敬意弯下腰来:“公子保重。他日若有需要小人之时,小人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正司的好意,我心领了。”
轻柔的笑容,清浅与疏离中透出的温和,奇异地让人情绪稳定,感受到眼前人的善意和亲近之心。
从未觉得这位如此容易接近,徐正司不禁也真心笑了:“公子一路小心。”
洛自醉颔首,足尖轻点,纵入夜幕中。
回到殿内,洛自醉就见黎唯坐在榻边饮茶,洛无极则站在他身边,正在看一幅图。
走上前一瞧,是幅十分详尽的阵势图,应是黎唯这些日子探察的成果罢。“拾月大哥消息可真灵通。”
黎唯头也不抬,道:“若不灵通些,你便无声无息走了。”
经他如此说,洛自醉终于有些罪恶感,赔罪道:“当然会向你说明再走。”
“是么?”
……命人在他们走后通报,也算是说明吧。
黎唯淡淡地瞟着他,轻轻哼了一声:“听闻你们下午遇上了献辰帝。”
“相当意外。”总算原谅他了,洛自醉松了口气,注意力转向榻上的两个包袱——东西比预料中的要少,也好,轻便得很。
“也相当不快罢。”
下午的情形仿佛又浮现在眼前,现在想来,仍然心有余悸。
见他的笑中多了几分无奈,黎唯立起来:“那就立刻启程罢,我送送你们,逸也已经在镇上等候了。”
“他也知道了?”应该想到的,既然瞒不住这个,肯定瞒不住那个。
“你以为能就这样不告而别?”黎唯的语中带有淡淡的责备之意,“你还未向我二哥和宁三弟提过此事,往后他们可饶不了你。”
洛自醉轻叹。他只是不想惊动他们,徒令他们担心罢了。况且,这也并非生离死别,总有机会再见的。
“你可真是个情薄之人。”似乎立刻揣测出了他的念头,黎唯如此评论道。
洛自醉无法争辩,只得维持沉默。
看他不语,黎唯复又斜向洛无极:“无极,你可听清楚了?”
洛无极只是笑了笑,提起行囊:“不论如何,总归是有情的。”
“你的要求就那么低?”
“只要能在他身边就行。”
“果然很低呢……”黎唯低声道。
洛自醉再也忍不住了:“拾月大哥似乎也染上念逸和宁三弟的脾性了。”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果然不错。
“我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淡淡的一句,堵得某人无言以对。
洛自醉垂下眸,想起出发来平舆的前夜突生的困惑。半个月过去,困惑不但未解,反而积累得越来越多,让他无法忽视,无法装作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自己究竟想如何做?能否想明白?
有些担忧,这个疑问一旦解开,会毁掉他和洛无极目前的平衡状态。不,毫无疑问,一定会毁掉他们目前不上不下的关系。

抄隐秘的小道出西之宫的三人,因轻功出众,未惊动任何人。
“行宫之阵有三层,由内到外,阵势渐强。这是第一层,第二层在整座行宫之外,第三层围住了平舆镇。献辰帝对阵法颇有造诣,老师不能缓解阵势,惟有破解阵形方能脱离此地。无极的灵力深不可测,即便最外围的天罡五行阵也应该能顺利破开。”
在西之宫宫墙边停留了一小会,黎唯便飞速布下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小阵势,暂解了第一层阵。
三人很快破了第二层阵,来到行宫外。
平舆行宫建在小镇中央,出了宫便是正街道,笔直地通向城门。此刻,大街小巷都空无一人,看似并无围追堵截者。虽然如此,三人还是小心翼翼地闪进偏僻的小巷道中。
顺着蜿蜒曲折的巷道奔到尽头,就见着一身素色长衫的封念逸立在墙头,月光洒满他一身,茶色的发反射着柔和的光芒,引人注目之极。
寻常人夜行都着黑衣,反倒是他们,一个比一个显眼。
洛自醉开始反省自己为何不换件衣裳。不过,思来想去,他也没有黑色的外衫,且深蓝色的外袍也不算太醒目。而黎唯似乎是匆匆赶来,着的是青色宫衣。只有洛无极穿了件淡墨色的长袍,勉强可说是夜行衣。
恐怕他们的行踪早就在人掌握之中了。
也罢,反正他从未冀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封念逸转身,如往常般微笑着:“我在此等候多时……不过,等候许久的,也并非我一个。”
出行宫时,洛无极便以灵力搜索四周,发现了不少隐藏着的气息,早已暗暗戒备起来,这时听了他的话,也只是看了洛自醉一眼。
“你们还是早些回行宫吧,我们也调查过平舆的地图。”洛自醉道。他的确不希望势单力薄对抗危机,但更不愿朋友卷入难以预测的危险当中。
封念逸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前,笑道:“特意送你们,却要赶我们走么?”
“你不必担心我们,只需想着自己便好。”黎唯也道,望了望洛无极,“凭我们二人的身手,不会让你为难的。”
“况且,平舆的地图向来不实。若无我带路,你们决计不可能在三个时辰内到达阵眼处。”封念逸又道。
早应该想到,为了维护帝皇们的安全,公开的平舆地图必有不实之处。洛自醉只得点头。
四条影子在街巷坊道中穿行,如烟似雾。

不多时,自暗处冒出的黑影便随上了他们,前后左右封住了他们的去路。
封念逸率先拔地而起,抽出长剑,在前开路;黎唯紧跟其后,浮上半空,以双剑逼退左右之敌;洛无极断后,碎月的幽幽蓝火焰朵朵盛放,扫倒大片敌手;洛自醉功力最弱,在他们三人的剑阵中,以真气为暗器,射杀近处远处的刺客。
四人缓慢地推进,到处鲜血横流。
然而,黑衣人的数量却越来越多,终于拖住四人,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刀剑撞击的火花在暗中闪烁,四下的脚步声愈来愈疾。
洛自醉将软剑自一个刺客的颈子上抽回,忽地感觉到那两道冷鸷的目光。他循着直觉望去,便见不远处的楼台上停着一顶步辇。杏黄色的帘幕飘飞翻转间,露出献辰帝面无表情的脸。他冷冷地盯着他和洛无极,宛如盯住猎物。
洛无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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