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们都进了宫门,荣景瑄一边快步往宫殿里走,一边吩咐:“让他们用大锁落门。”
褚鸣宫前后有两个宫门,平时夜里都只落两道锁,荣景瑄吩咐用大锁,那便是三道锁都锁上,想要进出十分费力。
钟琦得了令,立马跑去吩咐。
荣景瑄并不管他,直接进了正殿。
此刻,本应灯火通明的正殿却十分昏暗,守门的太监宫女也无一人,荣景瑄面色如常,快步走入内殿。
转过两道回廊,绕过一扇山水屏风,内殿豁然出现在荣景瑄面前。
早就等候在这里的四个人见了荣景瑄,立马站起身来。
荣景瑄走进来,直接吩咐道:“小福子,跟你李爷爷去拿东西。”
小福子利落地“诺”了一声,扶着李德生快步往外走去。
别看李德生头发都花白了,可腿脚却十分麻利,一老一小一溜烟就不见了。
荣景瑄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已经换好衣裳的谢明泽道:“阿泽,帮朕把衣服取来。”
既然要出宫,他们再穿这身鲜艳的大礼服就不合适了,荣景瑄让小福子办的事情,第一条就是找些宫外能穿的衣裳。
荣景瑄自己本来就有几身宫外行走的衣裳,可大多都是丝绸手绣,让人一看便知富贵,除了白色的内衫适合带着,其他的还真没多大用处。
谢明泽此刻便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烟青细布长衫,估计是小福子跟宫里的侍卫要来的。
时间紧迫,在场又都是至亲,荣景瑄也不害羞,直接在他们面前换起衣裳。
“小六,明泽,待会儿我们便要一道出宫。”
荣景珩自小身体孱弱,一直锦衣玉食地养着,如今十二岁上,依旧显得比同龄孩子单薄。
“皇兄!”荣景珩猛地站起身来,脸上顿时苍白如纸。
他是身体不好,可他并不笨,这个时候皇兄带他们一起出宫,显然是打算放弃长信了。
不,荣景珩看着满脸坚定的荣景瑄,突然倒吸一口气:“皇兄,您是要!?”
他到底年纪小,这话几乎是喊出来的,荣景瑄还未来得及安慰他,反而是谢明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淡定道:“六殿下,陛下做事总有他的道理,无论怎么样,我们只要跟着陛下便是。”
荣景瑄系着腰带的手顿了顿,然后便紧紧攥在一起。
虽然经历过一次,可他现在要带更多人逃出去,说不紧张是骗人的。
现在他手里没有多少可用之人,又害怕叛军的眼线,两位长姐如今怎样尚且不知,他心里忐忑紧张,却不能表露分毫。
就算知道许多常人不知的事情,他也会怀疑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他知道自己性格优柔寡断,那一次就是因为自己的迟疑,才让谢明泽舍身替死。索性这一次时间紧迫,他努力不让自己多想,直接分析利弊便命令下去,这样看来,似乎事情倒也顺利。
谢明泽的这句话,又给了他更多的信心与勇气。
荣景瑄快速换好衣裳,他抬头看了看谢明泽沉静的脸庞,扭头就要对弟弟解释一二。
可还未等他话说出口,就听钟琦的声音由远及近:“陛下,刚才守门的说外面有许多脚步声。”
荣景瑄脸色骤变。
怎么比之前那次,早了那么多?
荣景瑄攥紧拳头,果断一手拉着一位,直接往书房那边走去。
钟琦一路小跑跟了上来,低声道:“陛下,是不是……?”
他是跑着进来的,这会儿脸上都是汗,虽然不清楚今天一天皇帝为什么变化如此之大,可能当大总管的都不是话多的人,他只要按照皇帝的命令把事情办好便可。
这会儿听到外面聚了许多人,钟琦这才明白过来,皇帝这是要离宫?
荣景瑄看了钟琦一眼,一边让谢明泽先带着荣景珩去书房找小福子带好东西,一边扭头快速对钟琦道:“钟琦,你跟着朕十几年了吧?”
说罢不等钟琦回答,顺手在多宝格上摸了一个纯金的元宝塞进腰间,又说:“你猜对了,叛军入宫,朕同明泽小六都要离宫,如果你不想离开,待会儿趁乱出去换身衣服,叛军应当不会伤你性命。”
钟琦没有马上回答,他脚步虽然慌乱,可还是跟着荣景瑄一路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样行色匆匆,荣景瑄也没时间纠结他到底如何想,只是一路从多宝格上寻觅,想要多带点能傍身的东西出宫。
只可惜许多东西都是御用之物,带出去也是祸害。
不过褚鸣宫本来就是他太子时的东宫,登基为帝后,他也没有马上从这里搬走。
多宝格上倒摆了几件金玉之物,荣景瑄眼疾手快挑个小好带的塞进怀里,竟好似打劫的土匪一般。
钟琦都顾不上自己思索了,见荣景瑄这样行事简直目瞪口呆。
一直到书房门口,荣景瑄还未等到钟琦回答,只得停下脚步问他:“朕信你为人,才让你跟到这里,如你不想跟着朕离开,这书房的门便不要进了。”
钟琦见他如此淡然,也不由跟着冷静下来,他深吸口气,突然下定了决心:“陛下,臣自当跟随陛下。”
荣景瑄定定看着他,直接挥手推开书房的门。
从小到大,他几乎每天耗费大半光阴在这里读书学习,书房里的书他看过半数,算是相当勤勉了。
如今再看这间熟悉的书房,他竟觉得恍如隔世。
如果不是经历一遭,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这座太子寝宫的书房还有能逃离长信宫的密道。
然而此时却不容他多做感慨,宫外的声音越来越大,透过正殿两层回廊,他都能清晰听到那些人叫喊的声音。
荣景瑄脚下不停,他领着钟琦一路往最里面的书库走去,以前那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存的大多都是古籍。
然而此刻,一个个箱子都被搬开,露出下面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毯。
谢明泽、荣景珩、小福子与李德生都已等候在这里,除了李德生,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包袱,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李德生见荣景瑄过来,冲他露出一个缺牙的笑容:“陛下,此去一别,他日不知何时再会。老臣盼陛下平安康健,再立大褚繁荣。”
荣景瑄知道他要留下善后,不会跟着一起离开,可见他满头白发,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李爱卿……你多保重。”
李德生帮他把包袱系在身上,见钟琦也跟着一起过来,便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塞给了他,然后便弯腰在地毯上摸索几下,直接掀了起来。
地毯下面,有一扇方方正正的木门。上面的铁环已经生了锈,似乎从未打开过。
李德生拽开地道的门,把手中的火把递给钟琦:“陛下,一路平安。”
荣景瑄郑重冲他抱拳致谢,然后把手中的佩剑递给谢明泽:“阿泽,你走前面。”
等到所有人都下了地道,荣景瑄才低声对李德生道:“李爱卿,你且在宫中颐养几年,朕早晚会回来。”
他说完,纵身跳下密道,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李德生笑眯眯盖好密道,把箱子又重新摆回原样,这一切做完,他便快步走到旁边书库的夹层中,躲了起来。
他在这宫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没人比他再熟悉。
陛下,老臣便在这里等您啦。
第9章 表字()
密道很窄,除去一开始的陡峭,后面都还算好走一些。
只不过似从未开启过,里面到处都是蜘蛛网,灰尘也很大。
荣景珩到底身子骨弱,很快便面色泛红,呼吸也重了起来。
“阿泽,停一下,你拿着火把。”荣景瑄低声唤了谢明泽一句,复又吩咐道,“小福子过来,扶着六殿下。”
小福子立马把手中的火把举给谢明泽,然后便侧身过来扶住荣景珩。密道太狭窄了,即使两个未束发的小儿并排走也有些艰难。
火把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得密道忽明忽暗。在这样幽暗静谧的密道里,所有人都觉得十分压抑。
荣景瑄回头吩咐钟琦守好后面,自己则侧身上前走到谢明泽身后。
钟琦和小福子虽然都只是内监,但两人都在勇武军里训练过,在这样的环境下是撑得住的。谢明泽从小习武,却未在军中历练,让他走在前面便有些不妥了。
荣景瑄走到谢明泽后头,轻声道:“阿泽,我们换一下。”
谢明泽微微扭头看他一眼,火光下,他额头都是汗水。
“不用,”他说,“应快到了,我没事的。”
荣景瑄回忆了一下密道的长度,没再说什么。
果然,半盏茶的功夫,他们便走到了尽头。
这条密道十分曲折,还修了无数分支,要不是李德生把路线告诉了谢明泽,一般人肯定会迷失这个诡秘的地下隧道中。
再走一次,荣景瑄感慨颇多。
先祖高皇帝戎马一生,立下大褚百年基业,他留给后人平安富足的大褚山河,还有一座端庄肃穆的长信宫。
这座屹立两百多年的长信宫,静静看着荣氏几番风云变幻,它守护着荣氏延绵不绝,也用这个几乎无人知晓的密道,给了后人一线生机。
荣景瑄深吸口气,道:“大家小心些,上去吧。”
说罢,荣景瑄示意谢明泽把火把插在石壁上,右手按住佩剑,率先往上走去。
密道修得很深,沿石阶往上走,约莫五吸工夫才到出口。
那出口也是个方形木板,倒是没有褚鸣宫中那个看起来破败斑驳,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平整如新。
荣景瑄仔细看了看那木板,伸手就要推开。
“陛下,”谢明泽惊呼一声,直接抱住他的左臂,“陛下,不可,让臣先行。”
荣景瑄低头冲他笑笑,又用右手拍了拍他拦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轻声说:“无妨的阿泽,朕知这是何处。”
说罢,他不等谢明泽惊讶,直接推开了木板。
出乎谢明泽意料,外面依旧昏暗一片,也静悄悄的,借着朦胧火光只能瞧见密道外低矮的房顶。
想必是个无人居住的柴房之类,谢明泽松了口气,却还是强硬地拦住了荣景瑄,要求自己先行出去。
荣景瑄笑着叹了口气,这人啊,还是这脾气……
“陛下,上来吧,真的没人。”
荣景瑄抬头,就看到谢明泽伸到眼前的手。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然后一个纵身出了地道。
等所有人都出来,他们才有心思打量身处何处。
这里居然是一间堆满了干柴的柴房,刚才他们出来的地道口原本也放了两捆,不过荣景瑄力气大,都给推开了。
这间柴房十分低矮,又正值夜幕降临,只依稀能看到柴堆外面有一扇不太结实的木门。
谢明泽看了荣景瑄一眼,眉头依然皱着,表情也显得相当凝重:“陛下……臣出去打探一二?”
荣景瑄摇摇头,他示意钟琦和小福子照顾好荣景珩,然后便把谢明泽拉到一旁。
两人挨得极近,荣景瑄几乎是贴着谢明泽的耳朵低声道:“阿泽,朕知这是何处,只是不知如今是否安全,待会儿你我先出去打探一番,你切记不要再唤朕名讳。”
谢明泽自然低头认真听他说,等他说完才道:“那臣应当称呼陛下如何?”
荣景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无奈天色昏暗,他自是看不清对方表情,只好道:“朕比你痴长月余,你不如叫朕一声大哥吧,朕就唤你晏之。”
晏之是谢相给谢明泽起的表字,虽二人皆未弱冠,但这个字是谢相和荣景瑄一起商量的,他自然知道。
谢明泽浑身一震,好半天才低声问:“陛下龙子皇孙,微臣怎可高攀。”
荣景瑄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虽不是兄弟,但亲如兄弟。如今荣氏走到末路,你还能陪瑄走这一遭,瑄感激不尽。”
谢明泽抬头看了看他,天色太暗,他们便在这黑夜里沉默对望。
好半天,谢明泽才轻笑出声:“陛下……大哥,晏之有幸陪大哥走这一遭,此生足矣。”
他声音很轻,笑声很柔,荣景瑄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颤动,那种不能言说的情绪又迅速袭上心头,让他握着佩剑的手都跟着颤抖。
他深吸口气:“晏之,我们走吧。”
他说完便直接走到柴门门口,先是谨慎地侧耳倾听,然后才招手让谢明泽走到另一侧,两个人贴着柴房薄薄的木墙,手里握紧佩剑。
他们拿的佩剑也不是往日里常用的那把,这剑上面没有任何宝石,也不是梨花木缠金的剑鞘,只是一把最普通的长剑。
荣景瑄努力在柴堆间找寻弟弟的影子,天色黑暗,他终于什么都没看到。
这样才是最好的,钟琦跟小福子都学过武,虽然比不上他跟谢明泽,可却有些常人不知的偏门手段,保护荣景珩是没有问题的。
荣景瑄那时也来过一次,那次自然是很安全,这一次就不一定了。
没有人替他在宫里身死,荣景珩也被他带出宫外,两座公主府人去楼空,除了原本就下落不明的太上皇,陈胜之这一次叛乱逼宫,没有抓到任何一个荣氏皇族。
除了暴跳如雷全城追捕,荣景瑄也想不到他还能做什么了。
所以,这一次他更是小心,也更谨慎。
明泽和小六的命都在他手上,他出半点差池都不行。
荣景瑄深吸口气,轻轻推开门扉。
大概是经年无人进出,木门开合时发出响亮的“吱嘎”声,吓了众人一跳。
荣景瑄气都不敢喘,他一鼓作气推开一条能容人进出的门缝,然后整个人缩在门后往外看去。
借着月色,外面的一景一物倒是清晰可见。
这大概是一所百姓民宅的后院,柴门是最偏僻的一间,旁边似乎还有两间库房,从外形上看,也荒废许久。
这个空无一人的后院就这三间破房子,好似从来都这样斑驳残破,无人问津。
跟上次一样……荣景瑄深吸口气,给了谢明泽一个眼神,然后便轻手轻脚侧身滑了出去。谢明泽紧随其后出来,反手紧紧合上门扉。
他们两个都穿着暗色衣裳,月色下并不扎眼,荣景瑄领着谢明泽一路贴着院墙前行,一直走到院门处才停下。
他们静静听了许久,外面却无半点声音。
虽然是永安人士,可谢明泽往年只在青石板路的巷子里走,这种地方是从未来过的。
他倒是十分用心观察,可依旧不知身在何处。
谢明泽正想得出神,却突然被荣景瑄扯了一下衣袖:“晏之,这会儿应当安全,我们出去,切记万事小心。”
“诺。”谢明泽点点头,还跟刚才一般同他一左一右立在门扉两侧。
这扇门也不知为何是从里面拴住的,荣景瑄轻轻抽掉两道门闩,又安静听了几吸,这才跟刚才一般推开门扉。
这院门跟普通人家的不太一样,只有一扇单薄的木门,谢明泽猜是为了掩藏那个密道口,特地做的区别。
跟刚才不同,院门推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推开一条细细的门缝。
借着门缝往外瞧,只瞧到一片绿色。
谢明泽伸手扯了片叶子凑到眼前看:“大哥,是常青。”
常青是永安比较多见的植物,一般人家都用来种在墙根下,等到生根发芽,它便会顺着墙围往上攀爬,来年便能满墙碧绿。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