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动、都不要动!”嘉敏高声叫了起来。
嘉敏曾听周城说过军中事,有次遇到夜袭,就是这样处置:当时营中大乱,火光四起,将士们各自为战,人马互相践踏,枉死者无数。他从乱象中判断出夜袭的敌军不会太多,果断下令,所有将士原地不动,举火待命。这将士一不动,夜袭的敌军就现出了原形,很快被平定。
今日情形,与他相仿。
昭阳殿中虽然有刺客,但是以皇城戒备之严,无论是哪方的势力,人数都不会太多。如今场面这样混乱,嘉敏也判断不出王妃的动向和太后的处境,又始终没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事不宜迟,迟恐生变,只能一试。
这一试效果竟是出奇的好——所有人都在彷徨和惊恐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声音,以命令的口吻,果断坚定,殿中四下逃散和躲藏的伎人、婢子,都是长年累月听人使唤的,几乎是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唯有刺客,不,还有南平王妃,她正往太后奔过去,却被脚下裙裾一绊,刚刚爬起来,颈上就是一凉——
嘉敏:……
关心则乱,王妃也不是第一次了,怎么就不能记点教训呢?
“阿妩!”
“阿娘!”
两声惊叫几乎是前后脚,嘉敏觉得自己头疼得更厉害了。这时殿堂上再没有奔跑和摔倒的人,视野之中已经很清楚了,刺客就只有一个人,身量高挑,装扮像是舞姬一流,匕首压在南平王妃颈上。
嘉敏算是知道了那些歌姬、舞姬、乐工为什么最先逃窜起来。要没那里一乱,昭阳殿里这许多人,还拿不下一个刺客?
“叫他们放下兵器!”刺客叫道。
守在昭阳殿里殿外的侍卫不敢违抗,一个一个依言放下兵器。
太后并没有出什么事,阿朱扶着她,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地站在后方。
皇后瘫软在地上,没有人管她——嘉敏并不知道,那个被刺客杀死的婢子,是陆静华从陆家带进宫的珍珠,紧要关头,就只有她顾着她。
从现场判断,应该是皇后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掀翻了面前的樱草纹紫檀木长案,堪堪挡住刺客的长刀。长刀陷进案面,刺客情急之下拔不出来,回身出匕首,杀了一个上来救驾的婢子。到嘉敏命令所有人不许动,形势急转直下,她又运气极好地抓到了自投罗网的南平王妃。
有这张挡箭牌在手,上至太后,下至婢子,连侍卫在内,没有哪个敢轻举妄动。
还真是……
嘉敏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王妃好,是夸她骨肉情深呢,还是不知轻重。
身边更不知轻重的嘉言已经按捺不住,被嘉敏一把逮住手腕,底下一脚踢在腿弯,嘉言一个站立不稳就栽了下去,昏头昏脑间手里仿佛被塞进一个东西,定睛看时,是嘉敏头上的发簪。
嘉言:……
她阿姐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居安思危啊。
但是这么小一支发簪,比不得弓箭、弹弓,有远程杀伤力,便纵然簪尾被磨得尖利如刃,又顶什么用呢?正在发愁,忽听得耳边一声弦响——却是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琵琶被丢弃在了案几边上。
嘉言顺势躺了下去。
这动静已经惊动了刺客——所有人都在屏气凝声,怕一个不慎惊动刺客,伤到南平王妃,太后在那儿看着呢。说起来南平王还真是流年不利,去年听说是他家哪个姑娘遭了劫,今儿又轮到王妃——刺客手下一紧,余光扫过来。
嘉敏推开案几,慢慢站起身,裙裾遮住嘉言的身体,她战栗着说:“这位、这位娘子,要怎样……才肯放了我母亲?”
“你母亲?”刺客放慢了语速,声音有些沙哑。
她拿下南平王妃的时候,留意到太后失态,就知道这位身份非同小可。话说回来,今日昭阳殿中,身份非同小可的人多了去了。没准靠着这张牌,她今儿还有机会逃出生天也不一定。
绝望中一线希望之光,刺客沉住气:“太后面前,有你说话的份?”
嘉敏看了太后一眼,刺客的余光有意无意飘过来。嘉敏道:“太后自然也希望我母亲平安的。”
刺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嘉敏忙“诚惶诚恐”:“一定的,我保证、我保证太后会答应你的条件,我、我是兰陵公主……”
刺客死死盯住南平王妃的后颈不作声,满殿贵人,哪里容一个外四路的公主来打包票。王妃感受到背后目光森然,却是想:阿言哪里去了,为什么站出来的是三娘?阿言这个傻孩子,可千万别……冲动!
如果嘉敏知道王妃这时候心中所想,恐怕会感叹知女莫若母了。也只有亲爹亲妈,这时候还替儿女担心。
当然这时候嘉敏没工夫想这么多,只顾觑着刺客的表情,战战兢兢又添一句:“太后、太后是我姨母。”
一句“姨母”出口,满殿贵人心里纷纷腹诽:太后算她哪门子姨母,嘉言也就罢了。对了,嘉言怎么不出面,倒叫她出这个风头!
刺客心里却是暗喜,这样说来她没猜错,手里这个女人就是朝中最受太后宠信的南平王妃了。
眼珠一转,却是问:“你是三娘子还是六娘子?”
嘉敏心里暗暗吃惊,知道瞒不过人,应道:“我行三。”
“原来是三娘子,”刺客语声一厉,“六娘子人呢?”
“阿言她、阿言她——”
“她不会连亲娘都不要了吧?”刺客冷冷笑道,“叫她出来见我!”
显然兰陵公主的名头,远不如太后外甥女好用,嘉言咬牙,手心里都是汗。她已经从琵琶上割下来两条琴弦,再割两条,缠在银叉子上,就能够做一把简易弹弓,她没有弹丸,只有一根簪子。
只有一次机会。
却听嘉敏说道:“……阿言年纪小,方才看见母亲……吓得昏过去了。”
嘉言:……
阿姐“败坏”她的名誉可真是不遗余力。
“……好教娘子得知,母亲不止是阿言的母亲,还是我阿爷的妻子。”嘉敏面上浮出极惶恐的神色,“要母亲有个万一,阿爷一定不会原谅我,我、我……”声音越来越低,微微的颤意,显然恐惧至极。
这个信口雌黄的丫头,南平王妃哭笑不得地想,赶明儿全洛阳都知道了,南平王对王妃爱重,连长女都靠边。明明在极危险的处境中,竟生出一丝丝的甜意:虽然没有三丫头说得那么夸张,但是丈夫爱重自己却是真的。
满殿贵妇,不知道多少人心里不是滋味。
刺客心里想的却和南平王妃不一样。她在宫里时日不短,南平王妃和嘉言都是常常进宫的,只是没打过照面。去年太后寿辰闹腾不小,嘉敏的名字也听人提到,听说是被挟持出了洛阳。这自古,有后妈就有后爹,何况这位三娘子的后妈还有这么硬得不得了的靠山,恐惧也在情理之中。
一时面色放缓:“我要两匹汗血宝马。”她说。
嘉敏“大喜”。
当然她不会认为刺客的要求会这么简单,等要来了马,没准下一步就是要王妃陪她出城。不过这会儿她扮演的是个天真和恐惧的小姑娘,当下“喜形于色”,往太后看去,口中道:“请太后赐马!”
太后点了点头,说道:“阿朱——”
“不劳烦阿朱姑姑,”刺客阴恻恻说道,下巴朝嘉敏点了一点,“你去!”
嘉敏略略吃惊,张嘴要说话,刺客已经锐声道:“你去!你亲自去,带两匹马回来。我知道这昭阳殿外有的是羽林卫,不过三娘子你要想清楚,如果你亲手害死了王妃,你阿爷饶不饶得了你。”
嘉敏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比阿朱好,比这昭阳殿里任何一个人都好。因为南平王妃的性命,对她至为要紧。她又不比嘉言,宫里上上下下人面熟。她来洛阳能有多少时日,这宫里能走过几个地方,认得几个人!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扭转()
“太后?”阿朱做个口型,太后微微摇头,她不敢冒这个险,她宁肯放走这个危险的刺客,也绝不敢让妹妹有半点闪失。【最新章节阅读】
耳中只听嘉敏畏畏缩缩问道:“……我?”
刺客没有回答,似是不屑浪费这口舌。
嘉敏又转向太后,眼睛却是定定地看着阿朱,片刻之后,眼皮微微下垂,口中嗫嚅道:“太后?”
太后怔了怔,阿朱已经会意,看到嘉言的裙角。虽然她仍然不知道这对姐妹在搞什么鬼。太后道:“既然她叫你去,你就去吧。”
“可是……”嘉敏结结巴巴问,“汗血宝马……汗血宝马关在什么地方?”
南平王妃:……
阿朱应声道:“汗血宝马在飞龙厩。”
“飞、飞龙厩在哪里?”
要别人这样问,刺客多半会认为他是在拖延时间,但是嘉敏之前已经成功地在她心里留下“这个姑娘爹不亲娘不爱,所以极少进宫,所以没见识”的印象,反倒觉得正常,也不出声阻拦。
阿朱看了看刺客:“飞龙厩在西苑,南熏殿以北。”
“南、南熏殿在哪里?”
殿中已经有人笑出声来。
南平王妃真心觉得,要不是自己眼下命悬一线,能一口血喷嘉敏脸上去!刺客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到阿朱不畏烦难,细细把从昭阳殿到飞龙厩的路线一一说给嘉敏听,末了问:“都记住了吗?”嘉敏乖巧地点头说:“记住了。”方才稍稍好转。终于问完了,刺客心里竟有一种“终于完事儿”了的轻松感。
嘉敏提起裙子,从长案后头走出来,大约是走了七八步,距离刺客十二三步,忽然大叫一声:“不好!”
两个字,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短促而尖利得像啸,震得人耳膜一阵嗡嗡嗡。
又出什么事了,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忍不住想,连刺客也忍不住愣了一愣,转头向她看过去,然后……然后背心一凉,很凉,凉得就好像一截冰,从后背穿到了前胸。但是她低头看的时候,只看到一点银光。
碎碎一点,就好像夜里从瓦缝间漏下来的星光。
结束了,她想,果然就和他说的一样,跑不掉的。“如果能跑掉,你可以试试,我绝不追究。”虽然没能跑掉,不过,她的任务还是完成得很不错罢?她想要扭头再看一眼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但是没有成功。
方才、方才她们可都在瑟瑟发抖呢,最后一个念头,让她唇角有了一丝得意。
传唤羽林卫,收拾现场,安置贵人,隔离关押审讯伎人,召唤御医……太后有条不紊,命令一道一道发出去,昭阳殿上下女官、寺人、婢子被支使得团团转。
“阿娘,”御医才走,穿杏红牡丹花罗裙的贵妇就忍不住问常山长公主,“阿娘可知道那刺客是谁的人?”
“这说的什么混账话!”常山长公主眉目间大有恼怒,虽然一向都知道自己这个儿媳不着调。早知道今儿就不该带她进宫来,得亏方才殿上没出什么乱子:“刺客是谁的人,阿娘我怎么会知道!”
穆夫人讪讪地道:“我、我只是瞧着今儿这事儿古怪……”
“宫里的事,要你操这么多心!”常山长公主一口喝断她的话,她当然知道儿媳在想什么,她也就想想罢了,她冷冷地想,玉娘的婚事,还轮不到她来做主!
穆夫人不敢和婆婆顶嘴,只狠狠剜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穆秋玉,白长了张好样子,连笑都不会,怎么勾得到男人,难怪太后寿辰,费尽心思送了她进宫,什么都捞不到,灰溜溜又回来了。
皇后的位置,竟然让陆家那个蠢蠢笨笨的丫头给得了去!
穆家公主多,这不是句笑话,穆子彰这一辈四个兄弟,三个尚了公主,也就是说,妯娌中数她身份最低。穆子彰仕途又不出色,要不是有常山长公主这个养母顶着,家里还不知道怎样呢。
常山长公主不让说话,女儿又是个闷葫芦,穆夫人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她也不指望她这个女儿有六娘子那样的好身手,哪怕能和三娘子……就那个养在平城的三娘子一样伶牙俐齿也好啊,瞧人家出的风头,再瞧瞧她这个女儿,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怎么就不为她这个阿娘,还有底下的兄弟着想呢。
母亲幽怨的目光不断往自己飘过来,穆秋玉扭头看窗外,窗外欣欣然一片鲜绿,花开得好,蝴蝶和蜻蜓轻盈地在花间飞来飞去。她知道母亲想要自己进宫,不过她也知道,母亲做不了主。
做不了自己的主,也做不了儿女的主。阿爷对母亲并不那么上心,家里美貌的婢子姬妾,能排出几个蹴鞠队来。除了琢磨着送她去攀登高枝,母亲的日常功课就是防斗姬妾,穆秋玉是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什么趣儿。
她几乎是羡慕地想起昭阳殿里那支流星一样闪过去的簪子,六娘的骑射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得亏你下得了手!”太后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得意,点着嘉言的额头数落道,“这要有个万一……呸呸呸大风刮去没有万一,你这胆子,真反了天了你!”室中也没有外人,几个婢子闻言,扭头直笑。
大伙儿都听得出,太后并不是真的发怒。
何况胆子大反了天的也不止嘉言一个,太后瞟了一眼嘉敏,到底没说出口。
且不说方才稳定局势,拖延时间,嘉敏有大功劳,就说这个话,数落嘉言是亲热,说嘉敏就是诛心了。她这辈子没这么被惊吓过,说起来南平王妃这一年可是第二遭了。赶明儿得叫她去永宁寺上炷香……
南平王妃也是心有余悸,只是舍不得责怪女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方才嘉言的恐惧与压力。不过阿姐说得也没有错,要是阿言当时手打个颤……想到刺客最后流了一地的血,南平王妃生生打了个寒战。
嘉言只憨憨地笑,不以为然。她当然有把握,没把握她能拿母亲的命开玩笑,那可是她亲娘!
“太后这可错怪六娘了。”侍立一旁的阿朱笑道,“太后莫怪奴婢多嘴,要没六娘子大显神威,那凶徒这会儿还在逞凶呢。”
“我知道我知道。”太后嗔道,“我家阿言能干嘛。”
又转头说南平王妃:“阿妩你也是,哀家……”她原本想说“哀家身边这么多人,能出什么事”,转念一想,这也是个保不齐的事儿,便改口道:“要你上来凑什么热闹,瞧,唬得三娘六娘脸都白了,还不知道景浩知道了怎么怨我呢。”
“阿姐教训得是。”南平王妃垂首,就和在闺中时候一样,乖乖认错。
太后还要说话,忽听得外间通报:“陛下到——”
“他来得倒早!”脱口而出,酸溜溜一句。
当然是反话。
一室的贵人婢子,都只好假装突发性耳聋。平心而论,皇帝来得当然不算早,但是考虑到消息传出去的时间,前殿到昭阳殿的距离,皇帝在与众臣宴,突然抽身可能引起的恐慌,实在也不算迟了。
太后对皇帝,还真是多有不满,嘉敏想。
这转念间,皇帝已经大步进来,紧随其后的南平王、南平王世子、倒霉催的十七郎,再往后,竟然是……郑林。郑林穿的薄墨云纹象牙色遥郏浣鸫舷饬巳迳κ谘艄饫镬陟谏浴�
几个月不见了,这货像是比当初见到的还要……美艳。用上这个词,嘉敏心情颇为复杂。
郑林并没有留意她,目光直直地,就奔太后去了。
“母后受惊了。”皇帝随意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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