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说行三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想道:郑笑薇与郑林幽会时候提到的“三姑”,莫非……就是她?
想到郑笑薇娇嗔的那句“……你就哄我罢,难不成你和三姑就当真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耳后不由一热,郑家可真乱……一直都这么乱么?李夫人之前不肯自报家门,怕她不屑,怕的就是这个?
其实她能有多不屑啊,阿言她、前世阿言她……不也落在了元明修手里么。
还有明月。
郑家乱,元家难道就不乱?朱门绣户之下,多少鬼魅丛生,无非一床锦被都盖了。
嘉敏猜得出李夫人如今的来意,却还问道:“夫人所为何来?”
李夫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嘉敏松手,李夫人向前走几步,曲莲尽职尽责提着灯,跟了几步,就照见壁画上光影惨淡。那是一片荒野,落叶纷纷,想是秋天,天边一抹新月半残,照见地上的旅人,风尘仆仆。
“这是譬喻经里的故事。”说破身份之后,李夫人声音里多了几分凄楚。但也许是错觉。
风尘仆仆的旅人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的时候,月光也照了下来,惨白,零落是人骨。旅人有些疑惑,然后就听到了咆哮的声音,由远而近,四顾张望,一只斑斓猛虎,在暮色里露出了雏形。
旅人奔跑起来,路在他的脚下眼神、延伸……一直延伸到悬崖。
而猛虎已经到了身后,咆哮着,腥风扑鼻。
旅人走投无路间,忽然瞧见悬崖边松树,松树枝干上垂下去长长的藤蔓。旅人毫不犹豫,抓住藤蔓纵身就跳了下去。谢天谢地老虎不会爬树。旅人面上不由露出得意的神色。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由张大了嘴。
天哪,脚底下竟然是波涛汹涌的深海,而波涛间还涌动着三条毒龙,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候他的坠落。
旅人不觉战栗起来,他抱紧了藤蔓,然后他忽然又听到吱吱的声音,定睛看去,却是两只老鼠,正交互啃着藤蔓,旅人连着吼叫了几声,又拼命摇动藤蔓,想要赶走老鼠,可是老鼠毫不畏惧。
就在这时候,旅人忽然觉得有东西从头上掉下来。
抬头看时,原来是松树上有个蜂巢,当他摇动藤蔓,就有蜂蜜从蜂巢里渗出来,掉下来。,旅人不由仰起头,张大嘴,伸出舌头去,等着最后一滴蜜。这时候他全然忘了悬崖上的虎吼,波涛里的怒龙,以及藤蔓根处不停啃噬的鼠,他只觉得,蜂蜜落在舌尖的那个瞬间,再甜蜜没有了。
“人生在世,上有猛虎,下有蛟龙,中间有鼠辈噬咬,只有一点甜,换做三娘子,是舍得,还是舍不得?”李夫人低低地说。
嘉敏竟也认真想了片刻,方才应道:“舍不得。”如果舍得,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何必冒险重生。
“所以……三娘子该是懂了。”
“夫人何以教我?”嘉敏问。
李夫人伸手,长袖稍稍褪去,五指张开,手心里一枚铜匙,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光华黯淡:“这把钥匙,能打开周皇后的房门。”李夫人说。
至于此,嘉敏心里震惊得无以复加。
从见面伊始至于今,这位李夫人,郑三娘,可以说是步步为营。最初阿难与摩登伽女,是暗示她的来意,之后目连救母,指向胡太后与皇帝关系,再引出双头鸟的恩怨,是告知如何获取周皇后的信任,得到她手里的势力周皇后的最后一击,功败垂成,已经别无选择,就算明知她是鸩酒,怕也不得不饮。
这是何等心机!李夫人可不是她元嘉敏,不是贺兰初袖,不像她们死过一次,知道前因后果。李夫人最多是能从郑笑薇口中旁敲侧击,得知她在宫里的际遇,继而推测出她想要什么!
嘉敏并不伸手取钥匙,只带了几分试探问:“可是我并不知道,周皇后人在哪里。”
“三娘子没有去过百鸟园么。”李夫人略略惊奇:“百鸟园中有孔雀,黄鹂,鹦鹉,八哥,还有麻雀儿,喜鹊儿,山雀儿,斑鸠,鹧鸪,燕子,鸽子,留鸟,乌鸦,白鹭,仙鹤……只没有凤凰。”
所以囚了一只凤凰么,嘉敏心有戚戚地想,那可真是绝妙的讽刺。
不过她说对了,嘉敏还真没有去过瑶光寺的百鸟园,嫌闹。外面有多闹,屋里就该有多静,能听到生命的声音,而触不到点滴阳光,周皇后这日子……嘉敏微叹了口气。也不去问李夫人从哪里得来的钥匙。
只问:“夫人如何寻到这里?”
总不会是郑笑薇告诉她的吧,难道说,郑林这个混蛋,在被她囚禁期间,竟然还能往外递消息?那就太可怕了。
李夫人笑着摇头:“三娘子多心了。”
却不肯说消息来源。嘉敏一想也对,有心人想要推测,并不是多困难。便熄了心思,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么如今,夫人是来带他回去的么?”也是个不错的结束方式,嘉敏想,她能弄到周皇后手里的势力,虽然不及贺兰初袖,也没白忙活。让李夫人领了人走,算得上体面收场,皆大欢喜。
李夫人却仍是摇头:“他如今,是回不得郑家了。”
“什么!”
李夫人退了半步,对嘉敏深深鞠了一躬:“他自己定然也不会再想回郑家……就都拜托三娘子了。”
嘉敏:……
这个乌龙,还能再乌龙一点吗!
这时候夜色已经有些深,诵经的比丘尼做完功课,各自都回房去了。殿堂里一丝儿声音都没有,就只有嘉敏自己的脚步,踏着自己的影子,灯影晃晃的,各色传说中的人物,在壁画里,各自狰狞。
各自挣扎。
其实是一场交易,从本质上说,嘉敏握着铜匙想。铜匙微温……李夫人留下的温度。李夫人是个狠角色,不过,那和她没有关系。她施恩于郑林虽然起源于一场乌龙然后收了报酬,银货两讫。
虫娘聒噪许久,忽然就停了,屋外传来叩门的声音:“姑娘,人带来了。”
是曲莲。她提着灯跟了嘉敏和李夫人一路,因为有嘉敏吩咐,一直都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话听了个囫囵,不甚真切。到姑娘回屋之后要见郑林,方才醒悟过来,那位李夫人,许是与这位郑公子有关。
嘉敏说:“让他进来,你在门外守着。”
曲莲有些犹豫地看了郑林一眼,郑林抬起双手,晃了晃手腕上的枷锁,歪嘴一笑,像是在说,怎么,还不放心?
曲莲便不再多话,关了门,关了耳朵,只管守在外头。
郑林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却是说不上来。照常点的琉璃美人灯,照常蹲着的金狻猊吞云吐雾。那熏香味道极是浅淡,就像是天然的花儿草儿,微涩,浅淡得就仿佛在山林里,月色朦胧。
第125章 交易(二)()
三娘子正襟危坐……是了,她面前没有设屏风。 ;新比;奇中文网;w;w;w;。b;i。 ;不过这也不奇怪,能和他讨价还价要好处的黄毛丫头,郑林才不相信她是个循规蹈矩的小娘子呢。就更不说她那些私奔、挟持之类乱七八糟的传闻了。
“三娘子找我?”郑林问。
“今儿是第三天了,”嘉敏说:“郑公子想到说服我的理由了么?”
郑林笑了起来:“我原以为,三娘子会直接让安平或者安福把我丢出去,却不想,还有再见三娘子的机会。”话这样说,面上神色里,并没有半分担忧的样子,嘉敏也不知道,他是习惯了如此,还是天生乐观不知愁为何物。
也许是一直有好运呢,美人总有奇遇,嘉敏几乎是羡慕得想。
“那郑公子的意思……是没有了?”嘉敏问。
郑林摊手:“我倒是很想找到的,奈何空口无凭,光我舌灿莲花,也说服不了三娘子,不是么。”
嘉敏低头沉吟片刻,却问:“你当真……一个理由也找不到?”
“三娘子是盼着我找到么?”这句话,就近乎调笑了。
还真是……轻佻风流啊。嘉敏攥了一口老血,没喷出来,只伸手,在他眼前一晃:“你认得这个么?”
郑林漫不经心瞟了一眼:“三娘子的东西,我怎么会认得。”
看来,消息还真不是他递出去的,嘉敏这才放了心,说道:“这不是我的东西,是今儿下午,李夫人来拜访时候赠与我的。”
听到“李夫人”三个字,郑林眉目一动。嘉敏自见到他开始,就知道此人绝色,初见是装腔作势,再见是贪生怕死,到这时候,方才隐隐透出半分凝重,那就仿佛是哑光的瓷器,上了一层釉彩。
“那我可以走了么?”郑林忽然问。
咦,这会儿,反倒不打永宁的主意了。嘉敏心里诧异,却道:“李夫人说,郑家,你回不去了。”
“知道了。”郑林应道。举起手,锁链哗啦啦一阵响:“三娘子能帮我去掉么?”他问。
嘉敏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该把李夫人说的荒野旅人与最后一滴蜜的故事说给他听她看得出这时候郑林斗志全失,自暴自弃,如果她真就这么放了他出去,落在宜阳王手里,就是个死。
要是他真死在这里,赶明儿李夫人非找上门来不可。
虽然她还是摸不清楚郑林和李夫人的关系再逆天的想象力,在郑家兄妹、姑侄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面前,都只能败下阵来。
嘉敏说:“宜阳王叔的人还在外头。”
“不关三娘子的事,”郑林说:“三娘子放了我就好。”他说话忽然简洁了许多,之前油嘴滑舌的神气,像是一阵风,就全刮了个干干净净,嘉敏摇头道:“……我答应过李夫人。”
郑林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她一个寡妇,还能管到我头上来了。”
“郑公子!”嘉敏微提高了声音。
外间传来曲莲担忧的声音:“姑娘?”
“没事。”嘉敏应道。
屋里陷入到沉默中,轻烟袅袅地升上去,融在灯影里。
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嘉敏想,这个郑林,怎么看,节操对他都是个传说,一会儿是宜阳王的妾室,一会儿是堂妹郑笑薇,一会儿又是什么李夫人,这会儿倒又硬气了他硬气什么!
郑林微舒了口气:“三娘子见谅,我……失态了。”
“无妨,”嘉敏决定大度一把,看在俊男美女的份上,这么狗血的大戏,多少年都碰不上一回:“那么郑公子,明儿还去永宁寺么?”
“去的。”郑林说。
“那好,一会儿我让曲莲把安平的衣裳给你送过去,”嘉敏犹豫了一会儿:“你也知道是太后面前,不要闹出事来。”
“我有分寸。”郑林说。抬头看了嘉敏一眼,那眸光里,像是隐约有恳求的神气,却欲言又止。
他真是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嘉敏心想。
“还有事?”
郑林的睫毛又低下去,眸光闪烁,像是在躲避什么:“我能不能……求三娘子一件事?”
嘉敏扶额:她就不该多嘴。
“不会让三娘子为难。”郑林补充说。
“你说。”
“三娘子能不能答应我,忘掉……忘掉她。”郑林语声忽然就艰涩起来:“就当、就当是没有见过她。就当她没有来过……她原本就不该来。”
“你是说……李夫人?”
郑林沉默地点点头。
嘉敏有种感觉,他像是丝毫都不想提起她。也许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提起?一个人不愿意提起另外一个人,也许是厌恶,怕她的名字,脏了他的嘴;也许是过于珍视,珍视到不愿意,轻率诉诸于言语。
或者是不愿意连累她的名声。
“我会报答三娘子的,”郑林说:“请三娘子……务必要答应我。”
“我答应你。”嘉敏说。
郑林抬头看了嘉敏一会儿,大约是想知道这个承诺的分量。许久,终于缓缓说道:“三娘子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嘉敏摇头说:“没有。”停了停,又道:“明儿郑公子就可以离开了。我没有见过郑公子,郑公子也没有见过我。日后郑公子要是有为难之处,不妨去找我哥哥,我哥哥……也许会留在洛阳做羽林郎。”
从没见过,是暗示郑林把桃林中的事一发都抹了去。
但是同时,她也拒绝了他“日后报答”的许诺。她得了李夫人的钥匙,已经是两清了。嘉敏是个公平的人。只是从郑林对李夫人的态度上,觉得这人尚有可取之处……虽然嘉敏还是搞不清楚郑家一团糟的关系。
南平王的世子,当然不会去做一个普通的羽林郎,郑林想,三娘子这是在暗示他,她的哥哥,会是下一任羽林卫统领。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机会这种东西,不是每天都有。有人穷其一生,连影子都碰不到。是,他是荥阳郑家子,父兄皆出仕,听起来简直光鲜漂亮,如果不仔细想,他的父亲与兄长离洛阳有多远的话。
荥阳郑氏有九房,子弟无数,他算什么,恩荫都轮不到他。
“我来洛阳,有五年了。”郑林轻轻地说。
轻而易举,戳穿了他自己的谎言。有些谎言不细想,连自己都能骗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就如同他不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打动了这个斤斤计较的元三娘子:“如果是五年前,三娘子见到的,不会是这样一个人。”
就好像,一年前,人们认识的元三娘子,不会是如今的元三娘子一样,嘉敏沉默地想。时间改变所有。
“我没有认真想过我要什么。”他就是个浪荡子,在繁华的京都,开了眼界。他想他会和大多数贵族子弟一样,得到一个官职,然后等候被赏识,被提拔,被重用……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他乐观地想。
时至今日,他仍然怀念那个快活的浪荡子,他并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会碰到什么样的人,会有怎样的际遇,会飞黄腾达,还是郁郁终身……也许都不要紧。总不会太差劲。然后他遇见了……那个他应该叫三姑的女人。
他后来听一些来自异域的人说过,说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她是神抽了你身上的肋骨制成,所以当她疼的时候,你也会觉得疼痛。他想带她走,每天都想。但是那怎么可能呢。那是天地都不能容。
如果能够保护她也好……他想。
他这样想的时候有多天真。
人总是慢慢,就不能再天真。那些蹉跎的志气,那些自己了断的骄傲,那些欢喜和飞扬,慢慢都沉重起来。沉重得,就好像整个世界,就是个无边无际的大泥淖,扯着人,不断地,不断地往下坠落。
郑林自嘲地笑了一笑:“……到我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够不到。”
他想要什么呢,嘉敏迷惑地想,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像是都沉淀在他的眼睛里,她能够感受到他的悲哀与痛苦,但是触摸不到,他到底要什么。那定然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她想。
“其实三娘子之前说得对,”郑林说:“以三娘子的身份,也许穷我一生,都不可能有机会报答三娘子。”
其实他之前,也没有真想过要报答。
“但是如果有这个万一,还请三娘子相信我。”郑林说。
嘉敏又怔了一下,这时候她决然想不到,有一日,他会为这个承诺付出性命。她只是点点头,说:“好。”
郑林向她道过谢,要退下去,嘉敏忽然叫住他,问:“郑公子,你……会开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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