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礼法上讲,嘉敏教训嘉言,完全站得住脚,周嬷嬷也没法挑剔。她能做的,只是前来敲打嘉敏认清楚自己的处境——是,她是南平王的长女,得南平王看重没错,但是内宅之事,终究还是王妃做主。
换句话说,她元嘉敏的前程,大半还在王妃手里攥着呢——就不说王妃的特殊身份了。
就算是碍着南平王,同样是女儿,嘉敏要真害了嘉言,南平王也不好太过偏袒。
有这几个原因,周嬷嬷代表王妃来找嘉敏,自然是底气十足。当然开口还是相当客气,说的是:“王妃听说六娘子无意中弄坏了三娘子给太后准备的寿礼,责骂了六娘子淘气,另准备了几样东西,让三娘挑挑。”
话中扣住“无意中”、“淘气”,轻轻巧巧,把嘉言身上的责任,全卸了去。
说着掀起流云纹黄花梨木托盘上的锦帕,嘉敏还没怎么样,一旁甘草已经“哇”地一下赞叹出了声。
。。。
第十七章 寿礼()
这少见多怪,周嬷嬷是打心眼里瞧不上,嘉敏却没在意,只见锦帕底下,托盘之上,正正摆着三样东西:
最夺目的是一柄通体剔透玉如意,色泽温润如羊脂,雕工圆转流畅,生生不息,真个切合了“如意”之名;又一串十八菩提子手链,难得十八颗菩提子大小仿佛,每颗上都刻了一尊佛像,或卧或立或坐,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又一卷经文善本,古朴,典雅,嘉敏虽然不如太后崇佛狂热,也看得出这卷经文的价值不菲。
看来王妃手上,还真攒了不少好东西,嘉敏戏谑地想,口中只道:“有劳嬷嬷送来。”
“三娘子选一样罢。”周嬷嬷催促说。
嘉敏却是摇头:“我就不选了。”
“什么?”周嬷嬷愣住:“三娘子是嫌……粗陋?”
“当然不是!”嘉敏哪里肯留这个话柄,当即否认,说道:“这几样东西,随便哪一样,都比嘉敏的手抄经卷要珍贵得多,但是手抄卷,是嘉敏为太后祈福一片诚心,在心意上,却不是它们可比。”
这话说得漂亮,周嬷嬷有些傻眼:这还是她认识的三娘子吗?
转念又想:她只说不选,没说不要,难不成、难不成她是看中了这几样东西,不能取舍,所以说这话,想挤兑得王妃全给了她?全给了她倒没什么,只要能够掩盖嘉言弄坏寿礼的事,王妃也是舍得的。
当下忙道:“那三娘子索性全拿了吧。”
嘉敏却还是摇头:“嬷嬷误会嘉敏了。”
“哦?”
“嘉敏是想求嬷嬷帮个忙。”
周嬷嬷皱眉:“三娘子有什么吩咐?”
嘉敏目光澄澈:“嘉敏想求周嬷嬷帮忙在母亲面前求个情,就说嘉敏愿意在佛前念经三日,作为太后的寿礼。”
周嬷嬷手一抖,差点没打翻了托盘:三娘子这是要以退为进吧。念经三日?要知道后天就是太后寿辰了啊。她这摆明了是在说,六娘弄坏了她的寿礼,她就是拼着不进宫,不参加太后的寿宴,也不忍了这口气。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京中都知道南平王的长女回来了,太后寿宴上却不见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南平王妃苛待继女;待日后嘉敏出去交际,只要稍稍露个口风,暗示一下,是六娘弄坏了她给太后备的寿礼,她不得已……那话还不知道会传得多难听呢,六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三娘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周嬷嬷苦恼地想。和之前,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之前是任性,是刁蛮,是气恼人,但是城府浅得一眼到底。自从、自从瑶光寺那件事之后,不对,是之前,自严嬷嬷罚过她之后,言行就诡异起来,心思也越来越难测……罢了,这事儿,不是她能做主的。
周嬷嬷道:“这个话,奴婢可不敢传,还是三娘子自个儿和王妃说吧。”
不等嘉敏回答,慌忙就退了出去。
嘉敏瞧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一眼干干净净的佛像慈眉善目,微微笑了一笑:她虽然不想与王妃为敌,可是也绝不想府中上下把她看轻了,当她软柿子。是有金刚怒目,才得菩萨低眉。
嘉敏吩咐甘草准备就寝事宜。
甘草替嘉敏解下钗环,松了发髻,只是全程都一副欲言又止的脸。嘉敏在镜中瞧见,不由笑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甘草原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这会儿嘉敏开口问,如得了圣旨,噼里啪啦就问了出来:“姑娘真不去寿宴了吗?”
嘉敏“咦”了一声,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气:“为什么不去?”
甘草傻了:“可是刚才、刚才姑娘说……”
“我说什么了?”
甘草这才仔细回想嘉敏放出的话,什么“有劳嬷嬷送来”、“我就不选了”、“求周嬷嬷帮忙在母亲面前求个情,就说嘉敏愿意在佛前念经三日,作为太后的寿礼”……这里头可真一句“不进宫”或者“不去太后寿宴”的话都没说,连“念经三日”,都没有指定要在太后寿辰上念。
想通这一点,甘草面上就欢快起来,才欢快得片刻又僵住:“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如果王妃不让姑娘去……”
嘉敏笑吟吟看了镜中少女一眼:“母亲为什么不让我去?”
甘草有些烦恼:她是越来越看不懂姑娘了,这还是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姑娘么,什么时候开始,说话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神神叨叨,让人琢磨不透了……好吧她得承认其实她也没怎么琢磨过。
这时候在嘉敏逼问的目光中,甘草只得不情不愿把自己那点“龌龊”的小心思全倒了出来:“六娘子弄坏了姑娘的寿礼,王妃让周嬷嬷送了更好的来作赔,姑娘不收,已经是下了王妃的面子,然后姑娘还说要给太后诵经做寿礼,那就完全是打脸了,王妃要是生了气……”
“那又怎样?”
甘草觉得眼前姑娘简直了!话到这份上,还非得让自己捅破这最后一层纸:“王妃生气,就不让姑娘进宫参加寿宴了啊!”甘草急得要跺脚,嘉敏还是笑吟吟的模样,慢悠悠说道:“能想这些,也不容易了。”
甘草“啊”地睁大眼睛,一副“姑娘你到底什么意思”的神情。嘉敏心里叹息,嘴上又添一句:“再想想,要是母亲不让我去寿宴,谁会拦着她呢?”
甘草:……
“姑娘!”
“你想想,”嘉敏一笑:“如果母亲不让我去寿宴,这府中,可有谁会劝说她,想出来了,我就带你进宫,要想不出来呢……”
“想不出来!”没等嘉敏说完,甘草已经干脆利落地认了输。嘉敏被噎了一下:这丫头可真是一点身为丫鬟的自觉性都没有。
不由回身仔细打量这丫头。要说物似主人形,这丫头,还真有几分她前世的风采,无论在心眼上,还是傻气上。
甘草也不是元家的家生子。
更准确地说,元家是没有家生子的,元家到元景浩手里,已经一穷二白,事事都靠元景浩与温浣初亲力亲为,后来加了温姨娘这个助力。到温浣初过世,元景浩渐渐发达,家中才渐渐有了余财。穷人乍富,也总还有三分穷气,有了钱,都攥在手心里,要不就求田问舍,哪里舍得拿出来添置人口。
一直到嘉敏五六岁上头,才得了这第一个丫头。温姨娘是带着嘉敏和贺兰初袖自个儿去挑的。
当时就一水儿小豆芽,面黄肌瘦,也看不出哪个好看,哪个乖巧,哪个伶俐。嘉敏记得甘草咧嘴对她笑了一下,漏风的牙,她一眼就看上了。贺兰初袖挑的是南烛,嘉敏要仔细想想南烛,就只记得温柔沉默,要想更多性格,却是不能。
后来贺兰初袖和嘉敏一同进京,进了南平王府,身边又添了瑞香。本来王妃是指齐了四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给她的,都被退了回去,理由是“客居,不愿多扰主人”——是的,贺兰初袖在南平王府,一直以客居自居。当时嘉敏想不明白,还以为王妃作梗,很为表姐打抱不平,到后来出了阁,耳濡目染,方知嫡庶之别,有如天壤。贺兰初袖客居,是从父,以亲戚的身份,居住在南平王府。王妃不是她的母亲,就不能随心所欲拿捏她的婚事。而看在嘉敏母亲的份上,又不能薄待了她。如果贺兰初袖承认从母,承认不是客居,那就是妾室的拖油瓶,虽然温姨娘这个妾室不比平常,但终究还是妾。
瑞香是个伶俐的丫头,眼色好,口齿伶俐,有什么贺兰初袖不便说的,不便争的,都是她出面。
但是就连迟钝如嘉敏也知道,瑞香不过是爪牙,南烛才是心腹。口风紧,做事可靠,是身边人最重要的品质,至于伶俐与否,倒在其次了。
这些嘉敏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也许是因为在她这个位置上,和贺兰初袖又有不同。无论南平王妃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南平王总是她的父亲,有依仗,就有底气,不然她凭什么任性呢?
所以她身边的人,譬如甘草这个丫头,也可以一直娇憨下去。
不用心。
当然甘草对她是好的。再不用心的丫头也知道谁是依靠,所以与她同仇敌忾。嘉敏喜欢的,甘草也会亲近,嘉敏憎恶的,甘草敬而远之。嘉敏在甘草面前抱怨过多少次王妃与父亲,还有哥哥,甘草也陪她一起。没有规劝,没有谏议。后来进了宋王府,萧南将她配了侍卫,就欢欢喜喜去了。也没有回顾一下,看看嘉敏的处境,虽然看到也无能为力,但是她甚至没有想过。
她没有这个心,就如同当初的嘉敏没有心,去多想想身边的人和事。
。。。
第十八章 往事()
嘉敏忍不住摇头,如果这一世,甘草还这样不用心……她就不能留她了。
甘草见嘉敏这样打量她,又不说话,多少有些害怕,嘀嘀咕咕地问:“姑、姑娘?”
“嗯?”
嘉敏应声,甘草多少松了口气:“姑娘叫我想,我就去想,不过……多半是想不出来的。”
嘉敏阴阴笑一声:“想不出来,就代我在这佛堂里抄上三个月佛经。”
“姑娘!”
“喊一声再加一个月。”嘉敏笑嘻嘻地说:“我给你三次猜错的机会,多过三次就不用再想了,老老实实抄经吧。还有,最迟到明儿下午,大家就都能知道是谁拦着母亲了,所以,务必在这个时间之前,给我一个答案。”
甘草:……
甘草是真什么都不敢说了,想着三个月清汤寡水,愁得小脸发白,一步一回挨下去,给嘉敏叠床铺被。
周嬷嬷这会儿已经回了九华堂,自然将佛堂中情形一五一十学给王妃听。王妃比她镇定,听完始末,淡淡地说:“周嬷嬷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王妃越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时候,周嬷嬷心里就越捉摸不透,哭丧着脸道:“奴婢办事不力,请王妃责罚。”
“罚你做什么。”王妃轻描淡写地说,“你有什么办事不力的,我叫你送东西,你送了,她不收,那是她的事儿。”
“可是……”周嬷嬷迟疑了片刻。她不是胡家的家生子。唯其不是,才需要比家生子付出更多努力,察言观色,事事想在王妃前头,为王妃打算。王妃是他们全家荣华富贵所系,她儿女前程所系,王妃所忧,是她所忧,王妃一时想不到的,她要为她设想周全——哪怕是想多了呢,也好过不想。
周嬷嬷咬牙,双膝跪下:“老奴有话要说,王妃莫嫌老奴多嘴。”
王妃也不看她,一个字就回复了:“说!”
周嬷嬷将嘉敏不参加太后寿宴对嘉言的名声妨碍说给王妃听:“……六娘如今说小是小,说不小也不小了,再过得两年,就要准备议亲,这名声,是至关重要,王妃切不可……掉以轻心。”
王妃却是摇头:“如果她心气儿不平,就算收了我给她备的寿礼,你以为,阿言弄坏寿礼的事儿,就不会传出去了?”
这个“她”自然指的嘉敏。
周嬷嬷道:“可是……”
“可是什么,”王妃冷笑一声:“莫非嬷嬷以为,以后,她还能有多少出去的机会?”
饶是周嬷嬷见多识广,闻言也不由面色发白,忙道:“王妃不可……就算王妃这会儿能拦住她,日后王爷回来了……”
“王爷回来了又能怎么样,”王妃说:“就算我肯带她出去,你想想看,连太后的寿宴都能使性子推拒的人,哪个家里敢轻易招惹?没人邀请,我还能印帕炒渖厦湃ィ客跻帜芄治沂裁茨兀俊�
周嬷嬷听王妃这样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不妥,却也知道不能再劝,只得捧着王妃道:“还是王妃见识明白。”
王妃笑一笑,吩咐芳荇扶起周嬷嬷:“嬷嬷来回跑得辛苦,我上年得的那块玉,水色儿倒好,去拿了给嬷嬷。”
周嬷嬷千恩万谢跟着芳荇去了。王妃面上这才收敛了笑容,阴沉沉看着雕梁画柱,良久,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这样对付嘉敏,迟早会夫妻离心,但是她有自己的孩子,不能不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嘉敏那晚的表现,实在让她心有余悸,如果只是如前任性也就罢了,继母总是不好当的,她一早就知道,刁钻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但是这样城府深沉,又心狠手辣,又对自己始终存有敌意,王妃忍不住轻抚腹部,除了嘉言,她还有腹中这块肉……元景浩总不能把这个女儿,看得比儿子还重吧。
都说是个儿子呢……王妃略舒展了眉,轻快地想。
次日一早,甘草顶着熬得通红的两个眼睛来见嘉敏,眉宇间神色十分雀跃:“姑娘我猜到了!”睡了一夜,嘉敏几乎要把昨晚对甘草的调教计划给忘了,还在发愣中,甘草已经兴高采烈说道:“是表姑娘对不对?”
“表姑娘会说服王妃让姑娘进宫参加寿宴对不对?”
“为什么……是表姑娘?”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嘉敏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沉。
“哪次姑娘使性子,不是表姑娘给收拾的首尾啊。”甘草沉浸在自己猜中答案的兴奋中,丝毫没有察觉嘉敏神色有异:“在平城时候就这样,姑娘弄坏了东西,姑娘捅了马蜂窝,姑娘淘气偷偷出了府,姑娘骗甘松姐姐……”
甘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吐吐舌头,赶紧掠过去:“后来到洛阳,进了王府,就更加了。姑娘自己算算也知道,得罪了王妃多少次,哪次不是表姑娘帮着打圆场,搬救兵,陪姑娘挨骂……”
甘草说的是实话,唯其是实话,才格外惊心动魄,嘉敏听到“甘松”两个字,心神一凛。
嘉敏其实是个不大闯祸的孩子,在平城的时候。女孩子家,年纪小,又不能成日往外跑,能闯出多大的祸事?就算稍稍出格,以温姨娘对她的溺爱,也没受过什么罚。但是在嘉敏六岁的时候,嘉敏闯过一个极大的祸。
南平王是极少回平城的。在嘉敏的记忆里,一年最多能见到父亲两次,一次清明,一次过年。清明是为了扫墓,过年是为了祭祖。孝文帝把宗庙迁到了洛阳,但是大部分宗室的祖坟,却还在平城。
这两次回平城,都会带着南平王妃和嘉言。
起初嘉敏年纪小,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后来年岁渐长,就有长舌的下人有意无意念叨,说嘉敏可怜,小小年纪没了娘,说有后娘就有后爹,南平王之所以来平城这么少,定然是因为南平王妃的阻拦,还说南平王会来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终有一日,会忘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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