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萧面前青光一闪,一柄靛青长剑蓦然出现,静静悬浮在那里。楼西风一拳落在长剑之上,未能掀起一丝波澜。
二人距离一下拉开数丈,楼西风十指交错,轻轻抚摸着手背,阴着脸说道:“萧护法,如你所见,楼某正缺元婴修为的傀儡。”
冷萧面上一如既往的淡漠,缓缓说道:“以楼骨将此刻的状态,怕是高看自己了。”
“谁高看谁,总要试过才知道。”
话音落时,楼西风一头凌乱残缺的头发忽然向上飘起,犹如水草在水中荡漾一般,轻轻柔柔。超越发梢之处,隐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在流动。
顺着风向,从楼西风身上,竟传来一抹尸体上才有的腐烂臭味。初时只是一丝,并不明显,几息之后,已是浓郁无比,直引人作呕。
冷萧随之大袖一挥,却挥不去这腐烂臭味。甚至随着他袖袍摆动,这气息有黏附在他衣衫之上的意思,连带着他自己身上,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楼西风桀然一笑,显出一丝疯狂之意。他说道:“萧护法可知,炼制傀儡的巅峰之法是什么?”
“将自己炼制成傀儡?”
“答对了。”
楼西风身子突然直挺挺的躺到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继而,从他身体之上忽然散出无数的丝线,四散穿梭了出去。
若这丝线是连接在天地之上的一张巨大的蛛网,他这刻就如同是一只攀附在蛛网之上的蜘蛛,冲着冷萧一下一下的挥舞着爪牙。
冷萧不禁疑问道:“不知楼骨将此刻,算是生傀还是死傀?”
生傀,一如活人,有自己的主观意志,能够自行修炼。死傀,便是由尸体炼制而成的傀儡,没有灵智。
若说楼西风是生傀,他浑身却散发着尸体身上才有的恶臭;若说他是死傀,他又拥有自己成熟而独立的意志,与常人无异。
将自己炼制成傀儡,即便是白骨教,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胆敢如此作为之人,即便不是奇才,也定是一个疯子。
面对冷萧的疑问,楼西风嘴角只勾起一抹淡淡的嗤意,缓缓说道:“你猜。”
他一霎之间凌空而起,此刻的他,犹如是被一张无形大手所操控的傀儡,显得卑微而可怜,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威势。
只见楼西风抬手一点,冷萧将长剑横于身前,只觉有一阵微风拂过,剑身没有感觉到一丝压力,可他却浑身一颤,骤然喷出一口鲜血,面容有如砖瓦龟裂一般,绽开细密的裂痕。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的杂物间中心缺了一个宽达丈许的空洞。而这空洞的始作俑者,正是楼西风那平平淡淡的一指。
“此刻,你可还觉得楼某高估了自己?”
冷萧的面庞几息之间被鲜血涂了一遍,显得狰狞无比,令人心中发寒。他说道:“在山谷外的时候,你隐藏了实力?”
“楼某的己炼之术,可不能那么早暴露出去。”
密密麻麻的丝线,犹如从他身上荡漾而出的一条条触须,轻轻摇摆着,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意,将那腐烂臭味生生冻结在人鼻尖,如何都挥之不去。
冷萧轻轻捏了捏鼻子,终于恢复了一丝舒畅之意,他笑了一下,说道:“如此说来,楼骨将是不想要公主殿下的下落了。”
“可惜了,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楼某只能承诺,给你一个痛快。”
他骤然张开双臂,身上延伸出的丝线一霎绷直。此刻他所释放出来的气势,竟直逼实婴修士!
角兵之上光芒大盛,有如在火炉之中炙烤一般,散发出对抗之意。冷萧面色稍稍狰狞,紧紧咬着牙齿,低喝道:“取天地之力为己用,再强大也不属于自己。说来你楼西风不过只是被这一方天地握在手中肆意玩弄的玩物罢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楼西风身躯开始颤抖,面上的桀骜与冰冷散去,骤然变得激动无比,语气森然而疯狂。
“满口胡言!我楼西风天纵之才,岂能受制于人、受制于天地!非是这一方天地操控楼某,而是楼某操控了这一方天地!”
他嘶吼着:“己炼之法,又是逆炼之法,客与主,向来都是因时而变!”他大笑着,“如今,我就是这一方天地的主人!”
冷萧神色稍稍波动了一下,淡笑道:“不知此刻楼骨将,可能否匹敌两个元婴修士?”
楼西风闻言,立刻转身而望,眼睛瞪的极大,其中显露出一丝惊意与恨意。只是他身后分明空空荡荡,哪有人影存在?
等他回过头来之时,冷萧早已身在千丈之外,纵然以他的目力,也只能望见一个小小黑点。
他一双拳头捏的嘎嘣作响,眼角轻轻抽动了两下,忽然将神色一动,抬手一摄,蔷儿的尸体好似是自己飞起,落入他手中。
他骤然高喝一声:“萧护法,你当真要对这美人弃之不顾?”
冷萧骤然回头,蔷儿的尸体就像是被困在蛛网之上的小虫,显得淡薄而无力。
他深吸口气,喝道:“楼骨将好手段。杀人是仇,毁尸是仇,萧某终会一齐报还!”
言罢,他霎时转身离去,未再作一丝停留。理智与疯狂之间,他选择了前者。扪心自问,他绝不是楼西风的对手。心中有了牵绊,再大胆的人,也变得瞻前顾后了。
楼西风眼帘低垂,长长吐出一口气,低语道:“这就是你临死也念念不忘的萧大人,还真是绝情。”
那万千丝线瞬息将蔷儿裹住,只轻轻一绞,自半空挥洒出一蓬血水。
走到院门口,他忽的又停住脚步,一霎转头,目光落在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厢房之上。
“萧护法,好手段。”
楼西风猛然推门而入,影子被阳光拉的极长,直蔓延到床脚才停止。他和善的笑着:“小家伙,叔叔看到你了。”
他的目光从屋内的各个摆设之上划过,最终,落在了木床之上。
时灵曦伏着身子躲在床底,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她一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另一手轻轻按在地上,俯身看去。
顺着那床底的一丝狭小缝隙,隐隐能够看到一抹从窗棂间射入的微弱阳光。什么都没有。
她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
“找到你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灵曦失踪道人询()
树荫下,青石上。
冷萧吞下一枚丹药,静静疗伤。他速度不快不慢,正是要将楼西风引开,好叫楼西风能够看得到他的背影。
可此刻已有许久,却始终不见楼西风追来,而那原本连接了天地的丝线,以及那令人胆寒的气势,却也缓缓散了下去。
远远望去,再无一丝声息,仿佛此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假象。冷萧心中升起一丝难受之意,显得压抑而发闷。他骤然起身,目光落在飞絮阁上。
云烟浩淼,灰蒙蒙一片仿佛下一霎便要从天上坠落,将这一处小院、几座厢房给一口吞没。
杂物间背后,冷萧静静站在那里。被楼西风一指点出的那一个巨大空洞仍旧孤零零之在那里,犹如一些亡命人那空荡荡的心。
穿过破碎零落的杂物间,冷萧站在一块血污之前,心中升起一丝波澜,轻轻叹息一声。
他与这小姑娘之间,尚不过几次交集,上次相见,她还是天真烂漫的一个,如冬雪消融后新生的娇嫩花儿。可今日再见,却只有冰冷的尸体。
不,此刻,已是连尸体也无。
扪心自问,此刻他心中杀意何其之盛,可倘若再见楼西风,是否能够守住那诺言,强忍住不下杀手?世事皆难,难若上青天。
或许如今,要上青天且还易,江湖逍遥难更难。人存一世,迷茫一世。
冷萧走过蔷儿的碎尸,目光顺着朦胧微弱的阳光,一同射入那虚掩的房门之中。
他进去过,他已离开。他如君子掩上房门;却又如小人,只是虚掩。
他再通过这一丝狭小的缝隙告诉冷萧,他来过;他再通过这一丝狭小的缝隙告诉冷萧他已走;他再通过这一丝缝隙告诉冷萧,他带走了冷萧所要守护的。
“萧护法,自今日起,你便是公主亲卫,务必要守护灵曦周全!”
冷萧骤然推开房门,房间之中的陈设一丝不乱,地面之上也无一丝灰尘,所以留不下一个脚印,只有几粒从院外所沾染的黄土。
或许是他所带来的,或许是楼西风。悄悄来去,却已早然尘土,拂袖已难清白。
冷萧依旧似是带着一丝希望般,轻轻的将木床掀开。这足够双人肆意翻身的倒扣的棺材,下方一片黑暗,空空荡荡,飘渺而无尽。
从窗棂间射入的一丝微弱阳光,被这深沉的黑暗一霎吞噬,留不下一丝痕迹。
他心中没有失望,因为从他走进这房间的那一刻起,便从未存过希望。
冷萧视线缓缓垂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手掌一挥,将那木床整个掀飞了出去,压倒一扇屏风、一张书案,落在墙角,四分五裂,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无力的滑落在地上。可惜再干净的地面,几日不扫,从墙角开始也有了几粒薄薄的灰尘。
肉眼难辨,触之难觉,却分明被激起一层朦胧,又缓缓落下。
而冷萧的目光一瞬也未移开过,向前走上两步,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枚吊坠,一枚他从小配戴却赠与一个小丫头的吊坠。
她说,绝不会再将这吊坠交给任何人,也绝不会再弄丢这吊坠。今日,她生恐护不住这吊坠了,将它还给了冷萧。
或许她该有留下一句话给冷萧:“萧大叔,替灵曦保管山河心,不许弄丢!”或许这一保管,便是一生一世。
“灵曦,等着萧大叔。”冷萧五指握得极紧,珍而重之的将吊坠放在怀中。冰凉,刺骨。
他嘶吼一声,五指蓦然大张,角兵在他掌心浮现,散发着阵阵嗡鸣。滔天的戾气,混迹在剑气之中,将整座厢房撕扯成了碎片。
他跪倒在地上,感觉头痛欲裂。只是相比这头疼,心却更疼。膝盖落下,将坚硬的石板砸得碎裂,如蛛网般蔓延出几分。
一抹紫意,在他瞳孔深处浮现。他双眼大睁,却已看不到眼前这残破的厢房,竟看到了自己。五官身体,包括每一根头发,都那样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只是那个自己,目光却如此冰冷,其中仿佛只有杀意与恨意,再无一丝的良善。
冷萧面上的神色渐渐平缓,随手一挥,眼前的那个自己便如同云雾遇风般消散,再无踪迹,仿佛从未叨扰过这片天地。
他抬起眼帘,眼前,是一间残破的厢房,碎落的模样,比杂物间还显惨几分。
“我知道,你始终不忘将我所有的善念所抹杀。可倘若一个人没了善念,又何以为人?”他体内似有一抹微弱的紫气隐没在了角落,他叹道,“属下有负妖王所托。”
他起身,望着这狼藉的地面,本是阴暗的房间,反倒因为没了屋顶,而被阳光所笼罩。虽并不明媚,至少比方才亮了几分。
一道灵气从他衣袖间激荡而出,将那才生出的一层薄薄灰尘伴着杂物一道清理了出去,胡乱堆在远处。
他面无表情。蔷儿日日打扫的房间,该是这般整洁。
角兵剑气流转,几息之后,冷萧手中已是出现了一个木盒,稍显粗糙,却十分方正。说是木盒,却也有半人大小。
他以长剑为铲,将蔷儿的尸体一块一块的放进木盒之中。淡淡血腥味混着泥土与杂草的气息穿梭在他鼻尖,流入他体内。
天边有几道人影飞来,妖王殿处处有禁空阵法,即便是冷萧飞行也稍显艰难,能够自若而来之人,修为可想而知。
两道身影在他面前显化,面相方正,颇有些威严。一人手持木剑,一人手持拂尘。只是那木剑失了一半,拂尘断了几缕。
“原来是你这妖族小将,楼西风在何处,还不快快招来!”
手持木剑之人低喝一声,冷萧却仿佛不曾听到一般,并未有一丝理会,只是一剑一剑往木盒之中铲着土。
那人本就心中不爽,道袍也沾染了几丝鲜血,这刻又被冷萧无视,不由勃然大怒。
木剑纵然是断去了半截,所绽放出的威势也远超一般的兵器。一件兵器能够发挥出多少威能,除却本身的锋利之外,更取决于主人的实力。
那拂尘道人顿时抬起拂尘一挡,将木剑之上所显露的威势轻轻压制了下去。他冲着木剑道人缓缓摇头,望着冷萧,亦叹息一声。
“贫道看你收敛已故之人残躯,可见心中不坏。我二人不愿伤你,且此前若非我二人,你也早已送命于楼西风之手,何不如实告诉我二人,楼西风去向了何处?”
拂尘道人话音落下之时,冷萧正将最后一块泥土放入木盒之中,轻轻盖上了盒盖。
他说道:“妖王之女在他手中,如今不知去向。”
这两个道人不禁面色微变,眉头微微皱起。冷萧抬头望向二人:“楼西风炼己成傀,修为一时可逼近实婴,二位小心。”
“多谢小友提醒。”
二人面色虽淡,可在冷萧说出有关“己炼之术”的话语之时,仍然细微的变了脸色。
等冷萧再回头之时,二人早已只剩下一个模糊且渺小的背影。顶着这禁空法阵而行,终究是更消耗些灵气,可对于实婴修士而言,或许已到了微不足道的地步。
冷萧微微眯起眼睛,细致的在盒盖之上雕刻了一朵蔷薇,花瓣边缘沾染着一滴摇摇欲坠的露珠。
“冷某不知你所好,唯有以此蔷薇,来衬你蔷儿的名字。有不周到之处,勿怪。”
他将蔷儿葬在了入袂山谷,他想,不论是时灵曦还是那遍野的入袂,都不会反对。
出了山谷之后,冷萧目光落在远处,闪过一抹思索的光芒。一字门既然聚众而来,定然有所准备,想必布置的眼线极多。可看那两个道人的姿态,想必楼西风定还在妖王殿内,且距离此地,不会太远。
冷萧思绪一转,便是调转了方向,快速往站台赶去。楼西风傀儡尽失,定要回到战台去寻些死去不久的人。
他手中传音符光芒一闪,本想将妖王殿所生之事都给师狂交代一番,以免他一时不察而遭了不测。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
第一妖尊殿内,师狂大片修士团团围住。望着不远处的一根盘龙石柱与地面的一滩血污,他一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眼前之人,他无一相识,修为最高者也不过初婴,只奈何人数太多,也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有修为稍强者冷笑道:“师护法,若非桃长老正赶往妖王殿,你早已是一具尸体,微末修为,也敢猖狂?”
师狂脚下,伏诛者已逾十指之数,有一击毙命者,有满身伤痕者。
此刻他手掌之中正提着一个金丹修为,不管其目中的惊惧之意,只手指微微收拢,那金丹修士便脖子一歪,没了声息。
至死,这金丹修士也来不及说出一句求饶或是呼救的话来,嘴巴微微张着,似有不甘。
师狂长发披散,仰天大笑。有发丝被血水黏附在一起,却也掩不住他的狂傲。他目光垂落,满是睥睨之色,缓缓说道:“师某的确修为不高,可要取你性命,还不是易如反掌?”
言语间,他已是探手而去,五指之上顿时泛起一层灵气光晕,一副肉指,已是能比得过任何神兵利器。
那方才说话的元婴修士乃是一个身材高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