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去阻止这名用心念剑的人,你只需杀死沿途胶东郡安排的棋子,杀死那些阻碍申玄逃遁的修行者。”
这名长发男子看着转过头来的吴広说道。
谢长胜眼睛微亮,先于吴広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和这名胶东郡的修行者一样低估了申玄。”
这名长发男子看着他,说道:“真正的亡命逃亡和他此时的逃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我没有看错,他只是想要找到机会甩掉这名胶东郡修行者的同伴,他有着单独杀死这人的能力。所以我们只需要杀死这名胶东郡修行者身边有可能出现的帮手,只要给他创造出真正单独对敌此人的机会。”
申玄能够单独战胜这人?
这明明已经是疯狂的逃窜,哪里看得出不是真正的亡命而逃?
谢长胜有些不可置信,但是他却绝不怀疑对方的话语。
“既然如此,就按先生所言行事。”
他马上如释重负般的看了身旁的吴広一眼,说道。
吴広也没有质疑什么,只是在走出这间房间之前,对着这长发男子行了一礼,道:“请问先生名号。”
长发男子微苦一笑,“有人称我为孙病,有人称我为孙鬼。”
吴広身体一震,“魏上师鬼谷先生?”
长发男子自嘲般道:“魏还在时便已被逐,还能算是魏上师?”
第五十章 鸿鹄
“我们怎么办?”
一道沉重的声音在长陵的角楼声响起,震得角楼雨檐角上挂着的铜铃叮叮作响。
数名角楼守将看着黄真卫,等待着黄真卫的回答。
申玄的院落虽然处于角楼最难观测的区域之一,然而七境之上的宗师真正交手,此时申玄一路穿巷,破墙破瓦朝着渭河逃遁,风雨里震碎的雨水都如同蛟龙一般长长一条,又怎会逃脱角楼上诸多守将的视线。
长陵先前布置这些巨人般的角楼,本来便是用以最及时发现在长陵之中出手的强大修行者,对于大秦王朝的敌人,便能更好的阻而杀之。
先前包括白山水和赵剑炉的修行者们,之所以始终对长陵感到敬畏,不愿意进入这座城,最大的原因便是有这些可以迅速察觉他们动向的角楼存在。
他们只要在长陵之中出手,就必须以很快的速度杀出长陵,否则便再不可能离开。
每座角楼上都有布置强大的术器,守将都是不弱的修行者。申玄是大秦重臣,遭遇刺杀,角楼城守军原本便担当者保护的职责。
更何况当墨守城死后,当城守军交到黄真卫的手中,黄真卫便和申玄一起成为了长陵城中新生的巨头。
在这些忠诚于黄真卫的城守军将领看来,申玄和黄真卫既然是郑袖最新培植出的新生巨头,是现在的左右臂膀,那胶东郡来人现在刺杀申玄,在接下来就有可能刺杀黄真卫。
这是唇亡齿寒的道理。
然而沉默的看着雨中那条水雾长龙的黄真卫听见这样的问话,却是摇了摇头,道:“不要动。”
“为什么?”这些守将都不能理解,依旧是那名为首的将领出声,问道。
黄真卫道:“我和他不同,胶东郡杀他,圣上不会有意见,但圣上不会容胶东郡杀我。”
这几名守将都同时想到了鹿山会盟中发生的事情,都明白了黄真卫的意思。
“仅此而已么?”为首的将领沉默了片刻,说道:“圣上不会永远需要;更不可能永远对某人有依赖。”
黄真卫点了点头,“但就算要动,也会有更恰当的时节。”
水雾长龙里,不断的有无形的长剑生成。
这些长剑不断的落在带出这条水雾长龙的申玄身上,不只是往后溅起一蓬蓬腐土般的灰意,还随之溅起猩红的血花。
郑白鸟负手在风雨中飞掠。
他很是满意。
无论是在看到这样景象的修行者的视界里,还是在他的感知里,此时的申玄就像是龙头,而他就是很随意的站在长龙背上的修行者。
这条长龙无疑很强大,然而面对他的剑意无力反抗,他此时越是随意,就显得他越是强大。
最为关键的是,长陵将有无数的修行者看到这样的一战。
世所周知的强大,远比自己觉得自己强大而来得快意和满意。
长陵郊野的一条小河里,停留着一叶小舟。
一名身穿青衫的道人,安坐在这叶小舟的乌篷里。
河水轻轻荡漾,小舟的船沿轻擦着芦苇。
他在等待着那条烟雨长龙冲出长陵,途经此处。
此时尚远,所以他犹有闲暇。
然而蓦然之间,这名青衫道人骤然色变,在他的感知里,有一道气息如烈火陨石从空投射而来,其势竟比长陵城中往外逃遁的烟雨长龙快了一倍不只。
就如出剑,不管是何等境界的修行者,其势太快,便无后继之力,但却意味着暴烈和毫无回旋余地。
这名从面目上根本看不出年纪的青衫道人没有丝毫犹豫,手中无剑却是身体内骤然响起一声急剧的利剑出鞘声。
他的手中亮起一道羊脂白玉般的剑光,坐着的这叶小舟顷刻化为无数的碎片,如无数蝴蝶往外飞洒而出。
随着他的剑势往上指出,天空中轰隆一声,如巨山滑向,这一方野河水域之中,所有的芦苇尽数折断,被他的剑势带动,万千箭矢般嗤嗤往上射出。
这些芦苇在冬日本身便已干枯,尤其此时折断,更无生机,然而以比箭矢还快的速度在空中穿行,和被他引动而来的天地元气急剧的摩擦,却是擦出了令人心悸的生机和绿意。
如山般不断涌来的天地元气,令这些芦苇奇迹般发绿,如在泥土中急速的生长,竟是瞬间在半空形成一片绿幕。
与此同时,他手中羊脂白玉般的本命剑上,也生出无数青色的剑光,如无数藤蔓无尽的往天际生长。
轰的一声爆响。
从天空中坠落的修行者冲碎了绿幕,带着狂暴的冲击波和他手中的这柄本命剑相交。
这名道人一声闷哼,身体半截狠狠砸入下方水面,然而他毕竟接住了这可怕的一剑,一挥将上方袭下的这名修行者也反震出去。
“何必要和我分生死!”
连用两道世所罕见的秘术阻挡住来人的这一击,这名道人体内气血翻腾不已,身体麻木不堪,然而他在这一刻却强行出声,根本不问这来人的身份,只是厉喝道:“不管你和申玄有何关系,你应该明白,今日在这里阻他的修行者决计不只我一个!你如此赶来,体内真元早已燃掉大半,即便你能杀了我,又能走得掉么?”
“春意浓,你是何春意,厉侯府镇守长陵的供奉。”
吴広的身影在飞洒的青色碎屑之中强横的定住,他的衣衫已经被强劲的天地元气扯碎,比乞丐身穿的衣饰还要破烂,但是他手中的剑却是分外的耀眼,通体金黄到了极点。
他皱着眉头看着这名面色冷厉的道人,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之意:“厉侯昔日为了讨好权贵,连唯一的儿子都送到了关外,现在却是又倒向了胶东郡,倒是大秦十三侯之中,最没有骨气的侯府了。”
青衫道人正是厉侯府在长陵镇府的供奉何春意,自军中跟随厉侯成长起来的宗师,也是厉侯留在长陵镇守侯府的七境修行者之中的最强者。
此时听到对方这样的言语,这名厉侯府的供奉眼中顿时燃起幽幽的怒火,冷笑起来,“你以为其他侯府便有骨气么,若有骨气,长陵城中又会如此安静,我又何必在这里等着?”
“旁观也比帮凶要好很多。”
吴広双脚踏落水面,横剑于胸,看着何春意,庄重的道:“请。”
在长陵,这便是决斗的相邀。
何春意的嘴角略微的抽搐了一下,便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出剑。
他体内如决堤的湖水狂暴的涌入手中白玉长剑,但是从白玉长剑上析出的剑意却是柔和到了极点,带着独特的圆融之意。
天空之中轰隆引落的天地元气落在远处,却是从地里急速的冲到他的身侧。
数百道青色的剑光在他的周围飞旋起来,如生长的藤蔓穿插在一起,密密编织。
他这一剑是取守意。
他虽是罕见的七境之中的强者,但今日也只不过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在他看来,即便自己在此处和对方纠缠,也依旧会有人拦下申玄。
对方以燃掉大半真元的代价赶到此处,绝对不耐久战。
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他以守势最强的一剑来应对都是最好的选择。
但关键在于,他必须能够守得住这一剑。
在他出剑之时,吴広也已经出剑。
当青色藤蔓般的剑光编织成茧,将他牢牢护在中间,他看到吴広的剑上飞起两道金光,就像两片巨大的翅膀,在他的视界里变得越来越大,竟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知,遮挡了天空,充斥了他身外的所有天地。
两片巨大的金色翅膀拍了下来。
轰的一声。
这条野河之中河水尽干,然后他连带着包裹着他的剑光,被继续往下压,不断的压入地底,一息之间便不知深入多少丈。
“竟然有如此恢宏的剑意!”
何春意的面色剧变,他脑海之中才刚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他身外的剑光已经承受不住压力,顷刻崩裂。
剑光崩裂,随之崩裂的便是他的身体。
喀喀喀…
他的身体,像石头一样炸裂开来,砸入周围的泥土里。
……
“鸿鹄剑?”
郑白鸟微微眯了眯眼睛,神情凝重起来,他和长陵城中很多修行者一样,看到了那两道如巨大金翅的剑光。
第五十一章 破剑
鸿鹄剑对于长陵而言只是很多年前一道涟漪,一道流星的光芒,不算是剑名,也不算是剑经的名字,只相当于某位宗师的独特记印。
有很多从外地远道而来的宗师在长陵遭遇的都是这样的结局,他们在长陵只是出现了短短的一瞬,以至于长陵的修行者对他们的了解太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和他们所用的剑,所修的剑经。
这鸿鹄剑便是如此。
对于这名宗师,即便是消息最为灵通的胶东郡,也只知道他出身于阳山郡,出手时的剑光如鸿鹄冲天,气势磅礴。
昔日商家在巴山剑场的支持下变法,阳山郡并非第一个推行,然而阳山郡却是首先完成变法的郡地。
之所以如此,和这鸿鹄剑有着极大的关系。
当年阳山郡最为反对变法的旧权贵门阀在用铁血的手段镇压某一村的丈地之时,便遇到了这村中的鸿鹄剑。
这名之前毫无声名的宗师连斩两名七境,将那旧权贵门阀的势力几近铲除,当时在整个大秦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阳山郡成为第一个完成变法的郡地,然而和这名宗师以及后来的商家一样,下场并不好。
在和大楚王朝的征战中落败后,阳山郡便被割给了大楚王朝。
第一个完成变法的阳山郡被割让给大楚王朝,这里面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随着后来鹿山会盟大秦王朝大胜,阳山郡被收回之后,也没有什么人再去深究。
然而当年和楚征战,阳山郡要归楚人管辖,阳山郡的秦人自然是不愿意的,在初始的那些年里,便不知道有多少镇压和反抗的事情,那名出剑如鸿鹄的宗师,便有确切的记载,便是死在了反抗楚人镇压的战斗里。
对于十几年之后的长陵,这已经是鲜有人知的旧事,甚至很多人即便听到都会觉得那是捏造出来的故事,然而现在昔日那名阳山郡的宗师却显然留下了传人。
那传人居然在此时出现,而且恐怕修为境界都不亚于当年那名阳山郡的宗师。
只是有用么?
就如当年的那名阳山郡宗师一样,当阳山郡被割给大楚王朝时,就已经注定了他的落幕。
这是真正的权势争斗,一名这样的宗师,也只不过是浪潮中转瞬即逝的浪花。
郑白鸟并不觉得这能改变什么。
所以他的神情也只是因为那两道剑光表现出来的实力而略微凝重了一瞬,想明白了这两道剑光的来历之后,他便也只是同情的摇了摇头。
申玄正穿过一间寻常人家的庭院。
这家寻常人家的庭院中栽种着数棵桔树,桔树上面的桔子并没有采摘干净,经历了一冬虽然看上去有些干瘪,但是依旧有着可喜的颜色。
申玄急剧的从这些桔树上方穿过,艳红的桔色如同染在他灰枯的脸颊上,也平添数分喜色。
他心中所想和此时的郑白鸟截然不同。
因为只有他知道,在成为中刑令之后,他去见过夜策冷。
夜策冷身为监天司的司首,严格意义上而言并不算长陵的巨头,然而他很清楚,现在的夜策冷不只是代表监天司,而是代表着巴山剑场。
夜策冷便像是巴山剑场在长陵的主事人,即便是她不能出手,也一定会有别的办法改变他的必死之局。
现在这鸿鹄剑的剑光,在他看来便是开端,便是极好的征兆。
这不是他这个羽翼未丰的新生巨头和胶东郡的战斗,而是长陵所有新生巨头、巴山剑场和胶东郡的博弈。
角楼上的黄真卫自然不知道他和夜策冷之间的联系,然而在此时,对这场战斗的本身,他和申玄有着同样的看法。
站得高,便看得远。
他接替了墨守城的位置,便是长陵的眼,是此刻长陵看得最清楚的人。
在他的感知里,除了那两道夺目的剑光之外,长陵的其余处地方,已经有了许多剧烈的天地元气流动。
强者之间的战斗已经不只一处。
变化已经开始。
而且有能力调动这么多强大修行者,彻底影响这一局的人也注定是一个巨头。
所以说,无声无息之间,除了他和申玄之外,长陵应该多了另外一个新生的巨头,而且这个新生的巨头,恐怕拥有的力量还要超过他和申玄。
……
郑白鸟微微皱眉。
迎面而来的水雾凝结在他的眉梢,就如晶莹的露珠,在刚刚形成的刹那,就被风流吹走,顺着他的脑侧往后飞出。
已近郊野。
距离何春意先前守候的那片芦苇荡已经很近,距离渭河也已经没有多少距离。
何春意并未出现,这便意味着即便是厉侯府留在长陵的最强修行者,也已经败在了鸿鹄剑的手中。
除了何春意之外,那些应该补上何春意位置的修行者也并未出现。
“是谁敢插手?”
他的面色越来越寒,迎面而来的水雾渐渐无法接近他的身体,全部被他身上震荡的元气往外冲去。
在他身外,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透明气团。
气团的表面不断的往外刺出不规则的无形长刺,长刺的最尖端微微发亮,犹如星光。
和他身外气团如同遥相呼应一般,极高的天空之上,有许多星辰亮起。
申玄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停留。
只是数十个呼吸,已经有浓厚的水汽迎面拂在他的脸上。
已至渭河。
浓厚的水汽来自于雨打波涛汹涌的河面,溅起的更多水雾。
和天空之中坠落的洁净雨水不同,渭河上溅起的水雾带着诸多的水腥气,是他更为熟悉的味道。
夜策冷在暴雨之中,从渭河上回归,而他却是在这冬末的雨中,从长陵中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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