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玉,可以安神定志,佩戴此玉的人练功之时轻易不会走火入魔。”掌事的人眼中闪出一丝贪婪,又克制下去,将玉佩递给百里夙,“姑娘还是换别的东西来赌吧,这东西是江湖中人的至宝,价值连城。”
百里夙面具下,薄唇勾起,“可是,除了这个,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用来赌的啊。”
声音清脆如玉石相撞,环佩叮当。
掌事的人一顿,“那请姑娘稍待,我去问问楼主。”
不多时,掌事的人和一个宝蓝锦服的男子进来,掌事的人指着百里夙和莫罹,道:“楼主,就是这二位,想拿冰玉为赌注。”
锦服男子走过去,问道:“两位想赌什么?”
百里夙往莫罹身后一站,莫罹道:“就赌暗器。”
锦服男子道:“在下不通武功,无法陪公子赌这一场了,不过我手下有人粗通暗器功夫,想必可以陪公子玩玩。”
莫罹满不在乎,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和谁比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楼主拿什么东西和我这冰玉赌?”声音一扬,“莫说我不给楼主留面子,这冰玉价值几何在场的诸位心中都有数,楼主若是以金银之物为赌注,只怕我赢了,也搬不走。”
锦服男子问道:“公子言下之意是?”
莫罹道:“素问极乐楼不以银票为赌注,不知今日,能否破例?”
锦服男子道:“若是公子不介意,破例一次也无妨。”招了招手,掌事的拿着一摞万两的大通宝钞过来,“这是两百万两银票,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先行验过。”
莫罹嗤笑,“区区两百万两,有什么好验的。”
锦服男子道:“公子爽快,那就开始吧。”
莫罹与锦服男子手下一个劲装打扮的男子同时站在离放蝴蝶的琉璃罐百步远的地方,两人身前的矮桌上,各色暗器陈列齐全,大到飞刀袖箭,小到银针铁蒺藜,应有尽有。
“寻常人比暗器,只需射中七彩蝴蝶便是赢家,但今日彩头如此之大,这赌法也须得改一改。”锦服男子站在琉璃罐处,道:“射中七彩蝴蝶,且不能杀死蝴蝶才算胜,其次才是射中七彩蝴蝶,再次一等是射中五彩蝴蝶而不杀死它。以此类推,最次者便是射中三彩蝴蝶。”
莫罹不听他废话,挨个将暗器在手上掂了掂分量,最终选定几根针灸所用,细比牛毛的银针。
锦服男子见两人准备好了,抬手掀开琉璃罐的盖子,几步退开去。
近百只彩色蝴蝶从琉璃罐中飞出,只见彩蝶纷纷,莫说是射中七彩蝴蝶,就是从百只彩蝶中找出仅有的那只七彩蝴蝶也是难如登天。
百里夙攥紧了衣袖看着莫罹的双手,生怕莫罹射偏。却见莫罹优哉游哉的盯着指尖几根银针看,说他是成竹在胸也可以,说他是茫然无措不知身处何地却也不差。再看另一人,双目紧盯蝴蝶,一眼不错,百里夙只急的就差把袖角揉碎。
忽然,莫罹的手指一动。
一抹银光稍纵即逝。
百里夙几乎把心提到嗓子眼,一寸一寸的将头转向彩蝶纷飞之处。
一只七彩的蝴蝶,双翼被银针穿透,钉在房梁上,两只触角兀自颤动不已。
百里夙长出了口气,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
莫罹仍旧是那副散漫的纨绔子弟模样,声音中含着戏谑,“楼主,看来这两百万两银票,得让在下带走了。”
锦衣男子不甚在意的道:“公子赢了,银票自然是公子的。不知道公子还想赌什么?”
莫罹道:“不赌了。”
人群中,有人嚷了一嗓子,“赢了钱就想走啊!”
莫罹目光如炬,看向说话的人,不屑的道:“我走不走是我的事,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对本少爷指手画脚!”抬手拿过放在托盘上的冰玉挂回脖颈,莫罹将那一摞银票塞在袖中,带着百里夙施施然离开。
棺材里,百里夙低声问道:“二少爷,你出手的时候,有几分把握能赢?”
莫罹想了想,道:“七分。”
百里夙“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我看你胸有成竹的模样,还以为二少爷有十成十的把握呢。”
莫罹忆起方才,没觉得自己胸有成竹只觉得自己装模作样的别扭,低声道:“那些蝴蝶飞来飞去,晃的人眼晕,我最多也不过就七分把握。或许城主亲自出手,才可能有十分的把握吧。”
百里夙想到那清冷冰寒的嗓音说出轻佻戏谑的话,顿时觉得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以城主的武功那肯定有十成十的把握,但是城主是绝对不会往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走的。”
莫罹点点头,忽然觉得不对,提醒道:“他们走的,不是来的时候那条路。”
百里夙“刷”的抽出腰缠软件,凝神防备。
莫罹倾耳听着,同样是厚底靴子,来的时候前一刻钟是走在草地上,后一刻钟是走在山石上,这会儿都应一刻半钟的时间了,棺材外传来的还是厚底靴子踩在山石上的声音。
一盏茶的时间后,才传来厚底靴子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又过了一刻钟,棺材落地,百里夙一个不防,额头狠狠撞在莫罹肩上,立时疼的“嘶嘶”的倒吸冷气。
听着抬棺材的人离去,莫罹一掌掀翻了棺材顶,拉着百里夙的胳膊跳出来,问捂着额头跳脚的百里夙,“怎么了?”
百里夙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收起软剑,两只手都捂着额头,“唔,撞在二少爷肩膀上了……”
莫罹扳开她的手,看了看,女子额头肿起来一个大包,泫然欲泣。莫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帮她揉一揉,还是站在一边看着,揉的话他下手万一没轻没重,岂不是让她更疼;不揉的话,她到底是撞在他肩上才如此的,他也说不过去。
百里夙看他满面为难,倒是笑了起来,眼角还含着泪越发显得她娇俏玲珑,“是我自己不留心,二少爷不必担心,我回去上点儿药就好了。”
莫罹松了口气的点点头,“记得上药。”
百里夙忍不住浅浅一笑。
“城主,南王世子求见。”屋外侍女通报。
叶孤城在漆黑一片的屋中睁开眼,一双琥珀色眸子在黑暗中仍如两点寒星般不可直视。他开口,似是沉积了千万年的冰雪开始消融,听上去像是和缓,骨子里已经是孤冷。
“请他进来。”
侍女将南王世子请进屋中,点起屋中烛火,便行礼退下。
“叶城主,”南王世子恭敬的对他行礼,“晚辈奉父王之命,送一封书信给叶城主。”他暗自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却只能看的见那一片灯影中孤寒的白色。
叶孤城半分目光都不曾从剑身上移开,“书信放下,你可以走了。”
南王世子道:“我父王想请叶城主去南王府做客,不知道,叶城主意下如何?”
叶孤城淡声道:“叶孤城一介山野草民,不敢去王府叨扰。”
南王世子道:“我父王诚信相邀,请叶城主去南王府共襄大事,还请叶城主三思。”又道:“我父王说,只要叶城主想,随时都可以去南王府做客,南王府必定扫榻相迎。”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叶孤城不再和他废话,吩咐侍女,“送客。”
南王世子走后,叶孤城屋中又陷入一片黑暗。
叶孤城闭目冥神,耳畔却总有人低低的呜咽着。
是谁,夜雨飘零之际,素服跪在海边,“先帝爷,臣妾有愧于您啊,不能复业兴邦,连替您收尸都做不到……”哭声未尽,已一步步走入海水之中。是谁,楼船映雪学文,寒风簌簌习武,朗朗之声道:“我有生之年必定要复我叶氏江山!”而至于一夜白发,长叹,“我是叶氏的不肖子孙啊!”心血零落终成枯骨。是谁,呕心沥血,白发不息,病榻之前犹自呢喃,“叶氏子弟当以复国为己任”,绝笔只题“但悲不见”。
那哭声,那叹息,那呢喃。
如刀剑,却比刀剑更锋利,如丝缕,却比丝缕更缠绵。
它剖开人的皮肉,直钻入人的骨血,剥皮剜肉皆不管用,唯有一寸寸将骨血磨灭成灰,才能暂缓。
叶孤城长剑出鞘,剑若闪电雷鸣,剑锋所过之处,剑气凌厉,桌椅板凳无一幸免,尽皆碎裂。他合着眼,长剑或点或刺,不成个套路,却如丝如缕,让人连提招应对的心都生不出来。
蓦然,剑光流溢。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抹白,白的极致,不是苍白,反而色彩浓郁。
叶孤城一跃而出,收剑。
他身后是已成废墟的房屋,他身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
而他,独倾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家训
翌日,早饭后,莫罹拿着赢来的崭新银票,一张张翻过去,对叶孤城道:“银票都是新的,还有淡淡的墨香,上边的编号也是连在一起的。”他从人字九百六十三号摆到人字九百七十三号。
百里夙跟着道:“城主,应该可断定,假银票是从极乐楼中流传出来的。看那个极乐楼主眼都不眨的拿出两百万两和二少爷赌,就知道他们根本不把这些银票放在心上。”
叶孤城在临帖,听他们说着,只问道:“极乐楼楼主是谁?”
百里夙一愣,哑然。
莫罹道:“出来和我赌钱的人,应该不是极乐楼楼主。一,极乐楼二楼掌事之人对他并不敬畏;二,他没有武功掌心却又粗茧;三,他身上锦服不合身,且没有任何贵重配饰;四,他身上用的熏香是最普通的松香。”看了眼百里夙,又道:“至于眼都不眨的拿出两百万两银子,赢了不是他的,输了也算不在他头上,他自然眼都不眨。”
“赌钱?”叶孤城从他长长一段话中拎出两个字,反问。
莫罹不明所以的道:“为了引出极乐楼主,我拿老城主给我的冰玉当赌注。”
叶孤城眉心微折,“还有什么?”
莫罹便将昨夜自己和百里夙所做之事一一说出来,又道:“城主,要不要把这两百万银票也送到花三爷哪里?”反正江南花家号称富甲天下,肯定不在乎这两百万两银子。
叶孤城点头,“再告诉他,银票出自极乐楼。”
百里夙道:“花家未必查不出来假银票出自极乐楼,何必多此一举?”
莫罹道:“城主的意思是,告诉花三爷银票出自极乐楼,但是极乐楼所在之地还要花家自己查。”
百里夙“啊”了一声,“我们去的时候走的路,和回来时走的路不一样,说明极乐楼至少有两条路是通向乱葬岗的,我跟踪去的时候那条路找不着,但是如果跟踪出来的那条路,说不准可以找到呢。”
莫罹道:“不必找,极乐楼就在山中。”
百里夙嘟着嘴,“二少爷怎么知道?”
莫罹道:“入夜之后,山里比城中要冷许多。”
百里夙道:“洛阳城外,山林不少。”
莫罹道:“乱葬岗的草地四周,以一刻钟到一刻半钟为限。既然他们能做得出可以和妙手老板朱停相媲美的银票印版,那么必然不少机关,极乐楼也就没有必要建在深山老林之中。”
百里夙道:“难道不可能是朱停自己再制造印版?”
莫罹摇头,“朱停有家室,不缺钱不爱钱,没必要做这种铤而走险的事。而且据说朱停有一个规矩,他仿制的东西再精妙也不会和原物一模一样。天下能工巧匠,莫过于鲁班神斧门,可鲁班神斧门不止一个朱停。比如说朱停几年前暴毙的师兄岳青。”
百里夙道:“最后一个问题。”
莫罹道:“什么?”
“二少爷,”百里夙双手撑着下颌,歪头,顽皮一笑道:“还有什么是你没有注意到的?”
莫罹道:“假银票之事要查到极乐楼并不难,只是为何官府众人,时至今日也不曾重视过。”
百里夙胳膊一软,一个没撑住,下巴险些磕在桌角,顿时没好气的娇俏瞪了眼莫罹,道:“很显然啊,极乐楼背后有官府的人,不然也不会拖了这么久才有人去查。”
莫罹对百里夙娇俏的眼神莫名其妙,“官府只手遮不住这不大的事。”
百里夙顿时有一种眉眼抛给瞎子看的错觉,哼道:“那还有什么人?”
莫罹去问叶孤城,“城主,会不会,花家的人有问题?”
认真临帖的叶孤城搁下笔,“花家是不怎么插手大通钱庄的事。”
莫罹凑过去看叶孤城写的字,是一首古诗。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的凉州词,以颜体饱蘸浓墨写出,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莫罹移开镇纸,“城主的字,比之前写得更好了。”如果说之前叶孤城的字是横刀竖撇,气势凌厉,那么此时那凌厉的融进每日一个字的骨血,外表仍然是风骨高绝。
叶孤城道:“花家派人管理大通钱庄的人,叫钱老大,挥霍无度。”
莫罹道:“城主是说,钱老大有问题?”
叶孤城道:“自己查。”
莫罹腹诽:明明说来洛阳查假银票案的是城主你,可是自从来了这里什么事情都是我和百里姑娘在忙。
似是听到莫罹的腹诽,叶孤城闲闲的瞥了眼莫罹,“去把叶氏家训抄十遍。”
莫罹疑惑,“我……”
百里夙飞快的打断莫罹的话,“二少爷,你饿不饿?我让人煮了菌汤面,二少爷,我们去吃面吧。”说着,不等莫罹反驳,拖着莫罹的胳膊就往外走。
莫罹尴尬的抽出胳膊,“城主,我先告退。”
叶孤城“嗯”了一声,莫罹才跟着百里夙走出去。
叶孤城重新提笔,蘸墨,听着门外莫罹清朗的声音渐远,“百里姑娘,你不是刚吃过早膳么,什么时候又让人煮了面?”随即就是百里夙气急败环的道:“姑娘我现在亲自煮。”
当日午后,莫罹还在书房里抄叶家家训,百里夙端着杯茶看他,“二少爷,刚刚花三爷让人送来六百万黄金。”
莫罹搁下笔,揉揉手腕,“既然花三爷如此挥金如土,去查查看还有多少假银票一并再给花三爷送去。”
百里夙托腮坐在案桌旁,“哪有那么多假银票啊。”她翻看莫罹抄写出来的叶氏家训,端正的楷书,字迹整齐,不由得奇怪的道:“二少爷你真的打算抄够十遍叶氏家训?”
莫罹以更奇怪的语气反问,“不然呢?”
百里夙嘟囔道:“明明城主就是说着吓你的啊。”
莫罹道:“别用你的想法去猜测城主;城主没那么无聊。”
百里夙继续嘟囔,“城主明明就是因为你说赌钱,才让你抄家训的。”
莫罹活动完手腕,继续开始抄家训,道:“事急从权……”
百里夙对莫罹关于某些事的迟钝十分无能为力,“二少爷,我问你,如果你的属下去赌钱,你会不会罚他抄家训?”
莫罹摇头,“我属下的人,只要不影响正事,其他的我管不着。”
百里夙又道:“那如果是你的亲人呢?”
莫罹继续摇头,“我没有亲人。”
百里夙心中咯噔一下,认真打量莫罹——莫罹神色淡漠沉静,抄书像是十载寒窗的学子殿试般认真,完全不在意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出来会招来别人什么目光——百里夙咬了咬唇角,勉力欢快道:“二少爷,你……你抄了多少了?”
莫罹道:“三遍。“
百里夙道:“我帮二少爷研墨吧。”
莫罹点点头,“多谢你了。”
入夜,百里夙再一次去极乐楼。
莫罹前一夜在极乐楼赌钱,回来之后刚小睡片刻就被喊起来吃早膳,吃过早膳又去书房和叶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