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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怜花笑道:“这便是说,如果在梦中死去,就会成为白痴。”
朱七七道:“正是。”她抬眼望了望天空,道:“再过一会儿,等月亮升到空中;仪式便可以开始。”
众人都是心痒难搔,恨不能天色早一点黑下来。朱七七进去木屋休息,其余人便在石柱前谈论。
王怜花道:“佛教里有‘他心通’,民间也有“心灵感应”“灵犀相通”的传说,但那些人不是大智慧大神通者,就是和感应的对方具有特别近的亲缘关系。苗疆秘法竟能让陌生人互相了解对方的一生,如果外界得知此事,不知将有多少人为之疯狂。”
李寻欢道:“苦渡大师修行闭口禅,讲究心无邪念,没有想到这许多,所以才在见闻录上留下了一笔记载。沈大侠却深深明白其危害,是以回到少林后立刻想办法毁掉了记录。但不知方丈心湖大师是否知道此事。”
阿飞道:“他多半猜到了一些。临走前他教了我入定禅功,就是沈浪以毕生绝学交换的那门功夫。他说功法大成后可以和其他入定者进行‘他心通’。”
李寻欢笑道:“原来第一个想让阿飞唤醒沈浪的人,不是朱七七,而是心湖大师。怪不得我在少林见到你那日他教你打坐。”
王怜花哼了一声,道:“这些中原名门大派的掌门人,个个都是人老成精,最会算计。”
熊猫儿笑道:“你们有空背后念那老狐狸,不如先想想看自己打算进谁的梦里,又打算让谁进自己的梦。”
他们一共五个人,两两入梦,必有一人要轮空。李寻欢笑道:“李某为各位护法。”
王怜花打量了他两眼,道:“这么神奇的事情,李探花居然忍得住不来体验?”
李寻欢笑道:“自然忍不住,但我何必要忍?我们又不是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大笑。熊猫儿笑道:“是我太心急,犯了糊涂。还是李探花沉着。”
木屋门吱嘎一声,朱七七出来了。她望了望天空,道:“是时候了。你们商量好进谁的梦了么?”
众人一起点头,眼睁睁地看着她,她忽然有些调皮地笑了,道:“可是我却肚子饿了。”
众人面面相觑,熊猫儿跳到她面前,一揖到底,苦脸道:“好七七,你莫要卖关子了,你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朱七七笑道:“猫儿还是老脾气,不禁逗。你们都听我的话,在青石板上坐好。”
众人各自挑了一块石板坐好,李寻欢问:“多人一起进行的话,入梦的时候不会走岔了么?”
朱七七噗哧一笑,道:“李探花说话真有意思。你以为即使有这秘法,就能随心所欲出入别人的梦么?除非别人心甘情愿让你入梦,否则你是进不去的。”她不再和李寻欢多说,吩咐道:“现在,你们都想着打算入梦的对方,一定要全神贯注,心无杂念,想他想得连自己都忘了最好。”
李寻欢站在她身边,笑道:“这听起来像是痴男怨女鹊桥会的桥段。”
朱七七点头道:“我也觉得,所有和心灵相关的事,都是相通的。”月光如水,照在她的脸上,越发显得她肤如凝乳。李寻欢转过头去望着石柱下的四个人。他们盘腿而坐,头已歪到了一侧,脸部隐藏在石柱投下的阴影里,颇有些诡谲。
朱七七静静道:“他们已经入梦了。”
李寻欢讶然道:“这仪式这么简单?”
朱七七道:“仪式只是个幌子,秘密全在石柱里面,这里是青苗族传承千年的圣地,大概有些古怪。”
李寻欢道:“既然是青苗传承圣地,为何他们抛弃了住地迁走?”
朱七七转头瞪着他,道:“你是不是又在怀疑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朱七七性子跳脱,即便嫁人多年,又是心怀忧思,刁钻起来丝毫不亚于当年。李寻欢苦笑道:“李某怎敢怀疑夫人,是李某问得不妥。”
朱七七道:“告诉你也无妨,这里是上一代老峒官自愿放弃的。”
李寻欢诧异道:“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朱七七道:“老峒官说,每一代峒官都保留了上一任峒官的记忆,给他们带来的精神负担太大了,传到他这一代,终于受不了了。他自己自从接任峒官后,就夜夜失眠,一直受着历任峒官记忆的折磨。他不愿意后来者再承受相同命运,便准备废弃这里,带着族人离开。”
李寻欢深思着,道:“也不是没有道理。有些东西,例如爱,希望,可以一代代传下去,但有些东西,例如仇恨和遗憾,却不妨只留给自己。这种传承,逼迫后来者毫无保留地继承前人的一切,有些不好的东西就会一代代传下去。”
朱七七道:“原来你才是沈浪的知己……唉,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通,沈浪当时一听就明白了,他非常支持,叫老峒官立刻就率人离开,什么都不要收拾。他们的新峒官可能不够经验丰富,不够睿智,但一定是个全新的领袖,带给他们的部落充分活力。沈浪说,做事思虑不周全没关系,不够完美也没关系,只要有活力,一直往前走,整个部落就有希望。而希望才是让部落延续的关键。”
李寻欢和朱七七谈论,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石柱下的四个人。突然,阿飞身子抖动了一下,道:“老铁,你放心。”
李寻欢笑道:“放什么心?”阿飞睁开眼睛,望见李寻欢,只愣怔了一下就笑道:“老铁对你真好;岛上三年日日想着给你找药治病。”
铁传甲也睁开了眼睛,笑道:“飞少爷这三年的闯荡,当真多姿多彩。”
熊猫儿笑道:“但我敢打赌,你们见到的都没有我在怜花梦中所见来得震撼。当年若不是遇上沈浪,王怜花必成空前绝后的大魔头。”
王怜花哼了一声,道:“千万别下结论太早!”
几人说笑着站了起来,眉梢唇角尽是笑意,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李寻欢笑道:“看来你们都很满意梦中的经历。”
王怜花气道:“别提我,熊猫儿想的却是当初我第一次败给沈浪的情景。要不是我怕改动梦境之后猫儿从半白痴变成真白痴,我就动手改了那梦。”
熊猫儿愕然道:“你当初败给沈浪,是怎么回事,现在我都想不起来了。”
王怜花道:“当初我和七七、沈浪相识,就是因为我捉住七七,结果七七逃跑,我连夜布置消除痕迹,却被沈浪看破。连我自己都忘了;想不到你还牢牢记得。”
熊猫儿搔头道:“奇怪,这件事当初我没经历,后来只听沈浪说过一次,我怎么会记得这么牢。入梦前我想着的明明是咱们找沈浪这五年来的事。”
王怜花抬头望天,不屑回答。却听李寻欢诧异地问:“沈夫人?”
朱七七听着他们说话,身子瑟瑟发抖,几乎要蜷成一团。熊猫儿扶住了她,一把她脉搏,惊问:“七七,你赶快抱元守一,约束真气!”
李寻欢走到朱七七另一侧,伸出一掌抵住她后心相助,朱七七喘了几口气,面色渐渐转好,道:“怜花,你,你把你的梦再说一遍!”
王怜花柔声道:“这先不忙,你好好休息再说。”众人皆看出朱七七的异样必然与王怜花所述梦境有关,但她现在体内真气狂乱,几乎有走火入魔的征兆。王怜花不知缘由,但也不敢再刺激她。
朱七七摇头道:“你不说,我只有更心急。”
王怜花拗不过她,只好又讲了一遍梦中情景。说到尴尬场面他每每想支吾过去,却被朱七七一一问明。众人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偷笑。王怜花悻悻道:“你们尽管开心,以后只别后悔才好。”
朱七七脸色煞白,叹道:“怜花,猫儿没经历过你说的事,你说的那么逼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给你构造如此真实的梦境。”
王怜花一怔,脸色也变了。朱七七叹道:“怜花,你也想到了,你闯入的不是熊猫儿的梦境,而是沈浪的梦境!”
沈浪人在少林,心在禅境,却能接引王怜花进入他的梦境,这一切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朱七七叹道:“其实我倒不像你们那么惊奇。心灵的事情本来就玄妙无比。‘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就说的是人在两地而心在一处。当年沈浪失魂落魄离开此地,我原本就怀疑,沈浪的心神说不定一直留在了这石柱阵里。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五年来我夜夜尝试,都没有再进入沈浪的梦。而你们一来便闯了进去……”
阊阖门多梦自迷(上)
篝火火星四射,肉香浓郁。李寻欢接过熊猫儿递来的烤鱼,笑道:“想不到猫兄还有这一手。”
熊猫儿把洗净剖好的鱼串在竹签上,豪情万丈道:“不是我自夸,这手烤鱼的功夫,天下能排到前三名。”
阿飞在另一侧照顾火堆,闻言笑了笑。熊猫儿瞪眼道:“你笑什么?”
阿飞把手边的两根柴禾加到火里,道:“另外两名多半是王怜花和沈浪。你们在岛上日日烤鱼,只怕是吃腻了鱼虾才想着返回中原。”
李寻欢微笑道:“阿飞这次回来,变得开朗多了。想必海岛有如桃源仙境,久居令人心怀大畅。”
熊猫儿叹道:“谁说不是。不过安稳日子过得久了,便总会回忆过去。你看,我们这不都离开了么?像我们这种人,浪迹江湖就是我们的命,注定不该有家。”
阿飞的脸色有些变幻。
这几人之中,李寻欢、王怜花、朱七七、熊猫儿以及沈浪,不是出身世家豪富,就是从小栖身江湖帮派,受人照拂,有人相助。只有阿飞幼年丧母,独自在荒野长大。若说起对“家”的渴望,谁都没有阿飞强烈。
朱七七轻轻叹道:“得陇望蜀,愚不可及矣。”
那日王怜花得知自己偶然闯入的竟是沈浪梦境,就带着铁传甲一起消失了,只留下一张纸条,写道:“一切等我回来”。
留言没头没尾,熊猫儿和朱七七却好像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一样,不仅绝口不提他的去向,连休息的地方都移到了山下,每日谈论往事消磨时光。
熊猫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央了朱七七带他到处游玩,被他发现一处水潭,潭中盛产一种黑背红腮的鲤鱼,鱼肉味道格外鲜美。熊猫儿立即在居所屋外架起了一座篝火堆,几人每日饮着雪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吃着熊猫儿做的烤鱼,简直神仙一般逍遥。
当然,他们谈论最多的还是入梦。
阿飞喝了一口酒,若有所思道:“入梦者能在别人的梦里看到别人的记忆,如果他不只是旁观,而是出手修改记忆,被入梦者将会如何?”
李寻欢沉思道:“我刚刚也在想这件事。例如那名苗女红药,如果有人进入她的梦中,抹去沈浪夫妇曾经见过她的记忆,那么她会不会虽然失去了一段记忆,却从此痊愈?”
朱七七道:“根据苗人的说法,只有白痴和婴儿的记忆中才没有伤痛。对于普通人,不管多么不堪的记忆,都是神灵的赐福,不可轻易抛掷。所以,以前苗人从来没尝试过修改别人的记忆。”
李寻欢放下酒杯,抬头笑道:“如果被入梦者自己希望修改记忆,那又如何?”
其余三人都怔了一下。李寻欢道:“苗人珍视记忆,但并非人人如此。我曾经遇到一个人,他错手杀了知己好友,深以为恨。他本来豁达仁义,乃是一等一的好汉,却因此事常年眉头不展,以至郁郁而终。而他死后白发高堂无人照料,境况十分悲惨。我在想,如果有办法在他生前消除掉杀死好友的记忆,无论对他自己还是对他父母,岂不都是一大幸事?”
朱七七沉吟道:“这么说起来,倒似乎真的可行。但若把记忆修改掉,那这人还是他自己么?”
李寻欢微微笑道:“李某也常常想,倘若当初中探花的不是我,倘若没有习得飞刀,甚至,倘若我没有认识表妹,我的一生是否会有所不同。想过很久之后,答案是多半会不同,然而不会飞刀的李寻欢,仍然是李寻欢,而并非旁人。”
阿飞静静道:“李寻欢之所以成为李寻欢,沈浪之所以成为沈浪,不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有这样的人格,以后遇到同样的事情仍会这样做。一段半段记忆,就像佛教说肉体乃是臭皮囊一样,乃是外物,不必萦怀。”
这话一出,只听山坡大石后有人赞了一声“好!”,几人走了过来。当前一人长袖飘飘,面容清癯,正是李寻欢的好友心树大师。王怜花陪在他身旁,铁传甲落后几步,身上负着一人,看不清面容。
李寻欢迎上前去,笑道:“大师十多年来第一次离开少林,想必修为心境又有提升,可喜可贺。”
心树大师还礼道:“贫僧奉方丈师兄命,前来助王公子唤醒沈大侠。”说罢指了指铁传甲。
几人骇然望向铁传甲背上负着的人。那人披着斗篷,头歪在铁传甲肩膀上一动不动。李寻欢问:“我猜到王公子必是去少林请教入定法诀,但没想到竟然把沈大侠也一同带来。方丈大师不是说过,不能轻易移动沈大侠身体么?”
心树大师微笑道:“一般而言自然不可。但有精通医术的王公子在,贫僧也可随时在旁查看沈大侠入定情形,这便无碍。”
分别数日,沈浪头发胡子又长了寸许,面带微笑,呼吸缓慢,和普通人睡熟时情境无异。王怜花取出银针,向沈浪手肘、腰腿、脚踝各扎了几针。心树大师翻开沈浪眼皮看了看,道:“无事。沈大侠依旧在入定中,没有受到惊扰。”
几人乍然出现,朱七七身体僵直了,双手紧握,脸色煞白。她和沈浪分别数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却没想到这种情景下见面。李寻欢递过酒壶给她,劝道:“沈夫人务要镇定。接下来唤醒沈大侠,还要夫人主持大局。”
朱七七一饮而尽,轻轻问:“李探花,你和熊猫儿称兄道弟,但为什么不和熊猫儿一样,叫我七七?”
李寻欢一怔,答道:“在下怎敢唐突呼唤夫人闺名。”
朱七七道:“猫儿和王怜花认识我几乎和认识沈浪一般久,他们叫我七七,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也觉得理所当然。你还是和他们一样,叫我七七吧。”她不再理会李寻欢,起身向沈浪处走了过去。
李寻欢远远望着她俯身查看沈浪情状,又对王怜花和心树大师说着什么。阿飞在他背后问:“她要你叫她名字,是什么意思?”
李寻欢回过头,见阿飞站在自己身后,眼睛也盯在沈浪身上,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李寻欢微笑道:“你不过去看看?”
阿飞坐下来道:“本来要过去的,看到她这样子,忽然觉得晚一会儿再过去比较好。”
李寻欢道:“她早已怀疑沈大侠的感情,马上就要唤醒沈大侠,如果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会害人害己。她要我以姓名相称,自然是不打算再保留沈夫人的虚名了。朱姑娘冷静果断,磊落爽快,实在是我生平罕见。”
身旁一个声音道:“李探花说的是。否则当年我和王怜花怎么会都喜欢上七七。”熊猫儿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阊阖门多梦自迷(下)
李寻欢微笑道:“熊兄没有抢上前去查看沈大侠情况,我倒颇为意外。”
熊猫儿摇了摇头,道:“有王怜花在,沈浪还会有什么问题。我只担心阿飞。”
李寻欢诧异地看向阿飞,见阿飞也是一脸迷惘,便问:“熊兄这话何解?”
熊猫儿更加惊奇地看着李寻欢,道:“你忘了七七当初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