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是该伤心的，然而这个过程拖得如此如此漫长，好像长达数年，像钝刀子割肉一般，慢慢地让他感觉到麻木。
所以到头来他最后也没什么感想，也没什么留恋。甚至只有一种感觉……啊总算完了。
似乎他已经习惯了，于是也不再去抗争，只是任凭事情就这么发生而已。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叶修就打算放弃，事实上他拿着一张崭新的首版卡，进行某些思考的时间越来越多。
上半年的嘉世和霸图的比赛是嘉世主场。虽然是主场，但嘉世的表现一塌糊涂。
团队赛的指挥混乱就不说了，连前两场的地图都没能让自己得到任何优势，完全是和对手在随意地乱打。叶修坐在比赛台前，都能感觉到对面有些人即将破表的怒气值。
事实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一脸的面无表情。
操作仍然一丝不苟，他真的尽力了。围上来的霸图队员足足有三个。
大漠孤烟突然越众而出。
叶修看着他直白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忽然有些恍惚，其他人都不再杀上，只有石不转提着武器站在一旁掠阵，仿佛是邀请单打独斗的架势，大漠孤烟一记冲拳，向他攻来。
叶修忽然超级想要看韩文清的表情。他不再多说，只是提矛迎战。嘉世已经是输定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可以放弃比赛，但是总得对得起买票进场的观众。
事实上在这个画面一开始，已经有人站起来大声呐喊了。他们之间的单挑总是这么吸引眼球。
叶修闭着眼睛都知道对面那人的某些习惯。两边都极其熟练而自如地攻防转换，血量交替下降。依旧是精彩至极的战斗。可惜上演了太多次。总而言之，这是无力的挣扎，石不转甚至连回复术都没有出手，完全停了下来。叶修也没有去攻击他。
没有必要。
炫纹炸开，鹰踏命中，虽然他似乎想到了很多东西，比赛的结束却只在一瞬间。
血量劣势的一叶之秋倒下了。
自从今年开始他就不住地看到灰白的画面。以前叶修不知道自己角色死亡的一片灰暗的视野有这么使人难受。他的手指习惯性地去掏烟，忽然感觉到自己动作的不镇定，立刻就停了下来。
叶修想自己不必如此，何必如此。
他放任自己颤抖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离开比赛台。
嘉世的队长向来是无需接受采访的，所以他直接就走了。
叶修也不知道习惯将自己带到了哪里。
反正随便走走然后停下来时，他发现韩文清和自己第一年去打游戏PK的网吧。首次注意到它的名字……兴欣网吧，真是朴素得掉渣。
他想随便进去找个位置，却赫然发现许多人神情不对，这才发现网吧里似乎正在播放着他们比赛的直播，而现在放的就是赛后的新闻发布会。网吧里的许多人窃窃私语，不必想也知道这些人的想法。真是的，到哪里都躲不掉。
而且好死不死还正放到采访韩文清的部分。镜头下的霸图队长表情还是那么冰冷。好像他就没用过第二张脸出现在摄像机前。
“叶秋的状态下滑了，请问你作为他多年的老对手，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记者似乎总是很有排除万难的精神，即使面对周泽楷什么的都会努力挖掘八卦，何况老韩同学。
韩文清冷冷地说：“应该的。”
“没有别的了吗？那你认为斗神会在今年退役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吧。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而且也不会去考虑。”韩文清的冷漠态度似乎激起了网吧中的一阵不满。顿时众人发出了嘘声，虽然他们也对叶修这样过，但是其含义是完全不同的。
“那么今天比赛时为什么特意给一叶之秋留出单挑的机会呢？”
“单纯想看看他的实力还剩下多少。”
“结论如何？”
“……”
网吧内在这一刻鸦雀无声，似乎大家虽然讨厌韩文清，却仍然期待着他说出些什么证明叶秋的话语。
……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叶修忽然觉得自己还是该买包烟。转身踏出网吧的那一刻，他听到韩文清说：“还是很出色。”
似乎一开始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叶修在秋后的凉意中大大地吸进两口干燥空气。听着韩文清用官方的口气谈到自己果然还是会别扭。
以前他们不这样的，隔空喊话叫板从来没少。诸如“我祝福他今天发挥失常”“每次打到他就很开心”“即使状态不好看到他也能自然而然地揍下去”“大概那谁谁就是欠扁的脸吧”，诸如此类。每次叶修都能灵感爆棚想出些有趣的话来挑衅一下，接着期待一下韩文清那边爆着青筋的犀利回应。特别是前两年，这种感觉可美妙了。
悲哀的现实是，能让他们这样下去的前提已经不存在。战队成绩最终还是决定了他们之间的底气。
叶修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才回过神来把自己挪动到俱乐部里，结果刚进门就遇上了一群霸图队员。
正要离开到他们的住宿地去，看到了叶修集体停下脚步，接着习惯性地望向韩文清。叶修无语了，有这么……整齐划一么，其实他和老韩也没什么吧，怎么就让这群人都条件反射了。
他看向对方。韩文清的眼神里出乎意料地没有什么情绪，他回过头向队员们招招手，然后就走过来直接搭上了叶修的肩膀。
叶修感觉到后面一片下巴掉在地上的声音，苦笑着望韩文清无表情的脸。张新杰看见这个场景，果断地带着大家退场了。看到没有，这就叫霸气，话都不用说一句的。叶修悲哀地觉得自己真是弱爆了弱爆了……
韩文清却说：“附近有可以坐的地方吗？”
“你不问我的意见啊？”叶修无辜地抬起脸。他感觉到身边的人明显一僵，手指按得更紧了些。
韩文清的眼神还在目送自己的队员，不过肢体语言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今天晚上有事？”不过他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怎么听都像是敢说有就杀死你的语气……不过还是一个好大的进步啊至少会走走形式了？叶修乖巧地点了点头：“没事，我知道附近有个咖啡厅，去那边？”
韩文清已经抬脚就走了，在他指明方向之前。
其实叶修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反抗会变成怎样。他感觉到脊背上竟然出了些虚汗。不对劲，现实不对劲，他不想这样。
可是他没有机会，也没有反抗的权力。当然可以说不去，但那一刻韩文清的行动就无法预料了。所以还是答应他比较好，至少两人谈话什么的他还能应付过来。
于是场景再次转移。
叶修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小资情调的人，这家咖啡厅其实是被老板请过来的。谈话内容使他伤感，是在劝说他交出一叶之秋的账号卡。商人重利，老板最后请他喝一次咖啡就是仁至义尽了。
不过韩文清不知道这种事，他一坐下来直接要了两杯咖啡，要的还是当初老板请的同一品种。然后叶修问服务生有没有吸管。
再然后韩文清嘴角抽搐地看着叶修叼着吸管喝咖啡。那动作……就像……
“你要不要干脆拿两根手指夹一下？”韩文清的青筋最后极其明显地冒了出来。
“啊……那个。”叶修望天。“咖啡厅不能吸烟。”
韩文清二话不说地抢掉了他手里的吸管：“不想和你说这个。”
“好吧，那……老韩同志你有什么事情啊？”
“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想把一样东西还给你。”
韩文清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方块形的物体，从外壳上看应该是电子产品才对，但为什么造型那么的死蠢……叶修认出了这玩意，突然呆滞了，像智障儿童似地望过去。
“呃，哈哈。”他听见自己笑了两声。“还没坏啊这玩意。”
韩文清将地鼠机推给他，平淡地说：“我现在也用不着了，你拿回去练练手速吧。”
叶修无声地张开嘴，吸气吐气，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瞬间就觉得自己快要哭了，我靠这是什么反应。他在心中刹那间泪流满面。不对吧这？今天晚上什么都不对劲啊完！全！不！对！劲！
“不然的话，总是今天这样的表现，我看到就想揍你。”
“是吗哈哈哈……那你怎么不来？”叶修豁出命去地问道。
“懒得动手。”韩文清面无表情，一句话就将他秒杀。
这玩意还是自己初识的时候送给他的，那时候韩文清研究起它来认真的模样还在眼前。结果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中间掺杂的回忆太多一时居然都想不过来。叶修呆呆地望着这个机器，接着看向对面那人的面孔，在灯光下晦暗不明。
他真的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可是说什么能够动摇面前这个坚决的人呢？韩文清突然就握住了他不住颤抖的手，将他制住。叶修无助地感觉到那片温暖覆盖上来。韩文清的手指修长，掌心纹路深刻，关节分明，坚定有力。
“别摸烟。”韩文清坚决地说着，少倾，叶修感觉到他的手上传来的力量，顺从地点了点头。
直到韩文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叶修才身子一软突然摊在椅背上。这个人的压迫感……真强。
只不过是送还个东西而已，有必要搞出那么多仪式么？他想想看也觉得韩文清的计划大概不止此，只是看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而已。不过这样也好，再矫情再激烈一点叶修就受不了了。
他最后还是把那个机器收了回去，恍恍惚惚地回俱乐部宿舍里去了。想想当时和老板讨论他也没有怎么不冷静过啊……以后再也不来这家咖啡厅了，一来就使他不愉快……他的最后一个念头如此呼吁。
接着他倒在自己的床上，沉沉睡去。
第7章 第 7 章
后来，叶修试了试那个尘封已久的机器，其单调的程度还是和以前相同。居然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保养得还很好还能够用和开机。韩文清是真的上心，比叶修自己，还要上心得多。
然而在进入职业俱乐部以后，自然有程序员在电脑上为他们设计了好得多的设计，一切只要按部就班地练习，像这种游戏机，其用途已接近于无。
训练、休息、训练、比赛。
各种程序还是按照原来那样进行，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叶修将对阵表烂熟于心，尽管下半部分根本和他再无关联。
排名差距继续拉大，嘉世和霸图之间的距离迅速地变成了天壤之别。叶修以为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就是之前和俱乐部明争暗斗的时候，他错了。这段时间哪件事都显得令人绝望。随便看个报纸都能看到对自己的讨伐。不能逃避……每到这一刻他就去摸摸口袋里的账号卡默念着。虽然明知道自己没有圣斗士那样打不死的小宇宙。
所以在交出一叶之秋的时候，他想着，老子的人生终于到谷底了。
接下来，往上走吧，回去。
他欣慰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笑出来了。于是，叶修带着君莫笑的账号卡走向对面的网吧。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把这张账号卡再拿出来用。虽然内心一直模糊地勾勒出这么一个心愿，却总是不太成型。也许他总是觉得，游戏哪次更新就使这失去意义了。结果反而一直无事。在最近的这些日子，这个计划变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明白。有一段时间叶修觉得自己是靠这份希望在支撑着。
真好啊，朋友留下来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刻也能拯救自己。
他发现自己插入账号卡的手又不稳了。他又想要自嘲一把。
真是的，像个傻瓜。
叶修决定忘记掉这些思绪，他按下了开始游戏的选项，无视网吧内的喧嚣和嘈杂，专心投入了第十区的开荒大业。
叶修在网络中混得风生水起，而这边霸图战队的日常生活也一如既往。
只有张新杰注意到队长自从那天在嘉世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他在训练室里留下的时间越来越晚，每天都不懈怠地进行大量练习，连生活习惯都越发规律地发展了。张新杰是一个喜欢规律的人，但他绝不认为这是件好事。
当然要直接问韩文清是不会有结果的，搞不好还需要做好壮烈牺牲的准备……要不，还是凭借蛛丝马迹推理一下吧？事实上这一点都不难猜。那天队长和叶秋一同离去的画面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只可惜张新杰找不到叶秋的联系方式，QQ号不知道（霸图没人知道，韩文清……没人会想要问他的），没有手机，就连打电话去嘉世俱乐部，对方的前台也告诉他叶修已经离开。
“叶秋已经走了？”
“是啊，已经退役了。”
张新杰其实清楚这个消息。毕竟也是同在一个圈子里，有什么八卦第一时间就能知道。曾几何时，嘉世战队的叶秋是他们的头号敌人，需要画出红圈重点标注的那种，于是自然也平白无故地要多几分关心。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是晚了一步，他叹口气。霸图的战术大师决定放弃这一计划。
韩文清的训练量并没有太多的增加，但是他更加谨慎地保持着自己的状态。以前嚣张地挥霍着时间精力的日子飞快地不复存在。
张新杰其实很清楚他的状态也在缓缓地下降，很多人看不出来这一点，只要韩文清出场，那就必然是不会退缩示弱的，每一场比赛你看见的都是他最好也最激动人心的姿态。你看不到那后面的努力、无奈、勉强和意图挽回。但话说回来，时间毕竟对每一个人都公平，所以韩文清从不停下来思考他已经放弃了什么。如果他会，那他该有多后悔。
这天新一期的电子竞技报纸还是按时送到，头版头条就是叶秋退役的大消息。张新杰把那张报纸研究了很多遍，不是关注叶秋而是关注嘉世俱乐部的口风和动向，接着他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张新杰迅猛地回过头还没开口说话，手中的报纸就被人一把抢过去。
韩文清匆匆地浏览了一下标题，也不知道他具体看了什么，突然重重地哼了一声，痛骂道：“没出息！”
然后随手将报纸往张新杰手上一塞，扬长而去。
从头到尾目瞪口呆的张副队没来得及发表一句评论，队长就雷厉风行地走掉了。
然后的那几天霸图俱乐部笼罩在某种可怕的低气压之中，所有人都被队长的气场压得内牛满面。张新杰每天都抓紧时间在食堂里吃饭时思考对策。
他觉得在这种时候自己作为副队长应该做些什么了，但是，他却必须先搞懂问题的症结所在。
……说起来韩文清对叶秋从来就不一样。
有很多细节可以说明这一点。比如张佳乐退的时候，韩文清就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那么恨铁不成钢。若是要去深入探究他的内心情结，大概是这种输了就逃的行为根本不值得我评论爱哪去哪去吧。
再比如说在所有人都将嘉世的成绩下滑归咎于叶秋时，韩文清却对此说法嗤之以鼻。而且还顺带恶狠狠地借题发挥批判了队内所有持这种观点的队员。理由如下：一支战队是一个集体，成绩下降从来都不是某个具体人物的错……
当时霸图全体成员真的泪流满面啊，张新杰同样有这种冲动，但是他忍住了。韩文清同志您这一个劲儿的向前冲的个性真的懂得什么叫做集·体·精·神么？根本就是让别人在配合他的步调而已……关于这一点他恐怕还不如王杰希呢。不过大家回头就深刻地自我解嘲：其实这就是我们霸图特色的集体主义呀！
关于这一点张副队想得倒是比较透彻和深远。没错，他们会让韩文清尽情展开手脚施展他的风格，但并不代表这支战队，从今以后，只有韩文清。
而嘉世呢？
过去他们有叶秋，现在他们有叶秋，以后他们可以找到一叶之秋的继任者，却找不到另一个叶秋了。
张新杰对叶秋做足了功课，他知道嘉世的战术打法全是叶秋在设计。今年的战队战术执行方面格外混乱，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只是不知道韩文清什么时候看出了这一点。
在叶秋退役后的第二天，张新杰提早十分钟来到训练室，摸了摸某一台电脑，机箱还在发烫，显然刚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