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圣诞夜热闹非凡,梁笑棠独自一人在个僻静的角落烧黄纸。纸灰带着火星被风吹散,稀稀落落地在空中回旋。梁笑棠总忘不掉姚立临终时看他的眼神,姚立钓的鱼还在,他却永远欠姚立一顿饭。
回到住屋,苏星柏正嚼着薯片看电视。梁笑棠在他旁边坐下,电视里放着搞笑片,梁笑棠却什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苏星柏目不斜视,嗓音冷淡又戏谑,“早说了扮深沉不适合你,人都死了,你烧再多黄纸也没用。”
梁笑棠保持万般皆空的姿态回敬他,“等你死了,我也烧给你。”
两人同时转头,互看一眼后又同时撤回视线。
苏星柏起身离开,拖鞋在地板蹭出难听的声响。梁笑棠一直守着电视机,等到满屏都是雪花碎屑,也一下都不想动。
睡醒一觉的苏星柏走出卧室,走到化石男旁边,伸手到他眼前晃晃,被他一掌拍掉。
“还活着啊。”苏星柏扯扯嘴角,“电费很贵的,不看就关掉。”
关掉电源拔掉插头,苏星柏回身看,化石男已不见踪影。苏星柏龇着牙坐入沙发,梁笑棠坐过的那块地方热到似要冒烟,可见他定力实在够强,足足四个钟啊,苏星柏想想都恐怖,要让自己一动不动固守原地几个钟,还不如宰了梁笑棠。
想到这里,苏星柏弯开了眼,为自己的幽默感而自得不已。
本来没想去看,两只脚却在经过梁笑棠的房间时停止下来。房门没关,苏星柏探头进去,黑漆漆的房里杵着个黑漆漆的人影,像个巨大的黑洞,势要吸尽全世界的寂寞与悲伤。
这个画面太违和了,苏星柏忍无可忍爆粗口,“梁笑棠你TM有病啊,都说了扮深沉不适合你!”
“跟你很熟么。”黑影回应苏星柏的骂娘。
整个房间都是黑的,就两对眼球是亮的。苏星柏是凶的,梁笑棠的更凶。两人都尽力地瞪大眼,恨不能用眼球杀死对方。
当言语无用时,就用大眼瞪小眼,而当瞪眼也无用时,就只有用武力了。
也不知谁先出的拳,两人扭打起来。梁笑棠喜欢揍人脸,苏星柏喜欢玩擒拿,一通势均力敌的较量过后,两个男人同时仰躺到地上。
“梁笑棠,你别傻了。”苏星柏望住天花顶说,“死个人而已,难道你以后就不过了么。”
心底一角被戳痛了,梁笑棠翻身压住他,攥紧的拳头作势又要打他。
苏星柏不躲也不答,直直看着他。
或许是苏星柏的眼神太无害,又或许是自己不屑与他动武,梁笑棠绷紧的手指慢慢松下来。
苏星柏立起身,撸了撸梁笑棠的头发。粗短坚硬的板寸头,内心却柔软的像朵棉球。
翌日一切依旧。准点起身,抢马桶,洗漱整衣,潦草的早饭。
到点开工,看到关珊在DT门前立着,照旧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跟我去个地方。”
“去边度啊?”梁笑棠叉腰问。
“去了就知道。”关珊笑答。
车子兜兜转转,停在一间祠堂外。两人跟在关珊后面进去,梁笑棠一见眼中景象就一阵寒,
“ sherry姐,你是要带我们祭祖先咩?”
面前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骨灰龛,元宝蜡烛,菊花百合放置在场地正中央。
关珊抛把钥匙给梁笑棠,命令到,“第三排第六个,打开。”
“干嘛啊?”梁笑棠佯装惊恐,“冒犯先人会遭天谴的!”
“谴你妈啊,快开!”
几分钟后,梁笑棠与苏星柏抱着两袋糖果跟在关珊身后,原路返回。
关珊开着车,只字不提这些糖果是干什么用的,两人也不问,车子行到DT,关珊放两人下车,糖果留在车上,临别撂下一句话“晚上十点,Day&Night”。
无需等到十点,梁笑棠和苏星柏早早去到游邦奇的地盘。游邦奇比他们更早,左手一个妞,右手一个妞,已经在指定的包厢自顾自享乐。布金龙独坐一隅,正认真地读着一本书。
苏星柏喊声“龙少”再喊声“奇哥”,梁笑棠只喊“龙少”,当游邦奇空气处理。
“过来坐。”布金龙合拢书本,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等两人坐定,布金龙笑着凝视梁笑棠,
“ sherry太任性,给你找了不少麻烦,我替她跟你讲声sorry。”
梁笑棠脑子里跳出姚立的样子,思想迟滞半秒后,嘴角迅速挂上笑。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挑人,人挑我,sherry姐没做错。”
梁笑棠想着姚立的样子,想着他钓的鱼和自己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接口接的极为顺畅,表情也无一丝异样。
“亏你还干过差人,眼力那么差。”游邦奇这时插言,“你那一枪搞得他要生不生要死不死,还要我帮你擦屁股。”
梁笑棠横一眼过去。
总有一天!梁笑棠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会亲手送这个混蛋蹲大牢。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忍。
布金龙看好戏似的旁观完游邦奇与梁笑棠的交锋,目光转向苏星柏,见他脸颊青紫一片,愣了愣,问,“许辉又找你麻烦?”
“被条疯狗咬了一口,小case。”苏星柏摇摇头。
布金龙颇为同情地提出建议,“阿柴那种住屋的保全精良,疯狗进不去,你可以考虑一下。”
闻言,梁笑棠与游邦奇同时喷出一口酒。
稍后,关珊现身。梁笑棠跟苏星柏很识相地让位,女人坐到布金龙身边,与他耳语。布金龙边听边笑,间或瞥看两人。他的笑与注视给到梁笑棠多重讯息,使他意识到,自己的这次卧底行动即将正式展开。
“下午让你们拿了两包糖,每包五千粒,一粒价值港币一百二。”关珊说,“现在是十点二十三分,明天的这个时间,我要看到等值的港币。”
她打量二人,笑了笑补充说,“全部要现钞,八成新。”
“我不记得Mission Impossible要拍第五部。”梁笑棠冷着脸回应。
游邦奇这时又插言挖苦,“别人或许办不到,你们两个不是曾经叱咤新界北么,呵!”
苏星柏去看布金龙,布金龙根本不接他的视线,不知何时又捧起了刚才的书。
苏星柏扯了扯嘴角,问关珊,“糖呢?”
“去你车里找。”女人的眼中水波轻荡,“不过要快,我刚上来的时候看到几个军装警路过。”
苏星柏与梁笑棠先行离场,两人颇有默契地进到车内,一个开车,另一个目视前方。
“你存款有多少?”梁笑棠问。
“你说以前还是现在?”苏星柏说。
“算了,当我没问。”梁笑棠耸耸肩。
又行了一段,苏星柏看着后视镜笑,“那个女人说错了,应该是9999。”
说着,摸出一张糖纸冲梁笑棠晃晃,“游邦奇给你吃的就是这个?”
梁笑棠猛踩刹车,车子被迫停在一片大排档旁边。黑压压的全是人,各种气味溜进车子,恶心难闻。
“你不做贼真特么可惜了!”梁笑棠凶狠地逼视。
苏星柏充耳不闻,自言自语,“三种粉掺在一起,一层巧克力糖衣,品质最多给个‘还可以’。”
“你吃了?!”梁笑棠的眼睛又要杀人了。
“不吃怎知有三种粉。”苏星柏不以为然地笑笑,“抓贼你拿手,这个,我拿手。”
梁笑棠没有应声,车子二度发动后简直成了漂移族。临近住屋,苏星柏被大力拽下车,一路拖行弄得他无比难受。一进到屋里,少不了的一顿恶言相向。
“狗改不了j□j!”梁笑棠骂。
“你才狗!你全家都TM是狗!!”苏星柏瞪出硕大的眼白回敬。
“滚回赤柱去!”梁笑棠的眼密布血丝,瞪起来更恐怖。
苏星柏点着头笑起来,面上虽然是笑的,心里不知怎的像被利刃刺出个洞。有点空,有点痛,还有一点难以名状的感觉。他转身想走,突然又意识到这是自己家,该滚的应该是梁笑棠。
胳膊突然被拽了一把,苏星柏苦笑着想这个混蛋永远都是这样,两人的相处模式从来都是伴随着口角与拳脚,口角结束了,就该轮到拳脚了。
这一次却没有遂愿。梁笑棠没有出拳也没有用脚,他像拥抱至亲那样紧紧地抱住了他,这比装深沉还要令人觉得违和。
苏星柏被抱懵了,忘了应该趁机给他两拳。梁笑棠的呼吸行走在他的颈间,苏星柏听到两颗心脏同时跳动的声响。这一刻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它们根本就是一体的。
“别再碰那个,永远别碰。”
沉沉夜色笼罩下,梁笑棠低沉的嗓音消融在苏星柏的耳边。
他低低地应声“嗯”,应完后立马懊恼自己怎会如此乖顺,“关你P事”才更符合他的作风。
两块平板贴一起其实并不舒服,梁笑棠刚松开手,苏星柏就脚底抹油了。稍后从厕所出来,把手上的水弹向他。梁笑棠正要发作,想起还有正事要办,顺手拽过苏星柏,“坐下!”
“都说了我没钱,”苏星柏丢个斜眼,“你找你那些同僚帮忙啊。”
“找他们有P用啊,个个穷得叮当响!”梁笑棠扬声,看准时机把脸上那点水蹭到苏星柏的衣袖上,得逞后不忘道声谢,以优雅的笑容应对苏星柏的白眼连连。
“幼稚。”苏星柏恶声,一字一顿。
“到底谁幼稚啊~”梁笑棠指指那片湿袖子,笑得像朵花。
苏星柏讨厌跟梁笑棠对眼,他那双眼太生动,蕴含各种内容,他望住你,像能望进你五脏六腑。相反地,梁笑棠倒是很喜欢跟苏星柏大眼瞪小眼,苏星柏的眼神比他的为人要单纯太多,有时还略显呆滞。
梁笑棠心中暗笑,转回正题,竖起两根指头说,“我所有财产就二十万,余下那一百万就麻烦你了。”
“关我P事~!”苏星柏终于寻回了自己的风格,歪着脑袋抖晃左腿,嘴边扬起坏笑。
等了半天没听到梁笑棠回嘴,忍不住与之四目相接,那双蕴含丰富情绪的牛眼直勾勾地盯过来,像要把他一口吞了。
苏星柏悻悻地开口,“别说我没钱了,哪怕真去卖,那种货色一百二根本就不会有人要!”
眼见梁笑棠伸根手指作警告状,立即撇撇嘴补充一句“知道你是正义使者,就算丢大海都不会赚不义之财行了吧”。
“好提议!”梁笑棠似触电般弹起。
“你?”苏星柏只来得及说出这个字,就被梁笑棠挟持去了车上。
万籁俱寂的夜,两个身影迎着凉风习习,鬼鬼祟祟地朝海中丢下两包垃圾。漆黑的海水非常善解人意,彻底将两包垃圾吞没。
一返回车里,梁笑棠便斜着眼睛打量苏星柏,后者被盯到脊背发凉,禁不住缩了缩肩膀。
“答应的这么干脆,是不是早有准备?”梁笑棠笑容阴险。
“有些人小人之心啊。”苏星柏抬眼看车顶。
“我怎么觉得包裹比上午轻了?”梁笑棠凑近一点,“你真的只拿了一粒?”
“说了小人之心就是小人之心啊。”苏星柏继续抬高眼。
该死的梁笑棠,整张脸都凑到自己鼻子底下了……
“真的?”死条子仍不死心。
“假的。”苏星柏恨恨地转头。
这一转不要紧,却忘了又要对住那双大牛眼了。
车里没打灯,梁笑棠眼里的光点却是无限,亮的像两面镜子,把他关在里面。
苏星柏忍无可忍,“大哥你胳膊碰到我的头了,还有你的腿顶到我的腿了!”
“哦。Sorry。”梁笑棠噗嗤一声,扳正身体,侧过头笑着看他。
被这种贱笑盯住,苏星柏怎么想都觉得吃亏,头脑一热,发狠去拽梁笑棠领口,两人四眼对视不下片刻,梁笑棠反客为主扣住苏星柏的后颈,将他拉得更近。鼻尖顶着鼻尖,两张口也再无距离。
梁笑棠的眼中不断跃动着光点,他不由自主地去追随,两人将彼此的口腔扫荡个遍,动作之利落根本都不带喘。搞到下面也耐不住了,干脆再互相剥个精光,接着……
苏星柏看住梁笑棠同样郁闷的脸,问,“你会吗?”
梁笑棠沉重地叹一口,“难道你会?”
都不吭声了。
半分钟后开始默默地穿衣服,互相点烟,然后背向对方自行解决。
真是糟透了的夜晚。苏星柏无语问苍天。
梁笑棠癫了。自己也癫了。一切都不对劲了。
第14章
姚可可进到安全屋时,苏星柏正两手垫脑后,平躺在沙发上发愣。梁笑棠丢了烟头跑到姚可可跟前,“钱带了吗?”
她点点头,打开皮箱,一摞摞的钞票摆放整齐,诱人无比。
梁笑棠用胳膊肘顶顶苏星柏,“喂,快来看,你最喜欢的东西~!”
“看个P啊,又不是给我的。”苏星柏用无机质的声调回应。
被摸了一把脑袋。登时弹起,恶狠狠地瞪眼,可惜手贱的某人根本不怕威胁。
姚可可打断眼前这二位,“晚上见布金龙,想好如何应付了么?”
苏星柏不答腔,俨然局外人。大前锋梁笑棠不慌不忙地回答,“不放心的话你就自己去。”
他做久了混混,言谈举止中挡也挡不住的混混做派,姚可可虽然厌恶,却不能不多叮嘱两句“凡事小心”。姚立在生时常跟她说“laughing表面不羁,其实最忠于职守就是他了”,她知道归知道,内心总抹不去那点根深蒂固的偏见。
“我找人查了那间祠堂,骨灰龛里全都是空的。”姚可可的说话中略带沮丧。
“意料之中。”梁笑棠笑容轻松,“查到所有人了吗?”
“查到了,”姚可可说,“祠堂是几个太平绅士合资造的,那几人身家干净,暂无疑点。”
“祠堂的管理者呢?”梁笑棠再问。
“也查了。那个人叫张自强,他住在祠堂里,有时也帮着做做水陆道场。”
一听见“水陆道场”,梁笑棠就忍不住去瞟苏星柏,冲他飞眼乱笑,“记得某人也……”
“是啊是啊,”苏星柏牙齿缝里挤出恶声,“要不要帮你来一场!”
“行啊,那就包给你了~”梁笑棠去搂他的脖子。
“还是不要了,”苏星柏眼神放空,“我怕会折寿。”
姚可可印象里这两人应该是水火不容的,目睹现下情景,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将记忆重装。
稍许停顿后她确定记忆没有出错。她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除了爱上苏星柏。
这个名字是她警察生涯中最美丽的污点,像耗尽积蓄购来的品牌衫,平时悬挂在隐蔽而安全的角落,可能一生也没几次机会穿,却永远保有她衣橱的一席之地。
女人的执着过了头,就是执拗。
苏星柏上厕所时被姚可可堵在门口,什么话也不说,就是看着他。他除了比以前瘦点,其他还是如常,如常一样的眼,细密的胡渣,天然微扬的嘴角。遥远而清晰,陌生又熟悉,心底对他的那份感情一直驻守原地。
她伸手摸他的脸,从脸颊挪到额头,再往上,轻轻揭掉他的帽子,他扁塌塌的头发露出来,带着发胶的香精味。
“michael……”
姚可可眼里水汪汪的两滩,气氛看着挺棒,旁观者由衷感叹,“MADAM,工作时间性骚扰线人是不对的。”
旁观者叫梁笑棠,他正探进半个身,痞笑扬在嘴角。
姚可可一把将他推开,气急败坏地冲出厕所。
苏星柏连个白眼都没给他,绕过他,慢悠悠地晃出厕所。
他望着两人扯扯嘴角,“真特么小气,这点玩笑也开不起。”
直至返屋企,苏星柏都没正眼瞧过他,一直待在露台抽烟,隔很远都能闻到呛人的烟草味。
梁笑棠叉腰三次,踱步三十次,最后决定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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