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年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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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年夏至-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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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止不住想笑。
  
  黄包车停在了戏园子外,我下车,正打算对蒋沐道谢,大门里就有人冲了出来,嚷着:“青瓷你可回来了!”
  
  我转身看慌张的师弟,“怎么了?”
  
  “千涟出了点事!师哥到处找你呢!赶紧过去吧!”
  
  我一惊,想千涟那样只会给别人找事的人自己怎么会有事?一面赶紧往里走。
  
  走了两步才记起身后还有个人,转身打算说几句歉意的话,哪知道一回头,蒋沐就跟在我的身后,我张张嘴,什么也没有说。
  
  后台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有人喊了一声:“青瓷回来了!”
  
  话刚刚落下就看见师哥从人群中钻出来,大家都转身看向我,看到我身后的蒋沐众人有些诧异,但似乎事情比蒋沐的存在更值得在意。
  
  我问:“怎么了?”
  
  师哥赶忙过来拉我过去,人群让开,我看到坐在戏箱子上的千涟,他妆画了一半,油彩未干,掩不住他吃痛的表情。他的手捂着脚踝。
  
  师哥急道:“千涟把脚崴了,擦了药酒,但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了肿,后面却还有戏要唱。”
  
  我看向白千涟:“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不回答,只是把头扭到一边,冷着脸。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是我抱刀剑的时候不小心,划了师叔的衣裳,师叔呀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怀里的刀剑掉了一地,师叔要过来训我,却不小心自己踩上了刀柄崴了脚……”
  
  我听见蒋沐在我身后轻笑了一声,我没有理会,转身对师哥说道:“那只有我替他唱了,他唱的是哪出?”
  
  师哥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千涟突然说道:“我就是欺场也不要你唱。”
  
  全场瞬间安静。我蓦地回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千涟瞪着我,似乎想用目光在我身上打两个洞,咬牙切齿不知是忍痛还是别的:“我就是欺场我也不要你替我唱!”
  
  话音刚落我的手蓦地抬起,还未落下就被师哥一把抓住,“青瓷!”
  
  我看了眼师哥,余光里看到蒋沐打量我的神情,那个神情不同以往他对我的打量。如果说以往他对我的打量如同他打量那件宋代佛雕,那么,他现在对我的打量就像他在看他那块怀表。反复无常的目光。
  
  我说:“欺场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你忘记师父方面是怎么训我们的了?千涟,师兄弟恩怨是师兄弟恩怨,我不许你糟蹋戏!”
  
  然后用力一把从师哥的手里抽出我的手,抚袖去了我的厢阁,坐在椅子上看着菱花镜里的自己闷着不说话。
  
  气氛异常的沉寂,沉寂到甚至听不见呼吸声。前台的小锣敲了起来,拍板也响了起来,噌噌哐哐,听得听听楚楚。
  
  我依旧不说话。师哥左右看看,无奈,最终只有走到我身旁,左右看了看,把妆台上描眉的笔递给我。我瞟了要笔,目光又落回了镜子上。
  
  师哥小声说了一句:“青瓷……”
  
  本不想说话,但师哥劝说的语气又让我心软,我哼了一声,“有些人油彩满面的却不把戏当戏,还有些人说着人话却不把自己当人。”
  
  “你!……”千涟气红了脸,却憋不出半个字。
  
  我笑了一下,却对上镜子里的一双眼。蒋沐看着我,明明离的有些远,却被镜子拉得异常的近。他看着我,笑意如月光从他眸子里溢出。
  
  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热闹的,温柔的,嘲弄的,柔情的的,种种各自异,样样在其种。
  
  气氛仍是僵的。大家面面相觑,突然听蒋沐说道:“柳老板,我还等着听今晚的戏呢,票都让人买好了,就左厢那个位置。”
  
  众人一惊,看向蒋沐,蒋沐只是淡淡地笑。
  
  我从镜子里看他,得,让千涟赚了,让他有了台阶下。竟然人家都给你铺了台阶,再不下,就不符人情道义了。我接过师哥手里的笔,“那就看在蒋少尉的面子上吧。”
  
  众人瞬间松了口气。
  
  《桃花扇》,寄扇。
  
  “下官有画扇一柄,奉赠妆台。”
  
  “这是奴的旧扇,看他怎的。”
  
  “扇头妙染,怎不赏鉴?”
  
  “几时画的?”
  
  “得罪得罪!方才点坏了。”
  
  “咳!桃花薄命,扇底飘零。多谢杨老爷替奴写照了。”
  
  我细声慢语地唱着那些悲苦凄凉,入了八戏,仍不忘向左厢房瞟。但那个座位是空的。
  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唱时不由地就有些急躁,句句快了几分,唱完,在锣鼓的噌噌声里进了下场门。
  
  下了台,也就师哥看出了我不在状态。刚才那出戏是今晚的最后一出,师哥把手壶递给我就走去照顾大家收拾东西走了,师哥临走前看了看我,叹了口气,离开了。就师哥懂我,会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看着空无一人的后台,心里多少舒服了点。现在这里是我一个人的了,嘿嘿。
  
  但我走到我的厢位上不由一惊………蒋沐竟然坐在那里。
  
  虽然吃惊,但心底有升起种莫名地高兴,我笑道:“蒋少尉这是要听戏?最后一出戏刚刚唱过了。”
  
  蒋沐笑了笑,站起身来,空出位子让我坐下,我也就顺理地坐下,伸手正要摘下绒花,只听蒋沐说道:“等一下。”
  
  我抬头,“怎么?”
  
  蒋沐一笑,拿起妆台上勾眉的笔,“这妆,先不卸吧,我想给柳老板描个眉。”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为难………我的眉就我自己描过,师哥我也没让他帮我描过。我想了想,闭上了眼,微微抬起下巴,说道:“好。”
  
  然后只觉得眉上微微地凉,笔顺着眉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滑下去,有些痒,却也舒服。
  
  他描了许久,就像在为一只素胚的瓷器描金边,手法温柔而细密。我却觉得越来越不对,我说:“觉得很奇怪。”
  
  蒋沐道:“没有。”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有笑声漏了出来。我连忙睁开眼凑到镜子跟前,定眼去看。
  
  “……你,把我的眉毛画去哪里了……”
  
  蒋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而我看着眉间那两条如毛毛虫的粗线说不出话来。
  
  我有些恼怒的瞪着他,他依旧笑,然后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中我的脸。
  
  “你还是适合扮杨玉环。”
  
  “为什么?”
  
  “你有那份气质。”
  
  “哪份气质?”
  
  “与众不同的,不合群的,就像……嗯,反正不像李香君。”
  
  “我扮的不好?”
  
  “不是,你扮哪个角色都好,只是《桃花扇》里的李香君和你不像,你扮得再好看,唱得再好也有缺陷。”
  
  我皱了皱两条粗眉,抬头看他,“我的戏迷没有说不好的。”
  
  蒋沐一笑,道:“《桃花扇》里的李香君虽有柔情似水的时候,但不难看出她的明辨是非,关心国事,而《长生殿》里的玉环,为情而生,因政而死,她眼里看到的全是情……”
  
  我不满,“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这样?”
  
  蒋沐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用手指婆娑戏服上的花纹,低声道:“因为他们不懂你。”
  
  我一愣,“少尉你又懂?”
  
  “不,我也不懂,”蒋沐眯了眯眼,“但……以后会懂。”
  
  镜子里的两人一坐一站,一个彩妆凤冠,一个黄衣军衔,一个心有所思,一个琢磨不透。灯光暗黄,镜子里的两人像是刻在了一张纸上,是一张黑白相片。
  
  顿了顿,蒋沐道:“晚了,我送柳老板回戏园子吧。”
  
  我一笑,“好,有劳了。”
  
  我唱了《桃花扇》后,千涟更加不喜欢我了。
  
  不过倒是和蒋沐熟络了,不唱戏的时候就一起出去喝茶逛街,唱戏的时候时常看见他就坐在戏池子里看我。
  
  再去茶楼喝茶的时候我问蒋沐,怎么看他天天都那么清闲,不用务职么,还是肩上的军衔就是个摆设?
  
  蒋沐哈哈笑了两声,说:“我像这样的,就是吃家底的,成天吃饱了就想着吃喝玩乐,上面要有事,就让下手去做,不折不扣的蛀虫。”
  
  我笑他:“外面打仗的人拿着枪杆拼死拼活的,你倒好,吃吃喝喝一个不落,还不如也上一线算了。”
  
  蒋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不成,你看我,枪都扛不动。”
  
  我确实没有看过蒋沐带枪,肖与凡的腰间时刻都别着那么一把小巧的手枪,但他却没有。或许如他所言,他就是不折不扣蛀虫。
  
  在我看来,并非如此。或者,不止这些。
  
  然后蒋沐喝了口茶,说:“前两天我读了一首诗,于是就想去秦淮玩玩。”
  
  “什么诗?”
  
  “‘烟笼寒水月笼纱,夜舶秦淮近酒家’……后两句……忘了。”
  “打算什么时候去?”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看了蒋沐一眼,放下茶杯,“我要唱戏,恐怕不得空,不能陪您去。”
  
  蒋沐笑笑,“不碍事,我可以等。”
  
  于是去秦淮的事,就这么定了。但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男人在做主,我的婉言拒词在他的眼里都成了必要的谦词。
  
  然而,我却并不觉得烦恼。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桃花谢过惹牵连

  和蒋沐的约刚定下,白千涟那边又给我扯出事来。
  
  千涟替我接了段四爷府上送来的请帖。
  
  问题还不在这儿,要是送给我的请帖,无论我多不喜欢也还是要去唱的,但在那封请帖之前还有一份请帖,是专给千涟的。
  
  段老爷喜欢《桃花扇》是众所周知的事,以前下过的请柬也都是点的《桃花扇》而不是《长生殿》,这回请柬下来照旧是《桃花扇》,千涟却不像以前赶紧收拾东西过去,反而是慢吞吞地回信说他最近脚受了伤,唱不了,倒是我唱《长生殿》的功夫又进步了。于是段四爷点点头,说那就换成《长生殿》吧。
  
  然后就又送来封请柬,给我的。
  
  千涟看着我笑了笑,说,你不是要替我唱吗?你去吧。
  
  我瞅了眼他那分明已经能跑能跳的脚,也笑了,说,那你好好养养。
  
  那双消了肿还不能走场子的脚吧,要是一不小心好不了,我可要替你唱一辈子。
  
  师哥也无奈,拿着请柬看了又看,最后把帖子往妆台上一扔,怒道:“我要好好骂骂他!”
  
  我拉住师哥,说:“你训他的还少?”又把请柬捡在手里,看了看,“也不过多唱一场戏,不碍事。”
  
  我虽然这么说了,但师哥的怒气还是没有消下去,反而埋怨起我来了,“就是你这个样子才让他得寸进尺!”
  
  我默默叹了口气,很无奈地给师哥泡了一杯菊花茶让他一个人消消火,然后了茶楼。
  
  茶楼里我和蒋沐说起这件事,蒋沐挑眉:“你不喜欢给那些人唱戏?”
  
  我道:“也没有,戏到哪里不是唱?都一样地唱。”
  
  蒋沐笑道:“那就好,我还想哪天请柳老板到我府邸去唱一出呢。”
  
  其实我是不喜欢去那些官僚富人府上唱戏的,不是我看不起他们的腐败和剥削,而且他们请唱戏大多只是撑场面,真心听的没几个,比起这些来,我更喜欢在戏楼唱,愿意坐进里面听戏的才是真心听戏的,喜欢戏的。
  
  蒋沐又道:“你说的段四爷是不是叫段仁义?”
  
  我说:“是。”
  
  然后听到一旁的肖与凡说道:“那是段秘书的父亲。”
  
  蒋沐点点头,看着我,“那正好,我和段秘书挺熟的,我到时也去段府。”
  
  我轻笑,“您不是军统的吗?中统的人您也熟识。”
  
  蒋沐不以为然,说道:“我都说我是蛀虫了。虽然军统和中统之间多少有对立,但像我这样只知道的荒废事业的人,能一起玩的人自然都凑一块儿了。”
  
  我看你是能两面俱混吧?
  
  第二日,段府。
  
  《长生殿》,夜怨。
  
  “宠极难拚轻舍,欢浓分外生怜。”
  
  “比目游双,鸳鸯眼并,半思移情变。”
  
  “唉,江采苹,江采苹,非是我容你不得,只是我容得了你,你就容不得我也!”
  
  “只落得徘徊伫立,思思想想,画栏凭遍。”
  
  我哀哀怨怨地唱,而蒋沐果然坐在台下,旁边坐着的就是段秘书,蒋沐看戏中途偶尔回同段秘书说上几句话,而段四爷坐在最前排的中央,听得入神。
  
  戏完了,退了场,我草草卸了装,趁师哥同其他人收拾东西的时候去了西廊。
  
  段府是典型的园林构造建筑。东西左右长廊,临水幽静,镶嵌其中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花草格局合适,围墙圆门断隔环环相扣,依水则顺水之,依山则顺山之,尽万物之体态,出风景之雅韵。
  
  我过了一道门,隔着那丛美人蕉,正好看见水阁里的蒋沐。
  
  我走过去,蒋沐回头看我,“我就知道你会过来。”
  
  我笑他道:“您坐台下给我那个向西瞟的眼神,算是我见过的最明显的暗号了,怕是段秘书都看见了。”
  
  蒋沐哈哈笑了两声,说:“我有那么逊?”
  
  我笑而不答,左右看看,水阁中间的桌子上只摆了个果盘,其他什么也没有,我不禁问道:“我们过来做什么?”
  
  “过来游后园啊。”
  
  “那让段秘书带您不就好了么?何必要偷偷地?”
  
  “这样才有意思嘛,让段子程带我看就只是一路走马观花,不能细看。”
  
  我看着眼前这个说话眉飞色舞的男人,与他相处的这段日子愈发觉得我当初有些事多想了,他依旧有霸道的气场,丝毫未减,却有多了一份痞气,让人觉得好笑又无奈。
  
  一只让你猜不透的蛀虫。
  
  蒋沐走到栏杆前,双手撑着栏杆,四周看看,道:“我挺喜欢园林的建筑的,威廉。查布斯说中国人设计园林的艺术是无与伦比的,欧洲人外艺术方面无法和东方的成就相提并论,只能像对太阳一样一样尽量吸收他的光辉……什么时候也去买一栋这样的宅子住住。”
  
  我也走过去,刚走进又听他说道:“看,下面还有鲤鱼呢。”
  
  我低头去看,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我和蒋沐的影子,在鲤鱼尾巴打起的水波中晃晃荡荡,水波把两人的表情荡得模模糊糊,都看不清明。
  
  “是有几只,那只大红的好看。”
  
  “可以没有饵料逗它们,”蒋沐突然转过头看着我,“不如把柳老板你扔下去吧。”
  
  我顿时错愕。
  
  蒋沐噗地一笑,嘴角一勾,说道:“说着笑的,哪能啊,柳老板要是被鱼吃了谁带我去秦淮河呢。”
  但事实上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却还是牵强地笑了两声。两声笑还未过,蒋沐的脸却在理我越来越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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