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安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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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安可仰-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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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多了吧。”一直默不作声的纪来来忽然说。
  林觉仔细看丁零。真的,酒精像一把钥匙,落锁开门,汹涌而出的,是天真的痴邪。嘴唇艳红。牙齿雪白。微鼓的鼻翼,有着脸上最柔和的线条,翕翕合合,让人想到被海水轻柔冲刷的海藻。眼睛,深邃而明亮,闪闪烁烁的,像海魔女唱着诱惑旅人的歌,下一刻,就要从中直接伸出手来抓人了。
  “说起来,鹰搏也是这次的投资方之一呢,”林觉靠近他,鼻端香气忽远忽近,不可捉摸,他只觉口干舌燥,舔了口嘴唇,亲昵地说,“不然,我替你去跟张峥云说说,让你演军阀?”
  丁零冷“哼”一声,说:“军阀是老头子,不适合我。”
  林觉一愣,情思迷乱中一个冷静的声音跳起:“他看过剧本了?怎么会?”
  没等他问,丁零已经站了起来。
  他现在非常生气。
  初见张峥云时他紧张的仿佛呼吸都乱了套,他想自己需要冷静下,等呼吸恢复再去找他。一定要表现平静,不能让他看出丝毫异常。
  但他一等再等,他知道张峥云看到他了,张峥云边上李雪花也看到他了,但他们对他视而不见。他们好像一个亲密的小圈子,抱在一起,高高在上,无声排斥着他。
  丁零满腹委屈,想:“你当初留下张字条就到国外去了,一去就音讯全无,我只能从海外媒体上得知你的动向。怎么好像还是我对不起你?我怕什么?”
  丁零让一个侍者拿了瓶蓝方,自己拿了两只干净的威士忌杯,走向张峥云。
  他对自己说:“冷静点,我可不是为私事找他。”
  走到张峥云面前时,至少表面上看,他的确相当平静。平静,而美好,只是头上竖着两只狰狞不详的角。
  张峥云早就看到了他,不过看他一直和林觉坐在一块,动作亲密,就没去找他。
  李雪花有点尴尬,她抢着说:“你来了?我都没看到。”她忙把丁零介绍给在座的人。
  除了香港影帝白嘉年,其他人丁零都有过接触。他简单寒暄过后,目光又回到张峥云身上。
  他笑说:“张导,多年不见,你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来,我敬你三杯。”
  张峥云被“张导”两字噎了一下,慢吞吞站起,说:“酒是要喝的,不过你我之间,客套就省了吧。”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渊源,听他的话都愣了愣。
  丁零听而不闻,在两只酒杯中各倒了一盎司左右酒,一杯给他,一杯自己拿着。他说:“张导,第一杯,我祝贺你好片不断,为国争光。”说着他当先一饮而尽。张峥云陪他饮尽。
  丁零紧跟着倒第二杯:“第二杯,我真心欢迎你回国,让我们这些平日里一心仰慕、却无缘得见高山的,终于一见尊容。”
  这次喝完,旁边白嘉年带头叫好。纪来来皱皱眉,拉了丁零一把:“过一过二不过三,你今天喝得够多了。”白嘉年插口:“你让他喝。他一个大男人,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让他喝么。”
  丁零得了纵容,又倒了第三杯。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喧响的音乐和人声中极清晰的“叮”一声。丁零头已经有点晕,好像一群人合力在后面扯着他的脑袋,要从中扯出什么东西来带走,然而他还是露出他最好看的笑,天真而妩媚。他说:“第三杯么,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
  “听说你快拍新片了,我可以演里面军阀的儿子么?”
  他这么直截了当,倒叫张峥云笑了笑,同时有些不满地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丁零身后的林觉,以为是他泄露了剧本。张峥云说:“这是个小角色,你真的要演?”
  丁零下巴一抬,近乎挑衅:“你的手下,再小角色也价值千金。我只想跟你、还有组中各位前辈好好学习,不知你敢不敢给我这个机会?”
  张峥云看了看他。丁零瞪着眼睛,有点赌气了。张峥云回头对助理黄时欣说:“你把剧本给丁先生送过去。他看过后要是仍想演,我们就签约。”
  白嘉年又带头叫好。宋襄平也面露笑容,想有丁零加盟,可以拉动一票女性观众,宣传费可省去一笔了。
  丁零和张峥云各自喝下第三杯蓝方。
  张峥云笑说:“你酒量大有长进。”说完就坐下了。丁零想走,又有点舍不得,正好林觉在后面问他:“你认识张峥云?”丁零“哼”了一声,说:“你觉得可能么?”说完,他就一头栽倒了。
  张峥云眼见一堵黑影压下,本能后仰,避免两人头撞头,撞个杠头开花,但这样,丁零的身体就沿着他胸,一路滑到他大腿上,头正好落在他两腿中间位置。张峥云猛吸一口冷气。
  丁零意识半失,身体僵硬,但潜意识中感到危险,仍想着挣扎,所以嘴一张,咬住了张峥云大腿内侧一块肉。张峥云又是一口冷气,有进无出,生怕他再张嘴闭嘴,一不小心,咬偏那么一点。
  众人看着只觉好笑,又怕张峥云恼,不敢笑。
  纪来来弯腰看了看丁零,十分镇静地要来杯冷开水,全部泼在丁零头上。自然,不免祸及张峥云裤裆。
  丁零迷茫睁眼,看了看眼前,看到张峥云裤裆,抬头颇为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张峥云心里一跳,连忙把他捞起来,放到一边。丁零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纪来来全心全意照看丁零,回头毫无诚意地对张峥云说:“抱歉,他酒量不好。”
  张峥云拿手帕擦了擦一头冷汗,暗叫“好险”。
  ××××××××××××××××××××
  “你还笑?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差点被我摔没了,想想就后怕。”
  丁零刚洗完澡,不着一丝一缕,四仰八叉躺在酒店大床上,向电话那头的刘宏如抱怨。他完全不记得当时情景了,话全是纪来来告诉他的。他那个经常八风不动的女助理难得一脸凝重,狠狠对他说:“你知道你今天差点废了张峥云吗?”刘宏如听转述,听到这里就开始笑个不停。
  丁零也想笑,却故意和他抬杠,认为他不知轻重,完全不体谅他的心情。
  “对不起。不过张峥云,真那么厉害?”
  丁零闷闷“嗯”了一声。
  “他的片子我一部也没看过,也没听过。”
  丁零有点生气:“那是因为你品味糟糕,只看乒呤乓啷、吵得一塌糊涂的爆米花打斗片。你但凡有一点艺术追求,怎么会没听过他?中国统共也没几个国际大导演。”
  “这样啊。”刘宏如马上软下来。
  总是这样的。两人间只要有一点争执,丁零不高兴了,刘宏如就软下来,服软认错,讨好丁零。但他只是包容,绝不改正的。
  丁零每次和他吵,没吵完就觉得自己像小孩,无理取闹,但又控制不住要吵。他自己都不明白:是不满意他,还是不满意他自己。
  这时也是,刘宏如不知哪里又惹毛了他,他火气上窜,又要吼他几句。幸亏有人敲门,敲断了一场无名火。
  丁零说:“有人来,我挂了。”
  “等等!”刘宏如大声说,“别挂。一直忙着开会,好久没和你说话了。你开免提,让我再听会儿你的声音。”
  丁零心一软,却仍和他开了句尖酸的玩笑:“好吧。来的万一是我情人,你可多担待些,别出声。”
  刘宏如说“你敢”,丁零已笑着下床,拿了件蓝白竖条纹睡衣穿上,打开房间门。
  门外是张峥云助理黄时欣。丁零如自己所料,心失望地抽痛一记,但他笑得漫天花飞,热情把黄时欣往里让:“妹妹你来了,我正等你呢。”
  黄时欣推了推往下滑的黑框眼镜,笑问:“等我?等我给你送剧本么?”她说着把腋下一只厚文件袋交给丁零。毛糙的黄纸封面上用蓝墨水写了“金竿钓鱼剧本”六字。
  丁零接过文件袋,瞄一眼就扔到沙发上。他跳坐在床上,又拍拍身边空位,让黄时欣也坐。他说:“妹妹,我等你跟我说你老板情况,他……还好吧?”
  黄时欣见他一腿搁在床上,坦然地露出半片胸膛和大腿内侧,不自知的性感着,便红了红脸,笑着把张峥云被纪来来泼湿裤裆之后的事说了。说的她自己笑趴下了,揉着肚子说:“我还从没见过张导这种狼狈样子,算你狠。”
  丁零似笑非笑看着她,心情复杂。感觉有些对不起张峥云,又有些幸灾乐祸。
  黄时欣看了看手表。丁零马上从后抱住她,狠狠摇晃她:“这就要走啦?”
  黄时欣拍小孩一样拍了拍他脑袋:“今天回去后还有一堆工作,不能多陪你了。还有,你现在快进组了,我不能多来看你,免得别人疑心。”
  “疑心什么?疑心你是我好妹妹么?”
  黄时欣被他晃的头晕,笑说:“你可当心点。张导这人外粗内细,你别觉得他好了,就把我供出去,让他知道我事先给你看了剧本。还有件事……”
  其实无足轻重,不说也没什么,说了反而令人遗憾。但话已出口,引动了丁零好奇,黄时欣只得说下去:“这次张导写了两个版本的剧本。我给你看过的这版,也是大纲过审,接着要送剧本的,主要讲军阀、流氓和汉奸争权夺利。你演的军阀儿子没几场戏,就被乱枪打死了。还有一版,四个主演,军阀儿子戏份反而最重,主要讲他一段荒唐的成长史。之前找不到能让张导满意的年轻男演员,现在你来了,要是他改变主意,拍这一版就好了。”
  丁零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淡淡一笑:“我只是个演员,导演让演什么就演什么。”
  黄时欣茫然看了他会儿,突然又想起时间来,从床上跳起,说真要走了。
  丁零因为还开着免提,也没多挽留,将她送到房门口,要她路上当心。
  黄时欣听到身后门干脆地合上,心里略有些失望。但她接着就笑自己傻。“本来就是露水姻缘,还能指望什么呢?”电梯门合上时,她已基本恢复心情,盘算回去工作时配点什么宵夜好了。
  而丁零此时脱光了钻进被窝,继续和刘宏如聊天。
  ×××××××××××××××××××
  张峥云穿过武警把守的大门,去见黎局长。
  他和黎元生约好了时间,黎局一个女秘书见到他,把他带进一间古色古香的办公室。
  张峥云身高腿长,在办公室绕了一圈,选了张中意的沙发坐下。女秘书泡好咖啡,回头见他笑着招呼自己:“这儿。”女秘书瞬间有些恍惚:这儿到底是谁的办公室?自己又是谁的秘书?
  张峥云端起咖啡,什么也没加就喝。喝到第二口,黎元生从会议上逃了出来。
  “抱歉,临时决定开会,来不及通知你。”
  “没事,我就几句话。”张峥云站起来,给他点了支烟。
  黎元生瞥了眼张峥云的烟盒,笑说:“典藏版的熊猫,好烟啊。”
  张峥云说:“一个上海朋友送的,我平时不抽这牌子,留了也是发霉。所以我自作主张,给你府上寄了几条。别见怪。”
  黎元生心里满意,但怕对方小看他,没见过东西似的,故意皱眉数落他一顿,说自己夫人为他健康着想,不让他多抽烟。末了,他才感叹:“老张,你现在好了许多。记得你以前每次来找我们,别的东西没有,一肚子你们电影人的奇谈谬论,恨得我们都想抽你。”
  张峥云笑着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然后直切主题:“黎局,知道你忙,我无事也不登三宝殿。我那剧本,什么时候能过审啊?”
  大纲早过了,本以为照纲撰写的剧本也立即能过。摄影棚内聚齐了大班人,就等开工。哪知剧本迟迟不过。宋襄平奔走审查局几次,一无所获,只好张峥云亲自出马。
  黎元生吞云吐雾,一脸高深莫测:“这事,别说你奇怪,我也奇怪。按说剧本没什么问题,早该过了。”
  张峥云一皱眉:“能否说得更明白些?”
  黎元生一手指天:“上面有人下达指令,说不准过。”
  张峥云瞪了瞪眼,啼笑皆非:“我这剧本什么时候上达天听了?”
  黎元生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明白。
  张峥云心里觉得有点棘手了。他不是没踢到过钢板,脑子记不住脚趾头也记住了。他知道这儿领导最大,领导说不让拍就不让拍,任你鬼哭狼嚎、撒泼耍狠也没用。他只不明白:他这剧本走荒诞路线,固然含沙射影,却十分隐晦,唯知之者知之,凭他现在声望,完全可以在国内拍。是谁故意和他过不去?
  他问黎元生:“那我这剧,是没希望了?”
  黎元生一支烟抽完,啧了啧嘴,反问他:“你是不是还有一部《金竿钓鱼》的剧本?”
  张峥云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是还有个版本,备用的。”
  黎元生松了口气,笑说:“那就好办了。你把那一版快些送上来,我给你看看。”
  张峥云沉默地点了下头。
  张峥云离开大楼,重新进车中时,极想打个电话给丁零。他已经把手机拿到手上,又一想,还是算了。
  当初那么无情地走掉,就是要一刀两断,干干净净。这事若真是丁零捣的鬼,那也是他本事。张峥云在圈子里久了,虽然不至于主动去同流合污,但对于有心计、有手腕的人也并不排斥。既然不想去质问,那打电话去干么呢?这小子长了几岁,反越发勾人了,犯不着再把自己绕进去。
  所以张峥云还是没有打这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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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零听纪来来告诉他《金竿钓鱼》剧本改了,他的小角色成为大角色时,正坐在刘宏如的奥迪A8L车上。米黄细纹桦木的味道、阿尔坎特拉皮的味道、以及刘宏如留下的淡淡烟味,一下子浓烈起来,像看得见摸得着的白银块状物,悬浮在空中,手指扣上去,就会发出钟磬般鸣响。
  车子经过层层武警,停在一幢洋房之前。
  丁零踏着夜色,进入洋房时,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地想要尖叫。
  刘宏如在房里看电视,看的是郭德纲的相声。他边看边笑,差点没把手中百事可乐罐扣到电视上郭德纲的光头上去。
  丁零笑着摇头:“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相声、可乐,就没有更高贵点的爱好了么?”
  刘宏如关了电视,放下可乐,笑说:“不能天天一本正经,也不能天天纸醉金迷,偶尔也要接接地气。你看不起相声,却不知道,这种大俗之中,往往包含了大雅呢。”
  他以为自己这样一说,必惹来驳斥。但丁零乖乖爬到他腿上,含笑看着他,一言不发。
  刘宏如头皮发麻,问他:“你怎么了?”
  丁零低头,无限柔情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粘在脸上的毛刷般小胡子弄得刘宏如一阵痒。
  丁零终于忍不住,说:“张峥云的剧本改了,我成主角了。竟然有这种好事!”
  刘宏如微微一笑,淡淡说:“是么?”
  丁零继续兴高采烈:“是啊,你知道有多少人排队想上他的戏?他向来不用偶像……”丁零发现刘宏如脸上诡异笑容,忽然怀疑起来,“怎么你好像已经知道了这事?不会是你……”
  他回忆黄时欣对他说的一波三折的剧本审批过程,突然间明白过来。
  他瞪大眼睛:“是你,是你捣的鬼!”
  刘宏如被他识破,也不反驳。
  丁零从他身上跳下来,走来走去,突然就成了只困兽。刘宏如有点头痛地想:“怎么又要发火了?”果然,他这念头刚转完,丁零就对着他爆发起来。他脏话连篇,从刘宏如母亲问候到他祖宗三代。
  刘宏如本想等他发泄过了,再慢慢收拾,挽回局面。但这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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