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我,你没良心。”
话音落下,外面忽然响起了急迫的敲门声。叶雪山就觉得阿南猛然一颤,自己的心也随之大跳了一下。阿南松手下床,一边推门向外走,一边高声问道:“谁啊?”
一个声音回答道:“阮哥,是我们!”
阿南出去打开铜锁推开院门,就见几名特务晃晃荡荡的站在门外。几个人知道阿南面子大,手里阔,所以统一的挺客气:“阮哥,那什么,我们要带人走了!”
阿南惊讶的问道:“这么快?”
特务们笑嘻嘻的答道:“可不是快?阮哥你白天说的真对,刚才天野中佐直接发话,让咱们把人给送回家门口去!你看,人家家里的确不是一般人。”
阿南六神无主的咽了口唾沫,随即说道:“你们稍等,我都安排着他睡下了。”
阿南给叶雪山重新穿戴好了。初秋夜里天冷,阿南把西装上衣也给他套了上。将白天捡起来的黑伞也塞到他手里,阿南问他:“要回家了,高兴了吧?”
叶雪山看着他,脸上没有笑意,可是点头“嗯”了一声。
阿南又问:“以后再也不想见我了吧?”
叶雪山低头用伞尖轻轻敲着地面,没有回答。
阿南叹了口气,推着他向外走:“不见也好,走吧走吧!”
124、前世今生
特务们开着汽车,把叶雪山一直送到了顾宅门口。叶雪山一直坐在车内向外望,英租界繁华,沿途霓虹闪烁,还是太平气象。汽车越开越快,霓虹渐渐稀疏淡化,高低洋楼的玻璃窗明亮起来,淡黄色的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的漂浮在夜色之中。
没过多久,他看到了自家,以及自家院门外的顾雄飞。
汽车刹住,车门一开,他一步就跳了下去,手里还提着那把黑伞。向前冲到顾雄飞面前,他当着特务们的面,没有说话,就单是气咻咻的喘。而顾雄飞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开口问道:“挨打了吗?”
叶雪山连忙摇头:“没有。”
顾雄飞不再理睬特务,扯着叶雪山转身就往院里走。叶雪山紧赶慢赶的跟上了,只觉得大哥的手像铁钳,快要捏碎自己的骨头。踉踉跄跄的进入楼内,他看清了顾雄飞的面目,心中不禁一惊——大哥面色不善,脸上平白黑了一层,仿佛头上正是乌云盖顶。
他登时就怕了。弯腰把伞放在茶几上,他怯生生的唤道:“大哥。”
顾雄飞松开了手,又问:“吃饭了吗?”
叶雪山小声答道:“吃了,吃了藕粉和饼干。”
顾雄飞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在哪里被人抓去的?”
叶雪山作势抬手,想要比划出方位,可是略一思索,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就把手又放了下来:“在小公园外面。”
顾雄飞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不是不许你去小公园吗?”
叶雪山后退一步——顾雄飞的确是不同意他往小公园走,因为小公园离家稍远了一点。顾雄飞给他划定的出行范围,是附近的两条大街。但是小公园远也远不了几步路,他想去的话,多花点力气也就去了;回家之后他不说,又有谁能知道?
叶雪山后退了,顾雄飞却是逼近了一步,声音也骤然响亮雄浑起来:“知不知道你今天给我惹出了多大的乱子?老子一生堂堂正正,现在被他娘的小日本逼成了汉奸!”说到这里他扬起手,咬牙对着叶雪山的头脸想要使劲。可是巴掌犹犹豫豫的停在空中,几次三番的要落不落;末了巴掌攥成拳头,他转身弯腰,一拳捶到了花梨木茶几上!
“咣”的一声,在叶雪山的耳中响成地动山摇。顾雄飞再抬起头时,面色已是醉酒般的涨红。狠狠揪住叶雪山的领口,他红了脸,也红了眼睛,要哭似的怒吼道:“为了你个小王八蛋,老子官也不做了,家也不要了,四十来岁一无所成!我没出息我认了,反正我也不靠着出息吃饭。可现在我连躲进租界养老都不行,我为了你,还得出去做汉奸!谁让你出门乱跑的?谁让你去小公园的?你这么喜欢乱跑,就马上给我滚出去,爱怎么跑就怎么跑,老子不伺候你了!”
说完这话,他用力一搡叶雪山。叶雪山站立不稳,当场跌坐在地。惊恐万状的仰起脸望向顾雄飞,他就见顾雄飞一脚踹翻了茶几。在茶具清脆刺耳的破裂声中,顾雄飞气苦憋闷的恨不能把房拆了:“汉奸,汉奸,我们顾家好人坏人都出过,就没出过卖国贼和汉奸!好,好,这回全了,我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说到这里,他一口气压在胸臆,还是发泄不出。俯身抓住叶雪山的西装前襟,他运了力气就要把人往门外拖。叶雪山一直怔怔的,直至快到门口了,他才骤然清醒过来。立刻抱住顾雄飞的大腿,他骇然的哭出了声:“大哥,我再也不跑了,再也不出去了,别丢我,别丢我……”
当初在日本时,顾雄飞时常恐吓淘气的叶雪山,说要把他带出去丢掉。后来叶雪山渐渐不受他的震慑了,这话也就不大再提。此刻顾雄飞处在气头上,恨不能撕了叶雪山再撕了自己;然而骤然听到了“别丢我”三个字,他心中一阵百感交集,竟是把前因后果全想了起来。
缓缓松手直起了腰,他颓然的叹了口气。不能丢,怎么能丢?
回首往昔,他永远想不起自己是从何时开始爱上叶雪山的。似乎本来也没什么感情——或者说,只有一点点,一点点怜爱,一点点好奇,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一点点的感情,本应自生自灭。可是经过了死去活来的反复与思量,就从淡水慢慢浓成了烈酒;一个火星迸上去,立时便能燃起烧天的大火。感情就是这样的不能招惹,谁招惹它,它就滋生壮大给谁看。
顾雄飞俯身掰开了叶雪山的双手,一条腿得了自由。扭头走向楼梯上了楼,他想要静一静。再不静下来,他就要杀人了。
顾雄飞走了,叶雪山坐在地上默然片刻,扶着门框也站了起来。
他试试探探的往前走,心思和动作各忙各的,仿佛是有力量推着他前行。一步一步上了楼梯,末了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了脚步,悄悄坐了下来。
楼下的仆人听见客厅里面安静了,便探头进来瞧了一眼,没看见人,伸手关了电灯退了出去。楼下黑暗,楼上也黑暗。午夜时分,该到黑暗的时候了。
叶雪山无声无息的席地而坐,侧身靠在了墙壁上。极度的惊恐过后,是心如死灰般的平静。他面无表情的望着前方,许多年了,没有这么清清楚楚的踏实过。往昔画面争先恐后的浮现在脑海中,从杂乱无章到井然有序。一切都是毫无预兆,他独自坐在深沉的夜色之中,没有崩溃,也没有震动。
前世今生被衔接起来了,还是一幅完整的画卷。忽然微笑了一下,他想自己失忆的是那样漫长,恢复的又是这样简单。
正当此时,上方忽然有了微弱灯光,随即脚步声音由远及近的响了起来。
叶雪山立刻一正脸色,垂下了头。
顾雄飞下了楼,在黑黢黢的楼梯拐角处看到了叶雪山。
叹息着蹲了下来,他伸手把叶雪山揽到怀里,又一下一下的抚摸了对方的后背,口中轻声说道:“大哥刚才心情不好,所以才骂了你。”
叶雪山没有出声,单是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顾雄飞低头吻了他的额头和短发,嘴唇温暖,气息沉重:“你今天在外面受了惊吓,回家又要受大哥的气。大哥也是个没用的,不是日本人的对手,就冲着你发火。”
他摸索着抓过了叶雪山的一只手,贴到了自己的面颊上:“大哥让你打几下出出气,然后就回房睡觉吧!”
叶雪山不打他,伸手又搂了他的脖子。
顾雄飞见他把脸埋在自己胸前,只是不肯说话,就以为他是委屈透了,想要扶他起来,他又坐在地上不动。双手拦腰抱起了他,顾雄飞转身往楼上走,心里告诉自己:“别乱,总会有办法。”
叶雪山坐在床上,由着顾雄飞给自己脱掉衣裤;脱得彻底,最后他就成了□的模样。垂下头审视着自己的身体,是看惯了的,同时也有些陌生。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胖了,当然也不算胖,只是五年前他瘦成了一副骨头,相比之下,现在就胖得有血有肉了。
正是发呆之际,顾雄飞展开一床薄薄的毯子,把他裹住推到一旁:“睡吧,天都要亮了。”
叶雪山终于轻声开了口:“大哥,我睡不着。”
顾雄飞抬头对他苦笑了一下:“睡不着?”
然后他走到靠墙的五斗橱前,从最上层的抽屉里拿出两本画报。把画报送到叶雪山面前,他低声说道:“睡不着就看书吧,大哥也是睡不着。”
说完这话,他也开始宽衣解带。叶雪山不动声色的瞟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也见老了,但是不明显,因为年轻的时候也不嫩。
伸手拿起顾雄飞装订的画报,他一页一页的翻看美人头,忽然发现里面有几个美人实在是名不副实。见顾雄飞也上床了,他把画报一丢,爬到了对方身边跪坐下来。
顾雄飞强打精神的对他一笑:“你个猴崽子,还挺有精神。”
叶雪山不敢正视他的眼睛,怕被他看出异常。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一辈子做顾雄飞口中的猴子。五年的好日子,足以冲散他前二十几年的所有雾霭阴霾,足以让他对顾雄飞永不记仇、永不怀恨。
紧挨着顾雄飞躺下去,他闭上眼睛,仿佛是要睡了,其实心中盘算的有条有理。首要一点便是明早起床之后,他要继续失忆下去。
伪装失忆,理直气壮的继续做顾雄飞的猴崽子。虽然不知道能够伪装多久,叶雪山想,见机行事吧!
125、两面
阿南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正在阳光下面数钱。一叠钞票要数两遍,数过之后用细绳子捆扎起来,整整齐齐的码在桌子中央。
正是数到入迷之际,外面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阿南吓了一跳,连忙把钱全收到了桌角皮箱里面。合拢皮箱送进立柜,他随即很不耐烦的推门走了出去,隔着小院问道:“谁啊?”
外面无人回答,只有敲门声音再一次响起,轻而富有节奏,是挺好听的“笃笃”两下。
阿南的脚步一滞,一颗心忽然狂跳起来。暗暗生出一个不可能的小小希望,他屏住呼吸上前拉开门闩,随即像要揭破谜底一样伸出双手,猛然打开了两扇院门。
然后,他就看到了叶雪山。
在秋日温暖的阳光下,叶雪山的眉睫都被照耀得泛了黄。衣冠楚楚的站立在阿南面前,他手里还提着一把黑伞。眯起眼睛对着阿南微微一笑,他显出了两个很甜美的梨涡。
阿南怔了足有半分多钟,直到叶雪山开口唤了他的名字:“阿南。”
阿南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紧接着探头向外左右眺望,又问:“你一个人来的?”
叶雪山点了点头:“嗯,我一个人。”
阿南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扯了进来。做贼心虚似的关好院门,他转身问叶雪山:“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又是一个人乱走?祖宗,不怕丢了你?”
叶雪山歪着脑袋上下打量阿南,笑眯眯的一言不发。而阿南看了他的笑模样,不禁又喜又气:“你不是说好再也不见我了吗?不见不见的,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叶雪山用伞尖轻轻划着地面,同时开口说道:“阿南,你小时候像个毛孩子一样,没想到长大之后这么体面。”
阿南听到这里,不气了,只剩下了喜:“怎么着,你还想恭维我不成,我小时候——”
话到这里,他忽然脸色一变:“我小时候?你想起来了?”
叶雪山笑而不语,单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阿南上前一步:“我是谁?”
叶雪山拄着黑伞,正视着他的眼睛笑道:“我儿子。”
阿南急得打了他一巴掌:“你还闹?快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叶雪山缓缓的一点头,然后对阿南轻声说道:“阿南,那两年,苦了你了。”
阿南张大了嘴,清秀的脸上露出了傻相。慢慢抬手捂住了嘴,他忽然弯腰大吼了一声!叶雪山记忆中的孩子声音已经消失了,长大了的阿南吼得天崩地裂,像狮子,像老虎。吼过之后阿南扑了上去,紧紧的抱住了叶雪山。抱了没有三五秒钟,他推开对方后退一步,又开始仔细审视叶雪山的面孔。
叶雪山抬起手,拂乱了他乌黑蓬松的小分头。真没想到阿南这么爱他,当然,失忆之前他不是生不如死就是生无可恋,也没心思留意身边这个半大孩子。那时他就只笼统的知道阿南好,阿南是刀子嘴豆腐心,骂骂咧咧的陪着他伴着他,厚着脸皮跑去烟馆里要烟灰,日子都过到山穷水尽了,还垂死挣扎着不肯抛下他。
阿南对他凝视良久,末了又把他死死的搂住了。
叶雪山叹了口气,轻轻一拍阿南的后背:“阿南,你不要傻。”
阿南不言不动,不放手。
叶雪山饶有耐性的等待着,一直等到阿南抱够了自己。
然后他参观了阿南的家。宅院是个四合院的结构,虽然房子院子都不算大,可是工料都好,又位于寸土寸金的英租界,所以价值必定不低。阿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能够独自置办下一套漂漂亮亮的小房,着实是个本事。
叶雪山里里外外的走了一圈,又问阿南:“现在发什么财呢?”
阿南紧跟着他,欢欢喜喜的答道:“我……说起来挺造孽。”
叶雪山进了正房,把手里的黑伞横撂在窗前桌子上:“说吧,这里没有大善人,你不吃活人就行。”
阿南给他倒了一杯茶,眼看叶雪山神色俨然的坐在窗下,他忽然有点不大好意思靠前。家里没预备点心水果,他本来想拿饼干给叶雪山吃,可是此刻自己思忖着,饼干似乎是有点拿不上台面了。
自己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他慢吞吞的讲述了自己的生财之道。叶雪山听到最后,点了点头:“哦……人贩子。”
阿南抬手挠了挠头:“你说的可是够难听。”
叶雪山端起茶杯,试探着喝了一口:“不是人贩子是什么?这个买卖早就有人做,没想到这两年兴盛起来了。”
随即他自顾自的换了话题:“阿南,问你个人。”
阿南来了精神:“问吧,我现在可是认识不少人。只要是天津卫里叫得上名的,我都能搭上话!”
叶雪山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我想向你打听个日本人。”
阿南起身走到他身边,端起茶壶给他倒茶:“日本人我也熟,说名字吧!”
叶雪山笑了一下,低声说道:“高丸洋一郎,认识吗?”
阿南放下茶壶,先不急着回答,狐疑的向他问道:“你笑什么?”
叶雪山仰脸看他:“我笑他姓高丸啊!”
阿南莫名其妙:“姓高丸有什么好笑的?”
叶雪山伸出一只手,沿着阿南的大腿往上摸,最后停在双腿之间,他似笑非笑的问道:“这是什么?”
阿南瞬间红了脸:“是……蛋。”
叶雪山松开了手:“唉,没文化。你告诉我,你到底认不认识高丸洋一郎?”
阿南想了想,迟迟疑疑的答道:“我好像是……不怎么认识。”
叶雪山转而又问:“那金鹤亭呢?”
阿南立刻松了一口气:“金鹤亭我知道!前几年整个日租界都是他的,现在有点不大行了,他和日本人的关系不是特别好,不像我师父。我师父和日本人是拜把子兄弟!”
叶雪山饶有兴味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