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素儿急道,觉出失礼,又颌下首,“不是……奴婢……奴婢想见……四殿下。”此话一出,立即一系列脸红发烫心跳加速的连锁反应。
结果十皇子一声了然地轻笑:“还真是。”
……?怎么个意思?
“四哥才名动锦都,多少贵女痴了心。”十皇子笑看她一眼,“现在看来痴心的还不只是贵女啊……”
这话使得素儿无地自容,以她的出身,何堪与锦都贵女们相争?可说到底,她也没想争什么……她不过是想见他一面而已。
在此后的日子里,虽常能见到十皇子,但也不过是他来向张丽仪问安的时候她在旁边侍奉着,远说不上熟络。种种迹象表明,十皇子和四皇子的关系是很不错的,她却不好开口让十皇子帮忙带她见四皇子一面,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踏青游·王府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她十五岁那年。
明德二十年,帝薨,皇四子继位,改年号嘉远,册正妃黎氏为后。按大燕惯例,皇子十六岁便及冠,及冠就可封王。此时十皇子於玠及冠已一年有余,但因明德帝身体欠佳,封王的旨意迟迟未下。四皇子与其素来亲厚,继位第一件事,就是封了他崇亲王,封地在大燕北部映阳,五十余座城池,方圆万里。
张丽仪被尊为德太妃留在宫中,将素儿赐给了崇亲王。那天,随着崇亲王一道离开锦都的素儿,遥遥望着这座城,心中一片阴云。她想见的那个人,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马车里,她跪坐在旁为崇亲王倒茶,崇亲王看着她颤抖的手,一语道破她的心事:“进宫有三年了吧?还是想见他?”
她怔了怔,沉稳应道:“是。”她也不知这是为何,不过是三年前听他说了一句话而已,怎么就留下了这般的执念?
崇亲王微阖着眼,笑意浅淡。其实十皇子是个极英俊的男子,才气亦不差,及冠之后如四皇子——当今陛下一样,迷住了不少贵女的芳心。素儿在他身边该是知足的,可她就是忘不了当年的笑声和话语。
片刻,崇亲王睁开眼,睇视着她,她浑身一紧:“殿下有事?”
崇亲王又看了她少顷,才笑道:“本是在想父皇百日已过你怎么还穿得这么素淡,仔细一想,这三年里你好像总穿得清清淡淡的……”
素儿不觉一怔:“殿下若是不喜,奴婢这便去换了就是。”
崇亲王缓一摇头:“不必,这样挺好。”向车外吩咐了一句,“去取那新得的红珊瑚璎珞来。”
一盏茶的工夫,帘外递进来一只锦盒。盒中躺着璎珞一枚,珊瑚所制,颜色正得灼眼,仅是打开锦盒那一瞬的红光流转,便已映衬得素儿面色娇艳。
“戴上看看。”崇亲王将盒子推至她面前,她慌张道,“殿下,这是……”这是新得的贡品,就这一串,色泽好到宫中珊瑚饰物皆不可比。宫人把这璎珞奉到嘉远帝面前的时候,正巧崇亲王在向嘉远帝辞行,嘉远帝拿过来一看,笑道:“好是好,可就这一串,朕赏了谁也不合适,倒不如十弟你拿去讨美人欢心。”
就这么一句话,这件让六宫垂涎的稀世珍宝就到了崇亲王手里。莫说宫嫔们听了之后对碰巧进宫捡了个便宜的崇亲王颇为怨念,连素儿听了这事儿都心里大呼“陛下您心真宽”。
现在,这件让后宫粉黛一瞬间将崇亲王视作情敌的宝贝就这么摆在了她眼前,还配上了一句轻描淡写的“戴上看看”。
“你别管它是什么,本王说让你戴上看看。”这语气……怎么听着分明是想把这个“六宫情敌”的名头转嫁给她……
即便出了宫不至于得罪六宫……可是殿下您的妻妾们也都在打这东西的主意好吗!
素儿极不情愿地慢吞吞地将璎珞拿出来带在项上。她穿着一件白罗缠枝暗纹交领襦,下裙是淡得不能再淡的杏黄,和这红珊瑚璎珞一配,衬得白襦愈白,红珊瑚愈红,盈盈红光反在脸上,向来清素的一张脸也显得明艳几分了。
崇亲王端详半晌,满意地点点头:“挺好看的,戴着吧。”
“……”其实真的是有意在转嫁这个情敌的名头吧。
素儿欠欠身子,低低道:“谢殿下,但如此珍品,不是奴婢配得上的。”
崇亲王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都说了你戴挺好看的,哪还有什么配不上,留着吧。”
素儿无奈,只好谢过收下。为了不招惹麻烦,过了那日之后,就摘下来小心地收起来没再戴过,崇亲王倒也没在意。
。
虽然素儿入宫已有三年,但从前总觉得离家不远,还在一座城中,不过隔了一道宫墙而已。这次陡然到了千里之外的映阳,顿觉心中空落落的。王府在桓州,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依亲王制而建,府在前,园在后,前府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后园风景如画静谧幽深。到达桓州那天,崇亲王带两名得宠妾侍四处观赏,素儿自是随侍在侧,却是心猿意马,总想着兴许这辈子也回不了锦都见不了父母了,更是没机会见到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的那人了……
世间万事大约都有个两面性,唯独这“三心二意”铁定不是好事。素儿这厢思绪在锦都,就没注意眼前正观景的崇亲王已停了脚步,直至额头碰了他的后背才猛惊觉。崇亲王奇怪地回过头,她匆忙俯身跪下:“殿下……”
额前仍是双黑底的靴子,上面的纹饰却比三年前的级别更高。她恍然想起三年前那句“下次再心不在焉,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浑身一冷。上次还能在心里抱怨左相捣乱,这次只好骂自己不长眼了。
许是因为心情好,崇亲王对于她这样的冲撞倒也没说什么,只说让她起身。
到了晚上,在书房看书的他在素儿来上茶时却突然放下书徐徐问她:“当年你去皇兄府上送贺礼,回宫的时候心不在焉,那个时候本王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居然是要秋后算账么!!!
殿下您这个做法不道德啊!!!
素儿强作冷静地在案边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回道:“奴婢记得。”
“记得?”崇亲王眉头一挑,将书扔在桌上,看着她问,“那今儿这出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张丽仪脾气好,素儿在宫里这几年没怎么挨过罚,但她也看得明白,主子不罚便是不罚,若是要罚,任你如何求情也照样会罚。遂俯身一拜,语声清泠地认真认错:“是奴婢的错,但凭殿下责罚。”
崇亲王轻哼一笑:“错在哪了?”
“奴婢一时走神……撞了殿下。”
“不,不是。”崇亲王俯视着她摇头,见她疑惑地想要抬头却终没敢抬,仍是深深地伏地,便道,“起来说。”
素儿直起身,崇亲王抬杯喝了口茶说:“你是个宫女,你服侍谁就该忠于谁。从前在宫里是母妃不知道不管,如今,你是我崇亲王府的人,本王要你专心伺候,心里不许再想没关的人。你若做不到……”他一笑,“就别怪本王不给你留面子。”
素儿只觉后背一阵湿冷,德太妃待人宽和,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充满威胁的话。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也是宽和的,风姿卓约,可这番话从他口中以这样慢条斯理的语气讲出来,在她听来比面对一个彪形大汉的呵斥还要恐怖。
她再俯身下拜,身形几欲不稳:“诺,奴婢谨记。”
崇亲王不近人情的警告让她突然想通了些事情,一直以来她对于四皇子——当今陛下的感情其实都是她的单相思,其实可能连单相思都算不上,那是她年幼时留下的一种执念罢了。但这种执念却能给她惹来莫大的麻烦,就如今日,如果崇亲王要怪罪,她连解释都没的解释。如今她已身在映阳,与其让这种执念继续困扰着自己惹来祸端,倒不如忘了,专心做分内事图个清静。
人便是这样容易使自己受困也容易使自己脱困的动物,一旦想通了,从前的难题便霎时消失了。
素儿为人乖巧,做事也谨慎精明,又是德太妃赐下来的人,在府中本就受尊敬。现下抛开了杂念,做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很快就成了崇亲王面前最得脸的人。
崇亲王很会治国,到封地不出三个月,便调整赋税,连斩了三个贪官,雷厉风行地彻查从前的冤案,映阳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在崇亲王做出这些决定的时候,素儿多半是在他身边的,看着他运筹帷幄,看着他指点一方江山。
她看到的,件件皆是大事,每一个决定都会在映阳掀起一阵新的波澜,直让她在旁边觉得心潮澎湃,心中对崇亲王暗生敬仰,对清明节的那个声音的记忆反倒淡了。
很快,到了年末。
那天傍晚,崇亲王写完最后一道诏书时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见他搁下笔,她问:“殿下,传膳吗?厨房备下许久了。”
他只笑道:“不了,出去走走。”
这严冬腊月的,桓州远比锦都冷多了。素儿以为他就是想在王府园子里走走,结果他径直就出了府,还没让任何人跟着——除了她。
城里已经年味儿十足了,夜市比往常热闹了很多,卖得东西也有所不同,多了不少年货。
崇亲王穿着一身很普通的浅棕色直裾,外披着黑色狐皮斗篷,看着与寻常的富家公子无二。素儿跟在他身后很是郁闷,因不知道他要出府,她只是随手扯了件斗篷披上,料子是不错,但不够厚,走了一会儿就全身冷飕飕的。碰巧又在信期,小腹开始隐隐抽痛,只能紧裹着斗篷忍着,她横不能跟崇亲王说一句“殿下您先逛着我回去加件衣服”吧!
进了家酒馆,在隔间里正坐下来勉强觉得好些,强打精神给崇亲王斟酒,身子一挪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咣”地一声将酒壶放回桌上,几乎是无法自制地俯在了桌上,冷汗直流。
“素儿!”崇亲王一惊,忙伸手去扶她,“素儿,怎么了?”
素儿说不出话,挣扎着摇摇头,又痛得一阵痉挛。若不是刚刚进店还什么都没吃,崇亲王定要以为她是被店家下毒了……
素儿禁不住地倒抽冷气,越是倒抽冷气疼得越厉害,连带着手脚也阵阵酸痛。几乎已经是被崇亲王半搂在怀里,想要起来又浑身使不上什么力,终于痛得扛不住向失措的崇亲王提了要求:“殿下……有热水么……”
踏青游·责难
崇亲王一手托着她,一手半点没耽搁地提起茶壶倒了碗水送到她嘴边,素儿一口气灌下去,仍有些烫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她分明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寒气被逼了出去,疼痛瞬间减缓大半。
崇亲王舒了口气,扶着她坐好,没等她谢罪先发了问:“怎么回事?病了?”
素儿向他颌了颌首:“没有,许是方才受了点儿凉……多谢殿下。”
崇亲王睨她一眼,径自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回府。”
素儿知道自己扰了他的兴致,不敢多说什么,忙不迭地站起身跟着他出去。到了门口,崇亲王感觉到一阵迎面扑来的凉气,脚下一停,回头看了素儿一眼,伸手解下斗篷上的系带,将斗篷递给她:“披上。”
“殿下……”素儿微愕,向后退了半步,垂首道,“殿下,外面天寒。”
“外面天寒,身体不适更得多穿点。”崇亲王抿唇一笑,“披上吧,离得不远,不碍事。”
她犹豫着伸手接过,狐皮斗篷可真够沉啊……
披在身上,一阵暖意。崇亲王提步便迈出了门,寒风中身形丝毫未变,仍是那般的风姿卓约。素儿痴了短短一瞬,恢复清醒。
回了府,掌事的宦官张隐迎出来一看就愣了:素儿穿着崇亲王的斗篷,崇亲王没穿斗篷,这什么情况?
崇亲王全然无视了那双充满惊愕及八卦的眼睛,淡定吩咐道:“去请大夫来。”
张隐领命去了,崇亲王却没接着再往屋里走:“先送你回房吧。”
素儿愣了愣,迅速解下斗篷还给他,端然向他一福:“不劳殿下!奴婢自己回去便可。”她猜到那大夫十有□是给她请的,才不想让他知道她刚才那个反应学名叫“痛经”呢,微丢人啊……
不过素儿忘了……
这根本就是他的王府……
大夫为她诊过之后,将具体情况一五一十地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崇亲王。晚上,在她喝着热腾腾的生姜红糖的时候,崇亲王推门就进来了。
素儿放下碗,未及起身行礼,崇亲王先说了话:“坐着吧。”
看了那碗暗红色的汤汁一眼,轻一挑眉,在她对面正坐下去:“信期到了不知道多穿点?穿得少了不知道不出门?”
“这不是……殿下要出门走走……”
“本王要出门走走,你冷就不知道说一声?”
“……”崇亲王,你在这儿跟一姑娘聊信期的注意事项合适嘛?再说你要我怎么说啊?真的说一句“殿下您先逛着我回去加件衣服”吗?
素儿想了一想,低头原原本本地回答说:“殿下说要奴婢专心伺候,不许想其他的。”
“……”崇亲王噎了一瞬,薄怒道,“胆子大了敢堵本王的话了?本王说不让你想什么你心里明白,你自己身体上的事算什么‘其他的’?”
素儿低眉不语,神情无比恭顺全然挑不出错。崇亲王无奈,短叹一声道:“六哥前阵子打猎得了几张白貂皮,品质不错,改天让人做了斗篷给你送来。”他又看了那碗姜汤一眼,“快喝吧,别放凉了。”
离座便走,素儿在身后俯身:“恭送殿下。”
上次因为穿得清素得了串红珊瑚璎珞,这次因为信期受凉又到手一件白貂皮斗篷,其间大小赏赐无数暂且不提。
这日子莫名其妙地滋润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斗篷送到她手里的第二天,她就穿着去见崇亲王。崇亲王正思索着映阳南部雪灾的事儿,听得门响抬头一看,便见素儿一袭白貂进了屋里,那貂毛颜色纯正色泽也极好,和她那张素净的小脸儿正是相衬,崇亲王脑中不自主地闪过个词:粉雕玉砌。
素儿行至案前,盈盈一福:“殿下。”
“可。”崇亲王微笑赞道,“很漂亮。”
素儿含羞颌首:“多谢殿下。”解下斗篷挂在旁边的木架上,跪坐案边给崇亲王研着墨,崇亲王忽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前天,孟良娣怎么回事?”
素儿执着玄霜①的手一顿。是那天她披在崇亲王斗篷回府的事传得广了,添油加醋地多了不少故事,前天在后园遇见崇亲王的妾侍孟良娣,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她惑主。本无意辩驳,可那话说得太露骨太刻薄,她一时气不过便出言顶了两句,料想孟良娣也不敢擅自动她,谁知这事直接传到崇亲王耳朵里了。
她放下玄霜,谦卑地低下头,却说了一句:“那天的事,奴婢无错。”
崇亲王一时讶异,一直以来素儿都是个谨小慎微的形象,出了什么事往往二话不说就先认罪,哪怕自己并没有怪她的意思——便如那日在酒馆,要不是他先开了口发问,她估计也是要谢罪的。怎么这次出言顶撞了孟良娣反倒死咬自己无错了?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有怪她的意思,听她这么说,反倒很有兴趣听听她到底什么意思了,淡一笑,问她:“顶撞了孟良娣,你还有理了?”
素儿的脸已然冷了下来,语气强硬半步不退:“是良娣毁奴婢清誉在先。”
她低着头,没看到崇亲王眉心狠一跳,只听他带着玩味问她:“毁你清誉?呵,在你眼里,他们认为你跟了本王便是毁你清誉?”
……这是什么逻辑。
素儿听出他话中的不悦,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