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也不恼：“你一日不奚落我就难受，我是知道的。”
“我哪来那么多闲工夫？天君想多了。”
沉默片刻后。
“苏绾，现下你也没有别的事，陪我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
折欢想了想，吐出几个字来：“洪荒尽头。”
苏绾脸色一僵，不自然道：“去那里做什么？三界交接的地界，人魔混杂，邪道盛行，不是什么好地方。”
折欢似乎在想什么，微微有些出神，良久道：“五百多年前我去过那里一次，倒真是有些凶险。我虽记不大清楚了，但对那里的印象却是极为深刻的。”
苏绾笑的有些干巴巴：“记不得就算了，那里乱的很，何必去冒这个险？”
沉默半晌。
“我在那里，有过一段开心的日子，呵呵。”摇摇头。“只是如今忘了大半，凤王不愿同行，难道是没有这个胆子？”
苏绾怔怔看了他片刻，眼神复杂，终究是勾了唇角：“我陪你去。”
出发那日天气晴好。
苏绾斜眼看了看折欢脚下的祥云，嗤笑道：“天君这是？”
“与美同行，在下的福分。”说罢向他伸出手来。
苏绾冷笑一声，一道红光，疾疾冲向了云霄。折欢无奈地看着那道红影，真是，这个有什么好计较的，难道乘个云也是质疑了凤王的能力？这个苏绾，哪有必要这么较真？
洪荒尽头，是一座不小的城，唤作破光。千万年来，这里集聚了各色各样的人物，龙蛇混杂，极不太平。
折欢那时听天庭里的老头子说起这个地方，破光城里出了个大魔王，又出了一个金蝉子转世的佛，这两位在破光城这样混乱的地方，竟然相安无事地相处了数百年。
出于好奇，折欢就只身去了那里，在城里呆了数个月。某一日那两位忽然大战了一场，那一天他本来与人有约，却倒霉地被牵连其中，受了重伤差点没丢了一条命，正好被城里某位也是出于好奇混进来的神仙带回了天庭，这件事他闭口不提，于是除了那位自己也有些心虚的神仙，谁也不知道。
他后来偷偷回去过，为了找一个人，然而破光城里一切照旧，偏偏就没有了那人的踪影，颇有些失意，消沉了一个月，才重新恢复了横渊天君风流倜傥的潇洒。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那个凤族的少年以后如何他一无所知，不过总算是有过几朝欢愉，他向来只去记那些美好的东西。
云中穿梭了数个时辰，总算是到了。
折欢收了刚才那些心思，仰头看了看破光城破败的城门，颇有几分感叹道：“还是和从前一样啊！”
苏绾却有些走神，愣愣盯着城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一路无话，默默进了城。街上行人万相，或许迎面走来的某个相貌平平的书生，就是妖魔界鼎鼎有名嗜血的魔头，又或者身边那位笑的一脸开心的姑娘，只是一缕满腹怨气附在他人身上的孤魂。谁也说不清，破光城里没有哪张脸是绝对的，各怀了心思，各有目的，在这样一座邪恶虚伪，偏隐藏在一张张笑脸下的城池里，什么都是不可信的。
苏绾自从进了城就一直在沉默，紧紧抿着的唇透着几分僵硬。
折欢收敛了一身仙气，看了看苏绾。“你不舒服？”
“没有。”
“你的脸色不大好。”
苏绾也不看他，垂了头道：“有些乏了而已。”
“若真是不喜欢这里。”折欢拉过他的手。“就走吧。”
苏绾不着痕迹抽回手，微抬着下巴看着他：“天君莫不是觉得我怕了？”
折欢无奈：“你又来了，我一片好心怎么老被你曲解成恶意呢？”
苏绾这才缓和了几分僵硬，似笑非笑道：“天君不会和我计较的不是么？”
折欢苦笑：“你就是吃准了这一点吧。”
苏绾不理他，眼中有了些得意。
找了一家酒楼，点了几个小菜，两个人对视一眼，却是谁也没有动。折欢无可奈何地摇头。“我那时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
苏绾好奇地拿着筷子在菜里拨了拨，问道：“你说这毒吃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折欢挑眉：“我可不愿意尝这味道。”
“两位公子真是风趣。”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有人不请自到，径自坐到了他们这一桌。折欢饶有兴趣地看向来人，是个颇为清秀，眉眼间隐有妩媚之色的青年男子，此时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折欢看向苏绾，也不搭理那人。放在平时，他肯定是要出言调戏一番的，不过现在，他没什么兴致，反而更想看到苏绾的反应。
果然苏绾没有让他失望，如同第一次见他时那样，苏绾脸上一脸的天真乖巧，好奇地看着那人：“这位公子是？”
折欢心里笑出了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那男子看了一眼苏绾，脸上惊艳。“在下华染，城东人士，两位是外地来的吧，不知能否与小弟交个朋友？”
苏绾仍旧一脸无害。“我叫绾苏，他叫裘欢，锦帽貂裘的裘。”
听到这个名字，华染面带惊异，就连折欢也呆住了。
苏绾强忍了笑意，继续道：“别看他名字不正经，其实连姑娘家的手都没拉过。”
华染肃然起敬。“裘公子果然君子！”
折欢干笑：“好说好说。”
饭自然是没有吃成，那华染极其热情，努力劝说二人去他家做客。
“城里晚上不大太平，客栈大多是黑店，绾苏裘欢这样俊秀的人物，怕是会让人心生歹意。我华府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在这城里却也是有几分面子的，两位绝对不用担心。”
折欢面上笑的自然可亲，看向正装着一脸感动的苏绾，眼中的笑意又多了几分。这位华染不知对他们有什么企图，破光城什么地界，哪里会有这样为他人着想的异类，罢了，且去看看他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苏绾显然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道了谢跟着去了城东。
一路上华染热情不减，殷情为两人介绍破光城的风情民俗。说到城外不远处的一条河，兴致更浓了。“浮渭河上有座桥，名叫思合，相传是千万年前一位仙人为爱人修建，咱们城里的情人们都喜欢去那里诉衷情，也算是有名的，不知两位听说过没有？”
苏绾脚步一滞，淡淡道：“没有。”
折欢却是点了头：“我是知道的，几百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时有人与我相约在那里，后来······”
华染惊讶：“恕在下冒昧，不知二位可是约在七夕之夜？”
折欢想了想：“呵呵，我还真记不得了，他定的日子，我并没有在意。”
“那裘欢真是怠慢了佳人，若是他约在七夕，定是决定要和你一世相守，这是我们城里的老规矩。”
折欢有些愣，一张模糊的脸，一双隐隐透红的眼睛，像是飘渺无踪的云，在心里掠过就没了踪迹。笑了笑：“那一日我并没有去，白白辜负了一场姻缘。”
华染惋惜地连声道：“的确是可惜了，可惜了。”
苏绾始终垂着头，看不清掩脸上的表情，挺得直直的脊背透着几分拒绝，似乎是在忽然之间，就生了疏离。
折欢默默看着前面没有再说话的苏绾，眼中一抹奇异的光彩转瞬即逝。
来日方长之凤凰结 正文 第六章
华府在破光城算是大户人家，处处都透着富贵。只是这偌大的府邸里，竟没有多少人丁，除了华染，便只有一个老管家，十来个丫鬟小厮，与阔气的府宅格格不入。
华染给他们奉了茶，道：“家父家母早逝，我又喜欢清净，府里也就没留几个人，怠慢之处还望两位见谅。”
折欢又道了多谢，接下来两个人便被带去了客房。
折欢推开窗户，看了看窗外的院子。“你知道那华染的来历么？”
苏绾为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道：“我又不是天君，哪里有这火眼金睛的能力。”
折欢没有在意那话里的讽刺，只是摇摇头：“这华府，妖气冲天。”
“破光城里不是人，就是妖，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只妖，活不过三日。”
苏绾这才抬起头看他，诧异道：“我看那华染脸色好得很，怎么也不像是个将死之人啊！”
折欢摇头：“不是他。”
苏绾眯了眯眼。“你是说这府里还藏着一个？”
折欢没有继续，在他身边坐下。“凤王没有来过这里？”
苏绾脸色一变，继而笑出声来：“天君问这个做什么？我说没来过自然就是没来过，难道还要骗你不成？”
折欢笑了笑。“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个故人。”
苏绾不看他。“谁？”
“说来也巧，我记得他跟我说他是凤族的，我隐隐记得他名字里有一个素字，五百多年前我在这里遇到了他，不知凤王可知道他是谁？”
“我们凤族里没有这个人。”
“凤王确定？”
“是。”
“可我记得。”折欢眼神一凛，紧紧看着苏绾失了笑容的脸。“他有一双红色的眼！”
“······”
“凤族五百年天劫涅槃，第一次都会变换容貌，唯独这眼睛变不了，苏绾，我说的对吗？”
苏绾沉默，半晌才抬眼看他，一双凤眼却是流光溢彩，嘴角挂上一丝戏谑。“我说天君，你何必找这样一个借口来把我往你那故人身上套。我才登上凤王之位不久，凤族虽不是什么繁荣大族，却也有上万人数，凭一个字我实在难以找到你口人的故人是谁，再者，天君怕是不知道一件事。”
“哦？愿闻其详。”
“凤族之人，瞳色只有三种，金色，红色，黑色。我这种红色的，在凤族里虽少，但也不是没有。天君，这个，你知道么？”
折欢一愣，一双眼牢牢锁着他的眸。“你真不是？”
苏绾却是凑上前来，隐隐透红的眸子几分笑意几分讽刺。直到快要碰到折欢的唇才停了下来。“天君，莫说我不是，假如我真的是，我怎么会再靠近你一步？你不是没有去赴他的约么？他既然被你抛弃哪里还有见你的理由？天君，你是不是对自己，太有信心了？”
折欢默然不语。
苏绾眼中的嘲色更甚。“就说故人一词，对横渊天君而言，你若是个念旧的，这天底下就真没什么是真的了。天君想要我，得凭本事，我喜不喜欢你，由我来决定，编故事这种手段，只能去骗骗那些小少年小姑娘，对我，没用。”
折欢不着痕迹退后半步，认真看他的眼，脸上一抹自嘲：“凤王对我成见大得很，倒是我冒犯了，不过若真有一日，我有幸能与他相逢，还是要道一声对不住，当初与他相处，是一段很快乐的光景。”
苏绾坐了回去，懒懒道：“你要真能遇见他，再跟他说吧。”
晚上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寒暄几句，折欢与苏绾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黑风高，破光城里一片寂静，静的让人心里有些慌。缺月斜挂，流泻一地惨淡的月色。
远远地一道黑影掠过窗前，悄无声息站在院子里。
苏绾正在床上睡觉，翻了个身看向正端坐在桌子边的折欢，这人不困么？看了看紧闭的门，懒声道：“华公子这么晚不睡难道想找我们畅聊？只是我现在困得很，改日如何？”
门轰然弹开，华染静立在院子里，一张脸上带着诡异的笑，看起来似人非鬼。
苏绾慢条斯理下了床，折欢施施然走了出去，亲切道：“华公子有几分把握？”
华染一笑，眉眼间风情流转，趁着这张阴森森的脸，格外没拧�
“无论有几分把握，两位怕是都走不了了。”
折欢挑眉：“不知我们身上有什么值得华公子大费周章？”
华染眼中燃起一丝狂热。“你是仙，自然是要你的仙元。”
折欢了悟。“你府上那位快要油尽灯枯，你要我的元神，来为她续命？”
“仙君说的正是，若非无奈，我也不想取你性命。”
苏绾就站在一边看热闹。折欢无奈地看了看他，对华染说道：“那，可否让他先走一步？我留下就是了，你要的是我的元神，和他没什么关系吧？”
苏绾神色一动，笑盈盈地看着他：“哟，天君这么爱护我，舍不得我受伤，我如果真走了，岂不是有些不仗义？”
华染冷笑一声：“他自然也走不了，仙元，内丹，我都要了。”
折欢笑的轻松惬意，眼中却是一抹冷意。“好大的口气，就是不知道你拿不拿的去！”
华染不再多说，飞身已是一招袭来。
三个人便斗在一起，这华染看起来单薄，出手却是狠毒无比，又快又准，术法也奇怪得很，阴损毒辣。
折欢心中暗惊，华染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对付。正应对着，一道金光朝自己飞来，他手上一滞，动作慢了一拍，胸口就挨了一记，被打飞出去。
苏绾变了脸色。一边与华染过招，一边问道：“你······”
折欢胸口剧痛，吐出一口血来，一身法力使不上半点，不禁苦笑，眼露忧色看向苏绾：“我大意了，他竟然偷了天庭的缚仙索，我法力被制，你自己小心。”
苏绾这才有了惊慌，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动作也开始慌乱起来，折欢面色凝重，沉声道：“不要分心。”
然而情况远远要比他想的严重，他话音刚落，下午才见到的那个老管家就鬼魅般出现在院子里，阴鹫的目光直直看着他，竟像一具行尸走肉。
暗叫不好，折欢勉强起身退后，强行催动体内的法力，一阵剧痛传遍四肢百骸，咬了咬牙，已经接下那老管家一招。
那老头是不要命的打法，折欢受制，十分吃力地节节败退。苏绾那边瞥见折欢这里的战况，脸上的焦急之色越发明显，手上的动作也凶狠了起来，想要尽快结束缠斗。
打斗之间，折欢忽然隐隐看到院子后面露出一张脸来，心里一动，已是飞身朝那边掠去，精准地抓住了一个人。
说她是人有些不妥，因为那张瘦的脱了原形的脸上没有一丝人气，血色全无。
华染见他捉了那人，脸色凶残凄厉地大吼道：“放开她！”
竟然是个女子，折欢心知手中之人是个重要的砝码，当下锁了她的喉，冷声道：“缚仙索。”
华染一双眼睛全然放在这女子身上，眼中一抹不甘，手中一动，一道金光自折欢身上脱落。折欢目光一闪，迅速将那道光收进袖中。
“你快放了她！”
折欢也不犹豫，放了那女子就转至苏绾身边。
华染冲上前来抱住她，脸上痛苦不堪：“小柔，你怎么跑出来了。”
唤做小柔的女子温顺地倒在他怀里。“你要杀他们？”
华染不敢看他。
折欢看了看那瘦弱的女子：“她因你已经半人半妖，你强行夺了其他妖的内丹替她续命，却不知这样反而是害了他，就算我把元神给了她，她也承受不起。”
华染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若再这样下去，她死后不能入轮回，只能魂飞魄散，华公子，劝你一句，还是让她安心走吧。”
“我不要！我好不容易才能和她在一起，怎么能眼睁睁看她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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