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村庄,晴朗的午后开始下雪,初雪点点努力掩埋罪恶。小雪洒在肩上,接触即消融,在衣上印满梅花,点深点浅。细雪亲吻黑发,凉凉的在发上结晶,阳光下璀璨。走不多久,起风了,雪随风来刮在脸上,黏糊糊的糊了眼睛。路面湿漉漉的倒像是下了场小雨。
人们还在庆祝久旱逢甘霖,殊不知这会是另一场灾难……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被风一吹,抬起重重的身躯故作轻盈的画个圈才恋恋不舍落地。
“下雪了,下雪了!”脑海里传来泊夏惊喜的声音“漆,你快看,下雪了,好大的雪啊。”如果有身子,想必泊夏会激动得抱紧沐陌漆死命摇晃。
“雪有什么好看的。”沐陌漆不屑道,当年他下凡来可是从秋季待到初冬,几年中总有些日子冷得快,小雪大雪他都看过几次,“土包子,没看过?”
“没,没。”下雪的兴奋让他忽略沐陌漆的嘴不饶人,“泊家村从来没有下过雪,一年到头气候都差不多,阿婆不让我们出去,所以我们都没看过雪。不过阿婆说了,雪是白色的,冰冰的,下雪的时候很冷,雪下得大的时候叫鹅毛大雪,下雪了可以堆雪人,打雪仗。这是下雪了吧,这叫大雪对吧……”
“好了,好了,停!”泊夏兴奋说话语无伦次,弄得沐陌漆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转了转才明白他所要表达的。“这是大雪,但还不是鹅毛大雪。而且你这雪也不能打雪仗,堆雪人。雪太薄。”
脚踩在地上根本压不出脚印,还没有积雪,路面还硬邦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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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暖暖的被窝外传来恶魔的声音,至少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沐陌漆听来,扰人清梦的都是恶魔。对了,小七是沐陌漆在人间的名字。
“还很早,天才亮,再让我睡会。”被子里透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沐陌漆再次往被窝里钻“讨厌。”他努力把自己埋进被子,借以抵挡冰凉凉的大手,秀气的眉毛皱起,红润的小嘴抿起“嗯。”再把被子往上提提。
“起床啦,起床啦~”又是那个讨厌的声音“再不起床我就掀被子咯。”恶魔的声音还在锲而不舍地调戏沐陌漆睡眠时脆落的听觉神经。
“唔,冷。”沐陌漆手脚并用在床上寻找被子,一番挣扎无果后不愿地睁开眼睛,首先入眼的是……被子,他厚厚暖和的被子,然后是一张欠抽的灿烂笑脸“你个坏蛋!”软软的童声带着起床的鼻音,指责他人间的朋友。
“小七乖,快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堆雪人。”叫他起床的声音温柔地说。
“李久年,你不许骗人。”飞快地穿着衣服,不浪费一点时间。李久年是沐陌漆在人间的朋友,可以说是他的挚友。
“快点啊,不然我就没时间了。”十五岁的少年还要上私塾读书,今早见雪下得大,赶忙把沐陌漆从被窝里挖起,兑现许诺老久的游戏。
空地上,永远五岁的小孩和青涩十五岁的少年笑声交织一片。
一个大圆球,一个小圆球,堆好,插上两根小树杈,穿件大红小夹袄,戴顶小红帽,安上两块黑木炭,红红的辣椒嘴。完工,喜庆的大雪人。
“好玩吧,只有在怎么大的雪天才能玩的。”少年躺在雪地里,气息还有些不稳。
“嗯,嗯。”小孩也躺在雪地里,气喘吁吁。
“这叫瑞雪,瑞雪兆丰年你懂不?今年雪下得大,明年保准有个好收成。明年你再来的时候,我请你吃好吃的。我叫我爹多备些面粉,等你来了我叫我娘烙饼给你吃,可好吃了……”
即使是寒冷的雪天,两人还是出了一身汗,四只小爪子都冻得红彤彤的,和雪人交相辉映。
“你们两个死崽子,作死啊,躺在雪地里……”是李久年的娘“快起来吃早饭,吃了还要去先生那。”
“好。”两人没力回答。
费些力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把还赖在地上的沐陌漆拉起,拍干净他身上的雪“走吧。”
“嗯。”沐陌漆乖巧应道,脸冻得红扑扑的“李久年,明天我们还来玩。”
“明天再说,你在家要乖乖的,我去先生那。你自己在家里玩,明天如果和今天一样,我就带你打雪仗,你不要赖床不起来哦。”说着勾了下格外红的鼻子,昂首阔步进屋去。
“不要动我。”沐陌漆别扭地甩头。
“别闹了,吃饭。不然一会娘又生气了。”
“哼。”
李久年一家也是奇怪,居然没有怕沐陌漆。按照常理来说,看到一个怎么都不会长大的小孩,是人都会感到恐怖,更有甚者会找道士前来捉拿妖怪。可这一常理到了李久年一家偏偏行不通,李久年把沐陌漆当着自己长不大的弟弟来疼爱,他的父母把沐陌漆当另一个儿子来养,当成一个常年在外,每年回家一回的宝贝儿子,沐陌漆在这一家过的甚是惬意。
终于熬过一天,只等明天天气好便可痛痛快快打雪仗。
第二天是天气好,可惜沐陌漆感冒了,李母严令禁止沐陌漆出房门,只叫他好生养病,可惜了好天气。之后几天,直到沐陌漆要离开那天,天气都不允许,还是没玩成。
这成了沐陌漆一个很大的遗憾,之后的每一年,他都期待着人间有漫天飞雪,期待着那场没有打成的雪仗。可惜,他再也没有在初冬遇到那么大的雪了。
都怨那次感冒,要是没有感冒,他就可以玩了。沐陌漆的身体刚开始其实和凡人一样,会冷,会热,会疼,会生病,只是渐渐的,他不会感冒,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他被关进黑塔……到他出来,他发现自己寒暑不侵,除了看,听,说,闻其它什么都感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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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雪了,不是鹅毛大雪,却让他想起了那场鹅毛大雪“夏,等雪再下大点我们堆雪人玩。”他轻轻向泊夏许诺道。
作者有话要说:
☆、17 虎皮
真的能见到吗离开已经一个月了;漫天飞雪已如鹅毛般大小;落在肩头上白花花的一片。还是没有从死人身上扒衣服,沐陌漆走的地方不是荒山便是野岭的,哪能让他碰见人。便是碰见了也是尸骨,而且身着条条装,比他身上这件还不济。御寒应景的衣服是从一只花斑大虫身上扒下的,虎死威犹在,没有不长眼的饿极了的野兽破坏,一张完整的虎皮,也不知怎么裁剪,虎头帽,前爪手,后爪腿,肚子中央被割开的地方用草绳扎好。
“难得,还挺合身的,连修剪都免了。”泊夏调侃“你要是四肢着地,被人瞧了没准真把你当大虫给打了。”
“你可以闭嘴了。”沐陌漆活动活动手脚,粗糙的虎皮不是很舒服,硬得扎人。
远远望去,一只用后肢行走的大虎憨态可掬的在林中摇晃,在厚实的雪地上留下一串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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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漆,你趴下来跑两步。”刚消停没多久,泊夏又开始闹腾。
“你真把我当虎啊,还供你消遣。”
“来吧,可爱的大虎,奔跑吧……”泊夏打趣道。
“哈哈”沐陌漆受不了泊夏的语气,很给面子的笑出声来“好,那我就陪你这一回。”说着将双手按在地上,卖力地奔跑起来。
厚厚的虎掌撑在地上,也没有多少不适,尝试用四肢行走的大虎身形有些摇晃,雪地里的虎掌印东一个西一个,像喝醉酒一般,一点都没有猫科动物应有的优雅。
“诶诶诶,小心前面。”沐陌漆十分笨拙的操作着这具身躯,可是还没学会走便想跑的后果可想而知,他险险地避开面前的一棵大树,看得泊夏一阵心惊肉跳。
“左边!左边!”
这次没那么好运,砰!重重的撞在树上,都说是虎躯一震,碰上这两祖宗,虎躯岿然不动,树躯一震,什么枯枝烂叶积雪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居然敢砸我,找死!”沐陌漆作势一拍,原本还顽强留在树上飘摇的各类物品,终于放手落下,当然毫不意外的砸在沐陌漆身上。
“漆,你这是堆雪人?你说如果雪够大我们就来堆雪人,原来是这样啊。”泊夏一脸恍然大悟,那语气要多真挚有多真挚。
“不是。”沐陌漆咬牙“堆雪人就是把雪堆成人形,怎么可能是这样……”
“也对,如果是这样人还不冻死”泊夏点点头,虽然没人看得见。
“你是故意的吧。”再次咬牙,丢脸丢尽了。
“怎么可能,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堆雪人,我又没看过雪,怎么会了解。”
“不和你贫,我心情好。”沐陌漆大度地扔下一句,抖落身上雪,跳出杂物堆。
“漆,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动作真的很像一只真的老虎。”
“既然你喜欢,我们便这样跑出树林好吧。”
……
“左,左,快点往左边跳啊”
“砰!”
“都跟你说了往左边跳了,你怎么还傻傻的往上撞。”
……
“右边,小心右边!”
“砰!”
“叫你小心了,你为何偏偏往上撞。”
……
“右,右边……诶诶诶,前面!看路啊!”
“砰!”
“你怎么不躲啊?”
“啊,喂,你回我话啊,不会是撞傻了吧?”
“漆,漆?生气啦?”
“乖,不要闹脾气,我们还要出去,不要埋在雪堆里不动啊。”
“……”
“走啦,我们走啦。”
“你是故意的!”突然,沐陌漆吼道。
“不是。”泊夏坚定回绝,没有半分犹豫。
“算了,我们继续走吧。”说罢,沐陌漆迈开四肢,慢悠悠地向前爬……去。
小鬼今天吃错药啦,脾气那么好?
树林里留下一个个诡异的中间凹下去的雪堆……
“你怎么不站起来走。”泊夏看不下去。
“腿麻了,站不起来。”
这是什么理由!腿麻了不会歇息下再走啊!泊夏腹诽。
似乎是知道泊夏在想什么,沐陌漆接着说道“我想快点出去,再过不久天就黑了,到时候再休息也不迟。”
一点都不爱惜自己。泊夏继续腹诽,“什么声音?!”
“啊!这是什么?”沐陌漆伸手朝自己腰部摸去,箭?居然是一支箭!
“漆,你没事吧,没事吧?”泊夏焦急道,他不是第一次痛恨自己是个灵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伤,就算不能替他挡这一箭,替他看看伤口也好啊。可惜,自己只是一缕魂魄,还要依附他才能存在,什么都干不了。如果此刻沐陌漆能看到泊夏,一定会发现他脸色苍白,嘴唇哆哆嗦嗦,写满恐慌,那么他就会发现在这个世上还是有人关心他的,他的性格也不会那么别扭。
“没事,只是穿过虎皮的下摆,离我还有好大一段距离。”就算看不到,沐陌漆也能感到泊夏急切的关心,不就是怕我死了灵魂会消散,那么担心,真是“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要找到哥哥向他问个明白。”还是向泊夏解释一句。
“要不今天就到这吧,你先歇歇,明天我们走着赶路,不要又被误伤,这样太危险。”
“也好。”看了看要落下的日头,沐陌漆应许了,他也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既然目的地明确,那便不要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努力掰直自己麻木的大腿,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要什么形象,那些都是做给别人看的,累人,麻烦。
“漆,你真的没事?”
“都说了没事,你不要一直问,烦人。”沐陌漆气闷。
“找到了,找到了,是一只大虎。”
“连续几个月打猎一点东西也没有,今天终于打到一只大的,家里媳妇老说我是吃白饭的,还吃特多,总算扬眉吐气一会。”
“是啊,孩子都快瘦成人干了,听说虎肉大补,要让他吃吃。”
“你看,我们这边有五个人,我就要一只后腿,其他你们看着办。”
“那我要另一只!”
“我们不应该带回村里,让村长分吗?”
“好不容易打到一回,你舍得?喂,说好我的是后腿啊。”
这边还没有碰到大虎,猎户们就开始分脏大会“等等,我们再给它补上一箭,现在的猎物狡猾得很,说不定是在装死,等我们过去好杀了我们。”说着满弓射箭。
只见那箭带着嘶嘶风吼,笔直地射向大虎的心脏,偏偏也是沐陌漆的胸口……
作者有话要说:
☆、18 五感
利箭呼啸,箭破长空笔直地朝沐陌漆胸□来,一丝也不受风雪的影响,箭尖闪着冰冷的白光,只见地风雪在它周围形成一个小型漩涡“快躲啊,你在想什么!”脑海里传来泊夏焦急的惊呼。
“我也想啊,可我身体麻了,动不了啊。”沐陌漆无奈道,“既然如此,你便不要看这一幕了罢。”再看一眼夺命而来的箭,磕上双眼。
“睁开啊,漆!不要放弃啊!你忘了你刚刚跟我说的,你忘了你还要去找你哥哥吗?!睁眼啊,快啊!”闭上双眼,泊夏也看不到,而且这样的话,他连沐陌漆是否受伤也不知道,当初说要帮助漆寻找哥哥,便共享了五感,实际上只有视觉,听觉和嗅觉,或许是沐陌漆觉得有用的才会施舍的吧,像触觉,味觉这些对他没有帮助的,他一点都不会给,泊夏凄然地想到,可偏偏自己却关心着这个小鬼,和他在一起也有一年多了,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凶险的情况,要不是自己捉弄他,也不会落得如此,其实细细想来这小鬼也不是如一开始般讨人厌,渐渐明白小鬼的遭遇后还有些同情他,这个渴望温暖的小鬼……
实际上,沐陌漆并没有泊夏想的那么多,他确实和泊夏分享了五感,至于那两感,在黑塔的漫长岁月中消弭殆尽……
“动啊!!!”泊夏继续嘶吼。
“对,我不能放弃,啊啊啊。”沐陌漆努力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想借此逃脱。
“看吧,现在的畜生精明地很,要不是我那一箭,我们都得喂老虎。”
“对对对,还是王贵想得周到。”
“王贵,真是多亏你了。”
猎户们带着欣喜的口吻感谢王贵的救命之恩。
“噗。”利箭入肉的声音,刚刚抬起离地的身子重重地落回地上,殷红的血液以比常人慢许多的速度流出,隐隐有被冻结的趋势。
“你没事吧?”
“漆,你没事吧?”
“啊喂,你不要吓我。”泊夏的声音带着颤音,沐陌漆紧闭着眼,泊夏无法了解他此刻的情况,他只能感觉自己在向外涌去,对此,他只能拼命阻止,让血液流得慢些,他感到这血每涌出身体一丝,他就虚弱一些,可能等血流干,他也不复存在了罢,那小鬼会怎样。“呵呵。”他自嘲地笑笑,都自身难保了还担心小鬼,真是好心哼。自己是怎么会跟着小鬼的?小鬼用的是我的血,然后我就附在自己的血上,可是怎么会?自己当时好像没有强烈的欲望要留下,怎么会?
“漆,你醒醒。”泊夏还在呼唤,这样下去不行,血会流光的,可自己是魂魄,能做什么,怎么老是这样,我受够了这种无力,死小鬼,要是你再不起来,估计你不会死,我就要留在这里了,亦或着魂飞魄散也说不定。
“死小鬼,起来处理伤口啦,再不起来我也要离你而去了,那你又是一个人了。”
“小鬼,快起来……”
“你来啦。”苍老和蔼的声音。
“哈哈,老不死的,我来找你了。”
“你怎么还这样,都一把年纪的人了。”繁复的衣衫,但每件都是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