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可以问为什么这不露面的证人没有出现,甚至没有显示他们的存在。但他什么
也不再想了,惊慌得气喘吁吁。
“既然如此,”拉乌尔不让他匀过气来,接着说,“你应当向证人解释你对同
伴干了什么,他是如何淹死的。他实在是淹死了,昨夜人家找到他的尸体……在远
一点的地方……在天鹅岛附近。”“勒博客”用袖子的翻口擦擦额头。无可怀疑,
他想起罪行发生时可怕的情景,醉汉落下堤坝,挣扎、消失在黑沉沉的河水中的情
形。尽管如此,他试图抗议:
“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也许是这样,但将来有一天总
会知道的。‘绅士’曾通知他的雇主和代理机构的同事们。就在出事的那天早上,
他对他们说:‘要是我遇到不幸,就去问一个名叫托马斯的人。我怀疑这个人。在
格雷尼勒的庄记酒吧就可以找到他。’我就是在这个地方找到你的……”拉乌尔感
到对方精神垮了。任何抵抗都结束了。托马斯完全为他所控制,无力反抗,想不到,
猜不出拉乌尔要凭意志的专横力量把他如何处治。他已准备好不管人家怎么吩咐,
他都照办不误。他怀有的不仅是杀人凶犯的惶恐,而更是在一个发号施令、调动千
军万马的首领面前的溃败。拉乌尔把手搭在他肩上,强制他坐下,宽厚温和地对他
说:
“你不逃跑,对么?我的仆人都在监视你。相信我,你不是亚森·罗平的对手。
要是你听我的话,你可以脱身,而且决不会吃亏。只是你得服从我,而且不要不乐
意。勇敢坦率些,回答问题。你不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没有干过偷窃或
欺诈勾当?”“没有干过。”“没有人怀疑你,没有人能控告你么?”“没有。”
“在人体检测处没有留下身体特征记录么?”“没有。”“你能发誓么?”“我向
你发誓。”“这样,你是我的人了。过几分钟,古索和他的手下会来到。你让他们
逮捕你。”“勒博客”害怕地拒绝,眼神惊恐。
“你发疯了!”“你已被我抓住。这比被警察抓住要严重得多。落在警察手里,
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不过是换换手罢了。这样你还可以为我效劳。”“为你效劳!”
托马斯眼睛发亮地说。
“当然,而且这样的效劳会得到报酬的。而且是重酬!是这样!我想知道费利
西安是否我的儿子,只有一个办法,这就是问他。我得不惜一切代价看着他。还有,
如果他是我儿子,你想我会让他留在监狱里么?”“这件事没有补救的办法……”
“有。直到现在警方只有一些推测。没有站得住脚的证据。你被逮捕,向他们招供,
将推翻他们指控的理由。”“招供什么?”“在老巴泰勒米行窃那一天,你兄弟西
门受伤那一夜,你干了什么?”“在他们两人同意下,我租了一辆小货车,在夏图
附近等着,因为他们可能需要我。晚上十二点半左右,我以为他们已从另一条路回
家,就走了。”“好。你回去的时间,你能证实么?”“能。因为我把小货车开回
车库里,和守夜的人说了话。那时是早上一点多钟。”“好极了。就这样,你把这
一切确切地告诉预审法官。你说你曾在夏图附近等候。但将近午夜时,你听清楚,
将近午夜时,你担心起来,到桔园别墅那一侧的维齐纳去转了一圈,进了池塘边的
死胡同,拖了那条小艇。而且你还看见在桔园别墅前发生的一切。你由于没有见到
老巴泰勒米和西门,也没有在大道上遇见他们,就回到小货车旁。完了,就这样说。”
托马斯留神地听着。他摇摇头。
“太危险!人家会控告我是同谋。想想看。提到桔园别墅和乘小艇溜达,这等
于说我知道发生的事件。”“你不过是盲从,最多坐六个月的监牢。对你来说,要
紧的是你能说明你兄弟和热罗姆·埃勒玛受袭击的时候你回到巴黎了。”“是的,
但我少说也得坐两三年牢。而费利西安却将得到释放。”“正是这样。一旦预审不
能肯定在小艇里被人看见的是费利西安,而认定在桔园别墅周围转悠寻找钞票的是
你,那头指控费利西安的不可靠的推测就会被推翻了。”最后一次犹豫后,“勒博
客”说:
“就这样吧,只是……”“只是什么?”“要看出什么价钱。我冒的风险比你
所想的要大得多。”“你将得到的报酬,也比你所值的要大得多。”“多少?”
“费利西安获释之日给你十万。你获得自由时给十万。你一下子获得两笔巨款。”
“勒博客”眨眨眼睛,结结巴巴说:
“二十万……是个大数目。”“这是诚实的价值。用这笔钱,你可以到外省或
国外买一个肉类食品店了。你知道,亚森·罗平的诺言,等于法兰西银行的签字。”
“这我相信。只是,不管怎样,可能会有麻烦。”“什么麻烦?”“要是有人发现
我过去干过的一些事,把我送到监牢里去呢?”“我使你逃走。”“不可能!”
“傻瓜!你父亲当总理府接待室主任时,我揭发了他,我不就是在我公开宣布救他
的那一天让他在巴黎城中逃走了么?”“那是事实。不过,你有足够的钱么?”
“这话真幼稚!”“越狱要花很多钱。”“你不用担心。”“要成千上万!越狱的
费用和你答应给我的补偿……数目很大。你有把握么……? ”“你再转身……伸手
到写字台深处,和卡片匣同一格……找到了么?”托马斯遵命拉出一个布袋。
“这是什么?”“灰布袋。”他结结巴巴说。
“好好瞧瞧……我在布上开了一个口……你看见一叠叠的钞票么?这是加维雷
大叔的钞票,是老巴泰勒米在桔园别墅盗出来的。”“勒博客”站立不稳,倒在一
张椅子上。
“我的天!我的天!你这家伙是什么人!”“必须过好日子,”拉乌尔冷笑说,
“还得资助手头拮据的朋友。”“但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不难!第二天早
上,我想西门·洛里安可能在花园或其他地方找到了袋子,也许还没有被人家取去,
因此我马上跑到他受伤的地方。我没有估计错。袋子滚到相当远的草丛里,没有人
看到……我不想让它丢了。”托马斯一时震惊,不再用不尊敬的“你”称呼拉乌尔
了:
“啊!您真是一个首领。”他自发地伸出两个拳头。
“警察的汽车快到了。首领,把我捆绑起来吧。你有道理。我是你的手下。父
亲是这样,儿子也一样。我们居然向您进攻,真是愚蠢!”“这是事实……不过,
你父亲是个老实人,过去……我从别处得知,他曾想方设法重新变成诚实人。”
“是这样,但费利西安的事使他烦恼。西门强迫他把这件事翻出来,还强迫他去桔
园别墅行窃。他说:‘去偷窃,行,我接受。去敲诈,也行,我觉得有趣。我们以
后会变得富有。但不要杀人,对么?’”“但他杀了人。他扼死伊丽莎白·加维雷。”
“首领,您同意我说出我的看法么?是这样,老头并不是有意杀人的。
当少女掉在水里时,他还追上去救她。是的,是去救她……老头是会产生这样
的冲动的。但在把她救出水后,他看到珍珠项链,于是失去了理智。”“我也是这
样想。”拉乌尔说。
他听到汽车声时又说:
“特别是,不要说出你父亲的真实姓名。把从前在总理府接待室的事和今天的
事混和起来,就会引起对亚森·罗平的注意。我希望不至于这样。在现在这件案子
中,我的处境已够困难了。因此,你要谨慎,不要偏离我们定好的说法。不要多添
一句话。受人怀疑时,最好的回答是沉默。请相信我,老朋友。”他走近“勒博客”,
友好地说:
“还有一句话:对你杀死‘绅士’的事,不要过于担心忧虑。”“啊!为什么?”
“那‘绅士’就是我。”托马斯高高兴兴地让古索探长逮捕他。灰布袋的换手,亚
森·罗平扮演“绅士”的胆量和完美,得知自己没有杀人的意外欢喜……这一切都
使他愉快、轻松。有了这么一位保护人,他还怕什么呢?他到明净居来本是捣乱的,
而他走向监狱时却像一个大获全胜的人,一个要把司法机构打翻在地,为恩主效劳,
以获取更大胜利的人。
“达韦尔尼先生,祝贺您,”古索探长高兴地对拉乌尔说,“看来,这家伙卷
入了我们的案件,对么?”“当然!这是西门·洛里安的兄弟!”“嗯!什么?他
兄弟!您是靠什么奇迹把他逮住的?”“哦!”拉乌尔谦逊地说,“我没什么功绩。
这蠢东西是自投罗网。”“他想干什么?”“对我敲诈……”“什么原因?”“有
关费利西安·夏尔的事。他来对我说,费利西安是西门的同谋,为了从西门那里偷
得灰布袋,把西门杀了;这件事他有证据。如果我想保守秘密,就要付给他一大笔
钱。作为回答,我打电话给鲁塞兰先生。探长先生,审问他吧,我相信您会获得对
您有用和使您光荣的供词。”托马斯被警察拖到门口,转过身来对着拉乌尔,装作
愤怒和仇恨的样子:
“好先生,您得付出代价!”“同意。还加上利息!”“勒博客”吹着口哨走
了出去。
拉乌尔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汽车开了。
与习惯相反,拉乌尔没有作出任何动作来表示胜利的喜悦。尽管把托马斯送入
监牢是多么漂亮的胜利!但他还是一声不吭,陷入沉思。他想到关在牢房里的费利
西安。这是他的儿子么?他能把这年轻人从监牢里救出来么?
这个身分不明的儿子,是巴泰勒米和西门·洛里安的同谋么?
十、“我,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命令……”
一个闷热的星期天,拉乌尔来到邻近维齐纳的小城夏图,在一条街道上停下步
子。在这条街和沿塞纳河的一个园圃之间有一栋两层楼房,里面有带家具的房间出
租。他经过一个女老板开的咖啡店,登上二楼,沿着半明半暗的走廊走到第五号房
间。钥匙插在门上。他敲了门,没人答应,于是他悄悄地进入里面。
福斯蒂娜坐一张破旧的铁床上睡着了。这张床和一个五斗橱、两张椅子和一张
桌子就是这个阁楼间的全部家具。
她没有离开维齐纳。她那决不改变的报复意愿使她留在西门·洛里安去世的地
方。在医院里,人们留她当护士助理。由于地方有限,她在外面租了一个房间。每
天晚上她回来睡觉,星期日住在这里。
这一天,她大概在缝补衣服时睡着了,因为她的肩膀裸露着,衣服搁在膝上,
手上还戴着顶针,拿着穿在针上的线。从窗口望出去,透过园圃里的树梢,可以看
见平静的河面。
有许多报纸摊在她周围的床上和桌上。这表明她十分关注最近几日发生的事情。
拉乌尔从远处可以看到一些标题:《西门·洛里安的兄弟被捕。第一次审讯》《两
兄弟可能是老巴泰勒米的儿子》。
他再次端详福斯蒂娜,觉得她和兴奋冲动时一样美,也许更美,因为面相平和
下来,显得纯洁。他想起雕刻家阿勒瓦尔塑造的菲里尼像。
这时候,一线阳光在云缝间漏下来,从窗户射入。拉乌尔一直盯住她,轻轻地
走近她,等待阳光照射到她睡着的脸上,闭起的眼睛上。当她感到不舒服时,会慢
慢打开长着长睫毛的眼皮。
她还来不及醒过来,拉乌尔已经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
不让她的手脚动一动。
“不要叫喊!不要说话!”拉乌尔小声命令道。
“放手!放手!”她生气地嘟哝着,试图挣脱。
他把手按着她的脸。
“别作声。我不是作为敌人来的。你只要服从我,用不着害怕。”她猛烈地挣
扎,继续骂他,虽然那只有力的手封住了她的嘴巴。但是她的抵抗变弱了。他俯身
向着她,反复说道:
“我不是作为敌人来的……我不是来袭击的。我只希望你听我说话,回答我的
问题。不这样做的话,倒霉的是你。”他再次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上,又俯
身对她低声说:
“我看见了西门的兄弟托马斯。我和他谈了很久。他向我透露了他所知道的关
于费利西安的事实。其余的有待你告诉我了。福斯蒂娜,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不会
让步的。要就是你说出来,立即说,你明白,立即说……或者……”他的脸朝那张
愤怒而惊惶的脸凑过去。福斯蒂娜避开那两片压下来的嘴唇。
“福斯蒂娜,说呀,说呀。”他的声音变了。
她看见眼前拉乌尔那无情的眼睛,大为惊骇。
“放开我。”她被制服了,低声说。
“你说么?”“说。”“现在就说……? 不绕弯子,毫无保留?”“是。”
“以西门·洛里安的头发誓。”“我发誓。”他立即放开了她,朝窗口走去,把背
向着她。
等她穿好衣服,他走回来,带着遗憾的心情细看了一会儿,好像美丽的猎物逃
脱了。两人迅速而明确地对起话来。
“托马斯认为费利西安是我的儿子。”“我不认识托马斯。”“但通过西门·
洛里安,你认识他父亲老巴泰勒米,是么?”“是的。”“老头信任你么?”“信
任。”“你对他的秘密生活知道些什么?”“不知道。”“对于西门·洛里安的生
活呢?他的计划呢?”“不知道。”“甚至他们对付我的阴谋也不知道?”“不知
道。”“但他们告诉过你,费利西安是我儿子。”“他们是这样对我说的。”“没
有提供证据么?”“我没有要他们提供证据。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但与我有关。”
拉乌尔面容紧张地说,“我得知道他是不是我的儿子,他们是否利用偶然收集的某
些材料来演出一场喜剧,或者企图利用一件事实以威胁我?我不能在这种含糊不清
的情况下生活……我不能……”他的口气表明,他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她似乎觉得
惊讶,更强调地说:
“我不知道。”“也许是这样。但你有办法知道,或至少使我知道。”“什么
办法?”“托马斯肯定巴泰勒米把一个小纸袋交给了你,那里面放了有关这件事的
文件。”“是的,不过……”“不过什么……? ”“有一天,他重新读了这些文件,
就当我的面把它们烧掉了,也没有说出原因。他只是保留着其中的一份,并把它放
在一个信封里,封好,交给了我。”“有什么吩咐么?”“他只是对我说:‘把它
搁在一边。以后再说。’”“你可以让我看看么?”她犹豫起来。
“为什么不让看呢?”拉乌尔坚持说,“巴泰勒米已经死了。西门·洛里安也
死了。托马斯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皱起眉头,思索良久,眼光有些茫然。然后
她在五斗橱的一个抽屉里找出一个夹有吸水纸的垫板,里面有一些信件。她从中找
出一个信封,毫不踌躇地拆开,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她想先知道这纸上几行字的意思,再决定是否可让别人看。
一读之下,她吓了一跳。但她不作声,把纸片递给拉乌尔。
上面写的是一句话——更确切地说是两句——像是专制暴君或集困头目对下属
的专横命令。字迹傲慢、滞重、臃肿、十分用力。拉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