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谁?为什么设这陷阱?”“那我不知道。”鲁塞兰先生微微笑道:
“事情变复杂了。可能有两个凶手:一个有犯罪意图,一个有犯罪事实。
后者只是利用了一个机会。不过,他是从哪里进入别墅的?藏在哪儿?”“就
是那里。”拉乌尔指着菲力浦·加维雷叔叔的桔园别墅。
“在那别墅?不可能,您看看:楼底下所有的窗和门都是关闭的,而且配备着
关得很紧的护窗板。”拉乌尔漫不经心地回答:
“全都配备着关得很紧的护窗板,但并未全都关好了。”“这话怎么说?”
“最右边的那个落地窗并没有关好。两扇窗子肯定从里面打开的,并靠在一起。探
长先生,您去看看。”“但那人是怎样进入别墅的呢?”鲁塞兰问。
“大概是通过朝向外环大道的正门进来的。”“这样看来,这人有配制的钥匙。”
“大概是的。”“他选择这个地点来盯住加维雷小姐并袭击她,真是奇怪。”“预
审法官先生,这只是我对此事的想法。最好是等加维雷先生到来。
罗朗小姐昨天已发电报通知他了。他会从夏纳回来。他在儿子那儿度假。小姐,
可不是么,大家一直在等他。”“他应当已经到了。”罗朗肯定地说。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达韦尔尼的话使所有听者信服。他所说的一切似乎是真
实的,虽然有些矛盾,有些似乎不可能,但大家都当作事实来接受。
古索探长站在桔园别墅前观察那个落地窗。的确,它没有关闭。几个司法官员
低声地讨论。罗朗轻轻地哭泣。费里西安时而看看她,时而看看达韦尔尼。
最后,达韦尔尼说:
“预审法官先生,您刚才说过,案情错综复杂。的确异乎寻常地复杂。
换了别的类似的情况,我会怀疑自己看见的和理解的东西,会倾向于简化,因
为现实往往归并为几条线索。在生活中,没有这样同时发生几个事件的复杂情况。
这种现象难以存在。命运不会乐于几个戏剧性的情节集中在一起。
在十二小时中,发生了埋伏、溺水、扼杀、抢劫、死亡等一系列事件,接着又
发生了两起埋伏,两起可能,应该导致另外两人死亡的埋伏!这一切显得茫无头绪、
愚蠢、荒谬、不合情理。不,这确实太……这就是为什么……”“为什么?”“这
就是为什么我在想,在这一团乱麻中是否可以找到头绪,理清线索,把一些事实分
到右边,把另一些分到左边……简而言之,我想这是否不是一件非常杂乱无章的事,
而是两件正常的事,只是在发展过程中偶然碰到了一起。如果情况是这样,那就只
要找到接触点,就可以看出点眉目了。”“嗬!嗬!”鲁塞兰先生微笑说,“我们
进入幻境了。您有什么证据作为根据么?”“没有。不过证据有时比不上逻辑有说
服力。”拉乌尔·达韦尔尼说。
他不作声了。人们都在思索。这时铁线莲别墅后面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
罗朗冲出去迎接她的叔叔加维雷。
叔侄俩一起上楼到了死者的房间,接着加维雷去会见司法官员们。
人们简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拉乌尔把他的别墅打开的落地窗指给他看,
并说:
“先生,可能有人潜入了您家。”加维雷脸色变得煞白:
“有人?什么目的?”“偷窃。您是否留下贵重的东西,有价值的东西……? ”
罗朗的叔叔站立不住:
“东西……? 有价值的……? 没有……还有,人家怎么会知道?不,不,我不
能相信……”突然,他发疯似地向桔园别墅跑去,同时大声地说:
“不!……你们不要来……什么人也别来。”他直接朝桔园别墅底楼走去,推
开半掩的门,进入里面。
大家在门前等他出来。两分钟后,大家听见他的惊呼。再过一会儿,加维雷跑
出来,双臂乱挥,摔倒在门前石级上。
他含糊不清地说:
“是呀……是这样……有人偷了我的东西……发现了我藏东西的地方……这真
可怕……我破产啦……有人发现了我藏东西的地方……这可信么?全都偷走了……”
“偷了很多东西么?”预审法官问道,“估计损失多少……? ”加维雷站起来,脸
色灰白,好像害怕吐露真情。
“很多东西,是的……不过这只和我有关……法院只要管一件事:我失窃了…
…希望把贼找到!……把我失窃的东西还给我……”拉乌尔·达韦尔尼和古索探长
这时走进来。他们走到前厅,看到朝向大道的正门的锁被撬坏了,只是从里面插了保
险闩,正如达韦尔尼所预料的那样。
他们回到花园,拉乌尔问罗朗道:
“小姐,您曾经告诉我,昨天您跨过书房窗口时,看见杀害您姐姐的凶手在逃
走时拾起什么东西,对么?”“对……是这样……”“这东西是什么样子?”“我
当时看不清……”“一包东西?”“对……我想……小小的一包……他一边跑一边
藏在上衣里。”这包东西到哪里去了?有人把仆人爱德华唤来。他肯定说在凶手的
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对这仆人大家没有怀疑。
那些警察或其他的人也都宣称:不论昨天,还是今早,他们都没有拾到任何包
裹。
菲力浦·加维雷又生出了希望……说:
“会找到的……我相信警察会找到的。”“要找到那包东西,”鲁塞兰先生反
驳他说,“还得知道它的特征。”“一个灰布包。”“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加维
雷生气起来:
“这只和我有关……这是我的事……如果我认为应当把钞票或文件藏起来,这
是我的事。”“到底是不是钞票?”“不是,不是,我没有这样说过,”加维雷越
来越不耐烦地说,“为什么您想是钞票?不是的……是一些信件……一些对我价值
连城的文件。”“扼要地说吧?”“扼要地说,一个灰色的小布袋。这就是我要求
的东西。司法部门只要把这个灰色小布袋找回来就行了。”“不管怎样,证据已经
有了。”拉乌尔沉默长久后说,“前天晚上,盗贼老巴泰勒米潜入这所房子。经过
搜查后,他找到布袋。怎样离开呢?从前厅和朝向外环大道的大门出去?不行,大
白天里,他会被人发现。于是他打开这个落地窗,认为在一个没人居住的房子的花
园里,是不会碰到人的,而且他可以利用菜园的出口。正在这时候,伊丽莎白从铁
线莲别墅走出来。两人意外相遇。伊丽莎白大叫一声,在别墅里的人隐约听到了。
这时发生了什么事?盗贼向她扑去。她想逃走,跳到木阶上。接下来的事我们都知
道了。”古索探长再次耸耸肩膀。
“很可能是这样……不过当时我不在场。”“我也不在场……”“因此,没有
任何证明表明老巴泰勒米准备谋杀加维雷小姐。”“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这
样。”拉乌尔承认。
这时天色已晚。代理检察长必须返回巴黎,鲁塞兰先生也开始饿得难受。
他低声问仆人,附近是否有好饭馆。
“预审法官先生,”拉乌尔·达韦尔尼说,“如果您肯屈驾接受我的邀请,我
相信我家的饭菜还不坏……”他也邀请探长,但探长谢绝了,因为他不想中断调查。
罗朗把拉乌尔拉到一旁,激动地说:
“先生……我相信您……我姐姐的仇可以报,对么……? 我很爱她。”“您姐
姐的仇是会报的,”拉乌尔肯定地说,“我特别觉得您能够……”他直视她的眼睛,
再次说:
“小姐,您明白,我特别觉得您能够帮助我……有一个重要问题有待解决。这
个问题,我们一点也不清楚。请时刻想着这个问题。想想您姐姐是否有敌人,一生
中是否有什么事引起别人妒忌或仇恨……如果有,请告诉我。
从我这方面来说,我竭诚为您效劳……我们会成功的。”
四、古索探长发起攻击
拉乌尔提供的、由费里西安作陪的午餐使鲁塞兰先生十分高兴,赞叹不绝。
“啊!这龙虾多鲜!……啊!这索泰尔纳的葡萄酒多美!……还有这小母鸡多
肥!……”“我知道您的爱好,预审法官先生。”拉乌尔·达韦尔尼对他说。
“唷!从谁那里得知?”“从一位朋友布瓦热内那里知道的,他参与过奥尔莎
克城堡案件的调查。在那件事上您表现出色。”“我?我只是顺乎自然罢了。”
“对,我知道您的理论。发生情感悲剧时,悲剧演员是通过感情的释放逐渐地驱走
黑暗,廓清案情。”“完全是这样。可惜今天发生的不是那种情况。抢钱,抢项链
……没什么意思。”“谁知道呢?也许有人设陷阱害伊丽莎白。”“对,锯断木阶
的那个陷阱。但您真的认为这是个阴谋?您认为这是两件事?”“预审法官先生,
千万不要把我看作有点小聪明的业余侦探……不是的……我读了不少书……绝不是
读侦探小说。我见了那些小说就厌烦……而是读《法庭公报》……读真实的犯罪叙
述。我从自己阅读的材料中取得一些经验和看法……有时正确,有时完全错误……
这些经验和看法,有机会时,使我可以随便闲聊……吓住那些二流警察……例如那
位老实的古索探长。其实一切都不清楚!只有一件事除外。”拉乌尔·达韦尔尼笑
着补充说,“这就是菲力浦·加维雷不想让人家知道他藏有钞票。但是,即使灰布
袋能找回来,里面东西没有了,去找还有什么意义?”“的确,”鲁塞兰先生说,
“窃贼首先想到的是解开口袋,取出里面的东西。因此,那些钞票恐怕难得找回来
了。”费里西安一直沉默不语,在席上他留心听拉乌尔·达韦尔尼说话,一直没有
插嘴。
下午三点钟左右,鲁塞兰先生把两个陪伴又带到铁线莲别墅花园里,再见到古
索探长。
“探长先生,怎样,有消息么?”“啐!没什么要紧消息。我到医院去打听热
罗姆·埃勒玛先生的情况,和医生们谈了谈。虽然他的生命没有危险,医生却不让
我刨根究底问他。他告诉我的,只是那个尾随他袭击他的人,似乎是从通向池塘的
那条死路出来的。”“那作案的刀呢?”“不可能找到。”“另一个受伤者呢?”
“一直很严重,还不敢去找他谈。”“没有一点有关他的情况吗?”“没有。”探
长停下不语,然后心不在焉地说:
“不过……我终于证实了一件有关他的事……”“嗬!什么事?”“是这样,
那晚上被袭击的人,昨天进过这花园。”“您说什么?进过这花园?”“就是这里。”
“怎么进来的?”“是这样,他趁费里西安·夏尔进来时首先潜入房子里,因为费
里西安在伊丽莎白小姐被害后,来看她的妹妹罗朗。”“后来呢?”“后来他和那
些听到枪声赶来的人和趁乱进来的人混在一起。”“肯定是这样么?”“我在医院
里询问的人都证明是这样。”“大概他是偶然和您同时进入别墅的。”预审法官对
费里西安说。
“我没注意到。”“您没注意到么?”古索说。
“完全没有。”“那就奇怪了。有人看见您和他说过话。”“那有可能。”年
轻人坦然说,“我跟警察和看热闹的人都谈过。”“您没有注意到一个身材高大、
一副蹩脚画家模样、打着起白点的大花结领带的年轻人?”“没有……也许见到过
……我弄不清……当时我心里正难过。”沉静了一刻。古索探长继续说:
“您住在这位达韦尔尼先生的一栋房子里?”“是的。”“您认识园丁么?”
“认识。”“那好,这园丁说,昨天响枪时,您坐在外面……”“是这样。”“您
当时和一个看过您两三次的人坐在一起。这人正是那家伙。不久前园丁在医院里把
他认出来了。”费利西安一脸通红,揩揩额头的汗,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我
不知道是他。我再次对您说,当时我心里难受,记不起他是否和我一起到了铁线莲
别墅,是否和我一起混在人群中。”“您这朋友叫什么名字?”“他不是我的朋友。”
“这无关紧要!他叫什么名字?”“西门·洛里安。有一天,我在湖畔绘画时,他
走过来和我交谈。他对我说,他也是画家,但目前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代销他的
作品。他正在找工作。后来他想认识达韦尔尼先生,我答应替他介绍。”“您经常
看见他么?”“见过四五次。”“他住什么地方?”“我只知道他住在巴黎。”费
利西安恢复了镇静。预审法官因而低声说:
“这一切都说得通。”但古索侦探并不放松追问:
“昨天您看见他么?”“是的,在我住的小房子附近。那时我认为达韦尔尼先
生将回来,我可以介绍西门·洛里安认识他。”“后来呢?我下令让花园里的人都
离开以后呢?”“没有再见到他。”“但是,他继续在池塘边的房子周围转悠,在
附近一个下等小酒店吃了晚餐。有人几乎肯定昨晚就在这里附近看见他。他隐藏在
暗处。”“这我就不清楚了。”“您昨夜干些什么?”“我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吃晚
餐,像平日一样,由达韦尔尼先生的门房替我做的。”“后来呢?”“后来我看了
一阵书,就上床睡觉。”“几点钟?”“十一点钟左右。”“您没有再出去么?”
“没有。”“您肯定?”“肯定。”古索探长转向他已问过的四个人,其中一个上
了年纪的人走上前来。
古索问他:
“您住在邻近一间别墅里,对么?”“对,菲力浦·加维雷先生的菜园过去一
点。”“这别墅的一侧有一条公共通道,通到池塘边,对么?”“对的。”“您曾
对我说,晚上十二点三刻左右,您站在窗口呼吸新鲜空气时,看见有人在池塘上划
船,后来到这通道的一端登岸。这人把您的小艇拉过来,并把它系在平时的木桩上。
他使用的是您的东西。您认出那个划船的人,对么?”“对。当时云分开来了。月
光照在那人脸上。他急忙躲到阴暗处。这人就是费利西安·夏尔。他在通道上逗留
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来呢?”“后来的事我不知道。我上床睡着了。”“您肯
定是这位费利西安·夏尔么?”“我认为可以肯定,不会错。”古索探长对费利西
安说:
“如此看来,您是在外面过的夜,不是在床上。”费利西安坚决反驳道:
“我没有离开房间。”“要是您没有离开房间,人家怎么可能看见您从小艇下
来,待在那条死路上呢?后来埃勒玛先生认为袭击他的人是从那条死路上出来的。”
“我没有离开房间。”费利西安反复说。
鲁塞兰先生保持沉默,为自己曾和这年轻人同桌吃饭而感到有些尴尬。
这小伙子为自己的辩护也太糟糕了。他望望拉乌尔·达韦尔尼,后者也是一声
不吭地听着,一直在打量费利西安。
拉乌尔不久插话说:
“探长先生,在等着调查查证这些传言之前,我可以知道您打算怎样对待费利
西安·夏尔么?”古索回答:
“除了搜集证据,我别无其他目的。”“探长先生,人们总是根据自以为预感
到的真相来搜集证据。”“我还没预感到真相。”“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