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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队长在女孩的伶牙利齿之前败下阵来。他摇头苦笑:“你说的对。我也不信那人就是肖思,不过,确认他的不在场证明,的确很有必要。”
5
女实习生轻轻地走进了病房。
“危峻,是你吗?”小染叫,“我左肩膀上痒的很,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疹子?”少女解开了病号服的扣子,里面只穿了内衣,露出雪白光洁的肩膀来。
凉玉慢慢走到她床前。
“你的耳力真的很好。别人说失去了眼睛耳朵就会变得灵敏,原来是真的。”
少女沉默了一会,笑道:“干吗要别人说,你不也瞎过吗?”
“的确,失去了眼睛,你仍想分辩这世界,于是那耳朵的功能就放大了十倍。”凉玉坐在她床前,盯住小染微笑的面孔,“我那时就从来没错过我妈和我爸的脚步声,何况男女走路的声音本来差别就很大。”
少女的微笑慢慢隐没下去。
“怎么,你觉得我不可能给你男朋友看我的身体?”
“你做过头了。过犹不及。”
少女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对不起,我只是想气气你。”
“用这种方式?”
少女似乎感觉到了对方并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于是岔开话题:“那个刺瞎我眼睛的人被抓起来了吗?”
“没有,他是个警察。你知道的,警察是不会轻易怀疑自己的同事的。不过他们已在查他的不在场证明了。”
“查的怎么样?”
“他说自己那天的确是出去了——他去了书店,看了很久的书。但是那天是周末,书店里的人太多了,店员根本不可能记得来过的每个人,何况他只是看,没有买。”
“哈,”小染笑,“你们相信?”
“他的不在场证明只是佐证。如果要证明他真的就是伤害你的人,小染,你必须告诉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选择你?”
少女沉默了。
“你认识他吗,这个名叫肖思的男人?”
“你说呢,我一个外来的打工妹,蝼蚁一样的小人物,会不会认识警察?”
“我只知道,警察是最能结识三教九流的人。你们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也未可知。”
“不,我不认识他。”少女坚定,“我这样的小人物,最怕给自己惹上麻烦,所以绝不会去招惹警察。”
“或许你当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警察?你是在这个区出的事,偏偏他就是最近调到这个区来,那有没有可能是他怕遇到你,被你认出来?也许你见过他干过什么坏事。”
“我不知道……”
“如果你们之间真的没有联系,就算警方无法验证他的不在场证明,也不可能就单凭你的指认给他冠上罪名。”
“……”
“如果安排你们见一面,你能通过他的声音想起什么吗?”
“……”小染仍然沉默。但凉玉意识到这个建议得到了许可。她悲悯地看着对方,轻叹一声:“我让危峻进来看你。”
6
这场算不上对质的见面被安排在警局。
凉玉作为建议者,随同前去。同来的还有危峻,他不明白凉玉为何对这案子这么上心。后者反唇相讥:“你呢,你不关心小染吗?”
“我是关心她,但是在责任范围内。我不喜欢老是掺合案件。”
“我对这个案子有兴趣。”
“为什么?”
“我喜欢看戏。”
危峻气结。
陪同肖思来的是他的妻子陈默昕。凉玉看了一眼,对楚秦道:“肖思有一个美丽的妻子。”
“嗯。”
“他应该比你年轻吧,怎么你还是光棍儿?”
刑警队长也气结:“这你就不用管了。”
不多一会儿,小染被送到审讯室里,肖思在那里等着她。
“你们看,”女孩对着监视器笑道,“他看她的眼神,有多复杂,他怎么可能是无辜的。”
楚秦清咳了一声,女孩闻声抬头,看见陈默昕也走进了监控室。
她和楚秦淡淡打了个招呼,也盯牢了屏幕。
凉玉感觉到了女人平静外表下的颤抖。
“是你。对不对?”还是小染先打破沉默。
“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为什么要诬陷我?”男人冷冷道。
“就是你。你毁了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少女的声音尖锐起来。
男人的脸上现出不安的神情。
“你不要胡说!空口无凭,你眼睛又看不见了,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刺瞎了你?”
“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你?”少女厉声道,“听说你去书店了,谁能证明?”
肖思的面孔沉了下去:“我没有骗你,我没骗任何人。信不信在你!”
他转过脸来对着监视器,那表情是在说,根本没有对质的必要。
这是一张坚定不移的脸庞。
肖思出来了。陈默昕立刻冲上前去。丈夫握住了妻子的手。
“放心,我没事的。我没做过。”
任何一个看到他神态的人都不会怀疑他在对自己的妻子说假话。
但是小染什么也看不到。
她随后也从审讯室跌跌撞撞地冲出。听见肖思对妻子的保证,发出尖刻的笑声:
“你没做过!那天晚上你真的就什么也没有做?”
肖思倏地回头。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投向小染的,那厌恶到极致的眼神。
“我不认识你!”男人用冰冷的语气道。
女孩刷刷地翻看着桌上的档案。
很快,她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指着其对刑警队长笑道:“如果我是你,我一定好好深究一下这个。”
楚秦瞥了一眼,皱起了眉:“你不能就凭这个……”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对不?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凉玉平静地道,“相信我,他们两人之间有联系,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什么?”
“他俩有肉体关系。”女孩指着那一行字,“妇检显示那晚小染并未遭到侵犯,但是她的处女膜有陈旧破裂。她才19岁,孤身在上海漂泊。不是因为这个城市特别,是因为他在这里。而他就是她的一切。”
“你的臆测太武断了,根据呢……”
“根据啊……”女孩望天,“感觉。”
“……”
“如果不是太熟悉一个人的气息,她怎能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感知到他的存在?就凭一霎那的交集?你信吗?我不信。”
“……”
“还有这些算不算……‘就是你。你毁了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没有骗你,我没骗任何人。信不信在你!’”女孩模仿那天二人对话。
“你的意思是……肖思不愿小染破坏他的家庭,所以不承认二人关系?”
“嗯。他不认为自己对她有过承诺。”
“所以他就刺瞎她的双眼,让她认不出他?这太匪夷所思了!”
女孩莞尔一笑。
“您啊……”她用揶揄的语气道,“一个人想让另一个人闭嘴,可以有成百上千的方式。弄瞎她的眼睛?用两根铅丝?你能想象那种情景吗?我想象不出。”女孩低下头,“我只能想象一种更惨烈更令人发指的方式……”
刑警队长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只有最后一件事想要拜托您帮忙。”
“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虽然不知道在肖思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何妨换一种方式——那天晚上,在这个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7
小染蒙在眼上的纱布终于被解下,露出少女原本美丽现在却已枯竭的眼眶。
凉玉心想:破败如情事。
她走到少女跟前,轻轻道:“医院可以为你装上义眼。”
小染面无表情地摇头:“装上给谁看?又能看到谁?”
凉玉忽然调转话题:“肖思已经被正式羁押。”
小染愣一下,随即冷笑:“他应得如此。”
女实习生凝视她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代价是否太大?”
“什么?”
凉玉冷笑:“这一个,那一个,他总要选择一个。你知道他最后会选择谁。”
“他选择承认与我的关系。”
凉玉摇头。
“不,他选择了他的妻子。从一开始就是。”
少女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她。
“你以为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她阴恻恻地笑。
“正相反。我什么都知道。”平缓无波的语调,“你看不到,那日他离开前看你的眼神。他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重头来过,但是你不肯放过他。肖思,他爱的是他的妻子。他恨你破坏他的幸福。”
“他的幸福……他爱他的妻子……哈哈……”少女大笑起来。“他最失落苦闷的时候,她在哪里?他最需要慰藉的时候,她在哪里?他想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我不能接受。”
“所以你苦心经营这一切,为的就是破坏他的计划。”女实习生并未惊讶看到她的疯狂情态,“你赢了这一招,但却输了全局。”
那天晚上,这个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从了凉玉的建议去调查的楚秦,在得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结果时发现女孩对这一切并不感到意外。
“当小染反问他‘那天晚上你真的就什么也没有做?’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做了什么,并且这件事情要比刺瞎她的双眼更严重。”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他是警察,他知道怎么完美地做到这一切。”
“可不是。”女孩笑,“但是这一件,那一件,他总得承认一件。而承认一件就好办。”
“结果他承认了的确是他刺瞎了你的双眼。”凉玉笑道,“因为我告诉他,如果他连这件也不承认,我就把我的推断告诉他的妻子。谁知道呢?也许她并不是很信任她的丈夫,尤其是当她知道他可能杀了她的情人之后。”
他们说,当刑警的,总难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太忙碌,又有危险性。肖思28岁就升上副队。他很高兴。但不见得他年轻的妻子也会高兴。
夫妻之间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疏离的呢?特别是在妻子的初恋情人出现以后。
凉玉让楚秦调查了那天晚上这个城市所有的死亡事件。包括意外事故。
在小染遇刺几乎同样的时刻,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男人因为酒后驾驶而出交通意外死去。
谁也不会怀疑他的死亡有什么阴谋。
除了在城市的这一头,即将失去双眸的小染。
“肖思杀了妻子的外遇,并伪装成意外,因为他想挽救自己的婚姻。”讲述者继续笑着,“他可能因为一时的失意和你在一起,但那不能改变他还爱着她的事实。”
“可是,他不能让那个人的死看起来像是谋杀。因为妻子的婚外情会让他成为最大的嫌疑人。但一场交通意外就不会有人追究了。”
“他用不着给自己找不在场证明,因为他会将一场谋杀伪装得天衣无缝。他不晓得这天晚上他确实需要不在场证明。”
“不奇怪吧。他选择承认刺瞎你。他宁可他的妻子恨的是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也不愿她恨的是剥夺她爱情的人。”
“因为,他爱她。”
“他没有刺瞎你的双眼。他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进行着谋杀。这是他最好的不在场证明。”
8
“小染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用最惨烈的方式逼他将他俩的关系昭告世人。因为最糟糕的结果不是一段感情无疾而终,最糟糕的是对方从来没有承认过。”
“这是我所看到的,为了爱付出的最惨痛的代价。”
“爱?”女孩似笑非笑。
“我只相信有人能恨到那个程度。我不相信有人能爱到那个程度。”
9
少女先用黑布蒙住自己双眼。天慢慢黑下来。一眼望去没有半个行人。
她像往常无数次练习过的那样,在黑暗之中,慢慢走到两条街外的小巷。
这是最后一次演习。
她并没有把握做到能忍住剧痛,在真的黑暗之中仍然能完成这一切。
那他呢?百里之外的他是否今夜又能够做到?
谁知道?
少女掏出了事先预备好的铅丝。
然后她抬起手腕,将那两根铁丝往自己眼窝里缓缓送去。
街角晦暗的光线,照不出她脸上决绝隐忍神情。
锐器入眼的霎那,剧痛令少女全身发抖。在笼罩下来的将伴随自己终生的黑暗之中她想到了他的日记。那上面满满写明他对妻子的情意。以及为之孤注一掷的决心。
那上面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
她曾带着无限勇气与希望交托出去的深刻情意,在对方世界里从未被提及。
她从未看清过他。她爱过的这个男人。
不如永堕黑暗。
写在后面的话:
再见旁观者
再写凉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错误。离开这半年,她的名字倒从没在我心里消停过。我本是踌躇满志让她重生的,怎料一提笔,就活活写出个四不像来。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更习惯用第一人称叙述的缘故,让我都不知道怎么用第三者的身份称呼她,真蹩脚呀。
幸好一直注视着她的你们,也已经了解她了。她的狡黠,她的恶劣,她的无动于衷。她不是个好孩子,连我都这么认为。而她会对我做鬼脸,说:始作俑者是谁?我便拿她没辙,只能摇头苦笑了。
但续集里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世界。旁观者的视角变换,窥见真相并非是她一人的异能。凉玉是独立的姿态,但实际上,作者希望她寻找到伙伴。这是漫长的寻觅,就好像作者的困顿仍然需要探索答案一样。为此不惜以卑微的姿态踟蹰前行。前方的终点在哪里呢?不到末途不得而知。惟一可喜的是,我已找到方向。
上帝说:“选择那道窄门。”于是我迈入。
《旁观者续02旧欢》
1
在医院实习下班后,我独自一人走回学校。
医院回学校的路上有一条繁华的生活街,我喜欢经过那里。不是喜欢热闹,而是那种热络气氛,会让人感觉真实。
每当经过那里时,不起眼的我,便会更无声息地融入人群中。我喜欢这种隐没。
如往常一样,我边走边漫不经意地浏览着路边的人文风景。经过一家咖啡厅时,我无目的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一分钟后,已经走出几十米远的我忽然又退了回去,立在了那家咖啡厅前。
透过窗户看去,那穿白色休闲服、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的,居然是好眼熟的人。
而他对面坐着的,也是略带拘谨羞涩的女子,二人相对讷讷无言,气氛好不尴尬。
我隐约间猜到什么,一下子大乐,大剌剌推门进去,老远喊:“哥,嫂子都快生了,你还在这干什么!”
那女子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我,再看向他。眉目间先惊后怒,将咖啡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对对方道:“你忙你的,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