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林氏说的,没过几天,陈家就奏起了哀乐,女人们哭声震天的扶灵出殡。二房摔盆的,依然是二房的庶长子。
应天府缟素一片,气氛莫名紧张压抑,人们纷纷收敛了一些,都紧张的关注着汉王府邸的动静。
汉王凯旋,这南方天下,没有人再能够阻挡陈友谅的步伐。
汉王兄长出殡那日,应天府的街道上站满了人。看着自陈府蜿蜒而出的长长扶队伍,不少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
“这陈家的大公子二公子可真没有福气,眼看这天下都要姓陈了,他们却享不到了。”
“可不是。一旦这江山改朝换代,他们好歹都是个亲王的位置,地位可不是尊贵得紧。”
“看那几位扶灵的小公子,还未成人吧。这没了父亲撑着,也不知道今后能不能够撑起一方门楣!”
“你瞎操心什么,人家权势家的公子哥,将来怎么都亏不了,用得着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操心?与其有心思想这个,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多赚点钱,把家里的孩子送去多读点书,将来说不定还能够出人头地。”
“难啊……”
人群外,一个穿着绣花布衣的青年妇人手里紧紧牵着一个秀丽的少女,伸长了脖子神情凝重的看着送葬队伍。她在一群身穿丧服的人中焦急的看了看,手心直冒汗。
最后,或许是没看到她最想见的人,妇人有几分失落。
突然,她感觉到衣袖是紧了紧,有人拉了拉她的衣服。
“荷姨,月儿肚子饿了。”
妇人低下头,望进少女那一双懵懂的眼睛中,不由叹了一口气:“月儿肚子饿了?等一会儿啊,荷姨就去给你买吃的。”
少女旋即笑了起来:“荷姨真好。”
“唉,你这样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无知是福,或许你永远这样懵懵懂懂才是最幸福的。只是……”妇人轻轻抚摸着少女的长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前面的那个冷肃的男人身上。
有他在,月姐儿回去到底是福是祸?
她要不要带着月姐儿去找陈老爷,把这个自小受苦颠沛流离的陈家小姐送回她的亲人身边?赵夫人已经不在了,那个陈家,还有谁会真心善待这个心智受损的孩子?
想的头也痛了,妇人皱着眉,心里迟疑不定。
或许,她应该去找佩瑶,让她多照看一下这个小姑子?月姐儿慢慢长大,已经到该嫁人的年纪,留在她家,她怕自己的母亲会做出某些她阻止不及的事来,毁了月姐儿的一生。
“荷姨?荷姨?”
“啊,对不起啊月儿,荷姨在想事情。你饿了吧,我们去吃东西。”牵着左顾右盼一点不知愁滋味的少女,妇人眉宇紧锁,转向离开。
她还要再想想,再想想。
汉王妃 第九十一章 月姐儿
凯旋归来被兄长赐了更大府邸的陈四郎陈友仁府门前,守门的门童看到那熟悉的尊贵銮轿,以及轿子周围杀气腾腾的黑衣军护卫军,一边连忙打开大门,一边让另外的门卫去府里禀报。
“王妃来了,快,快去通知夫人!”
罗衣伸手撩开轿帘,小心翼翼的扶着车轿内仪态袅娜风华绝郦的自家小姐出来,走进面前的府邸。
一群人匆匆迎了出来,为首的婆子似乎是四弟妹身边最得用的奶娘。
此刻,那奶娘有些诚惶诚恐,面上小心的解释道,生怕面前地位尊贵的女人误会,以为她家小姐故意不敬:“王妃大驾,我家夫人本想亲自前来迎接,无奈夫人病重,已卧床好些天,还请王妃见谅!”
徐佩瑶点了点头,扶着罗衣的手慢慢朝后院四弟妹住的含香院走去。
“四弟妹身子如何了?我听说她病了,便过来看看她。有没有请过大夫?”
“禀王妃,已经请过应天府医术最好的大夫过府诊脉。”
“大夫怎么说?”
“说是郁结于心,加之劳累过度,气血不足,伤了身子。”
徐佩瑶闻言,叹了口气:“弟妹就是心思太重,两位兄长的后事,弟妹忙前忙后,都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两个嫂子难免把怨气发泄到她身上,言辞间说的话就有些夹棒带刺,兄长的后事一过,四弟妹不可避免的就倒下了。
“对了,四弟最近可在家?”兄长为他而死,四弟想来心里更不好过。前些天见他,就发现他面色憔悴好多,神情间不免充斥着颓废之色。现在妻子累病了,希望四弟能够振作起来,不要把重担都压在一个女人身上。
“姑爷这些天都会时不时一陪陪夫人,眼见这些天大夫开的药都不见效,姑父今早又出门请大夫了。”说到这里,奶娘面上有几分欣慰。
自自家小姐嫁入陈府后,是一颗心扑在丈夫身上。无奈,四公子是个傲气的,对商人出身的小姐多少有些不满,夫妻间相处多是相顾无言,冷漠得很。看得这个奶娘在旁边干着急。
她家小姐样样好,长得好,又有才情,性情更是贤惠大方,对夫君也温柔体贴。只除了出身这一点儿,就生生矮了别人一头,连林氏那个娘家中落的,都敢给她家小姐脸色看,说话挤兑。
啊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一个整日伤春悲秋,连后宅都管不好的人,也敢说她家小姐一身铜臭?
不就是看着她家小姐性子好,有些弟妹,不予计较,才敢得寸进尺吗?有本事,你去找汉王妃的茬儿啊,看看那位爱妻如命的汉王会不会撕烂你的嘴巴。
所以说啊,这嫁了人,还是得男人站在你这一边护着你才有底气。她家小姐要是能够如这位汉王妃那般把自家姑爷抓在手心里,那林氏说话时就得顾忌顾忌。只可惜,姑爷是个性子冷的,对妻子敬重是有了,身边也没有其他得宠的贱蹄子,可就是对小姐亲近不足,没有那份夫妻间该有的琴瑟和鸣。
每次看到汉王对王妃的情深意重,痴心不悔,小姐每每就要黯然几分。
或许,等小姐病好后,可以请教请教王妃?经过这次生病,小姐和姑爷的感情多少好了起来,不再如过去那般,明明都成亲了好几年,彼此间还跟个陌生人一样。
“王妃,到了。”
“嗯。”侍女拉开帘子,徐佩瑶带着人走了进去。
她看了看弟妹的屋子,贴身只带了罗衣走进内室,其余的丫鬟婆子都留在了外面。
屋内有些暗沉,鼻翼间能够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窗户关的牢牢的没有打开,周围的帘子都放了下来,整个内室围得密不透风。
徐佩瑶皱了皱眉:“怎么不开窗户?”这样沉闷的环境,对于病人来说可不怎么利于她痊愈。
“大夫说夫人不能透风,就没有开窗。”奶娘上前,为病床上面色枯瘦的女人盖了盖被子。
余嫣儿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发着高烧,头昏昏沉沉,全身无力。听到三嫂来看她,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此刻,感觉到屋里进了人,女人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看向床前站着的绝色女子,笑的有些勉强。
“三嫂,你来了。奶娘,快,咳咳,快看座!”
徐佩瑶走过去,坐在女人床沿,伸手握住她伸出来的手:“好好躺着,别顾着我。”大夏天的,手里的那双手却冰冷的很。明明脸上烧的晕红,身上却盖着厚厚的被子。
“三嫂……咳咳,让你见笑了,咳咳……”
“说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你病的这么严重,也不让人来跟我说一声。”
“三嫂你现在也忙,我哪里好意思劳烦你,本就是小病,吃点药养养就好了,咳咳……”
“你啊,就是逞强。有什么事何苦在心里憋着,该让男人知道你辛苦的就要说出来。你不说,以那些男人的粗心,他哪里看得见你为他做的。”想到四弟妹和四弟之间的冷淡生疏,徐佩瑶轻轻拍着女人的手,提点了一句。
要说这四弟妹的确是个好的,心计可能深沉了一点,性情却良善,跟捋虎须那人也算是天作之合。可惜,两人之间的相处总觉得缺少点什么。这几年四弟又常年跟着夫君在外四处征战,跟妻子的相处更是聚少离多,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哪来的机会培养感情。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让夫君好好放放他的假,让他们夫妻间多相处相处。
“夫人,王妃说的对,你什么苦都闷在心里,姑爷哪里知道。”
“三嫂,咳咳,谢谢你……”
余嫣儿撑着手臂坐起来,抬头看着面前面色红润容貌娇艳的女子,若有所思。
或许,三嫂说的是对的,她光有端庄大方,却不见得男人就喜欢。男人大多数都比较大男人主义,希望自己的女人能够依赖他,信任他,而不是特立独行,性子强硬。
她看得明白,也不求自己的丈夫待自己能够如汉王待三嫂一般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只要他心里有几分自己的位置,待将来他们有了孩子,一家人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就行。
看弟妹似乎解开了心绪,整个人都放松了起来,眉宇间的郁气也慢慢消退,徐佩瑶再陪着女人聊了一会儿。眼见她精神不济,说着说着就昏昏欲睡,徐佩瑶看时候不早,便不再打扰,站起来告辞,带着人准备离开。
刚走出含香院,还没走到门口,就见陈府的一个丫鬟带着一个眼熟的婆子匆匆走来。那婆子跑的满头是汗,神情有几分焦急。看到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的汉王妃,顿时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徐佩瑶皱眉。
“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这婆子,分明是她院子里一个小管事。
“王妃,老大爷让您赶紧回去呢,说是小小姐找到了。”
“小小姐?”
以为王妃不清楚,那婆子又多解释了一句:“就是先头继夫人生的月姐儿,失踪了好几年了无音讯的那位。”
“回府!”
失踪好几年的小女儿突然被找回来,这事不知道夫君知不知道?还有,这人是怎么找到的?
心里疑惑,想了许多,一路上又听那婆子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徐佩瑶面上不显,心里却自有主意。
听说,她那失踪的小姑子是被一个女人送回来的?
那女人,又是如何知道她送回来的少女就是陈家失踪的小小姐的?已经过去好几年,当年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现在容貌已经长开,恐怕便是连公公见了,都不一定认得出自己的女儿来。
还是说,那个少女跟当年的赵氏长得很相?
这些疑惑,在看见送少女回来,站在大厅里被众人以质疑探究的眼神打量得坐立不安的妇人时,她心里有的答案。
汉王妃 第九十二章 认亲
“王妃回来了。”
大厅里的众人纷纷回头,看向门外带着人走进来的雍容少妇。不止其他心思各异的人,便是坐在最上首的陈老太爷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他的三儿媳妇。
只要三儿媳妇承认了月姐儿,他那最难搞也最让他心里发憷的三儿子就不再是问题。
“弟妹,你可算是回来了。快来看看,这个女孩像不像我们失踪的月姐儿?”
急着回来还未坐下,就被大嫂拉住扔了个最棘手的问题,徐佩瑶微微皱眉,目光看向站在大厅中央,捏着衣角异常不安直往她身前青衣妇人身后躲的秀气少女。
被人评头论足的打量,那看起来瘦瘦小小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怪可怜的。至少,她就注意到坐在上面的公公眼里闪过一抹心疼和怜惜。
女儿失踪好几年,在他都快不抱希望的时候,他的小女儿被人找了回来,他心里怎能不激动?何况,以前养的白白嫩嫩一看就照顾得很好的女儿现在穿得破破烂烂,脸色枯黄,神情怯弱,一看就是受了不少的苦。
他可怜的孩子啊!
“大嫂弟妹啊,你们可看她长得可怜就随意心软。谁不知我们陈家现在今非昔比,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都可以来攀扯关系的。随便拉个傻子上门就非说是我们失踪的小姑子,感情是把我们都当成了傻子不成?”
林氏一开口,徐佩瑶这才注意到,她这近日闹腾着要在族里过继儿子的二嫂居然也在。
“二嫂也在啊。”
林氏冷淡的看了她一眼,扭过头:“这小姑子找到了这么大的事,我也是陈家的媳妇,居然都没有人来通知我。弟妹,你这家是怎么当的,还有没有把我这个二嫂放在眼里?”
罗衣不忿,以上上前:“二夫人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家王妃也是刚驾车为,都还不知道这事,你^”
“怎么,还说不是,这奴婢都胆大包天的顶撞我这个可怜的未亡人了,谁知这背地里是不是主子不把我放在眼里,以至于奴才上行下效,有恃无恐!可怜我一个刚没了丈夫的寡妇,就这么被一个奴婢途中啊。夫君啊,你泉下有知,看到我们孤儿寡母被人如此对待,走也走得不安心啊!”
罗衣气急:“你……”
“罗衣,退下!”徐佩瑶冷着脸,并不看林氏抹泪嚎哭。想找自己不痛快,也要看她配不配合。
“小姐!”自家小姐被人如此颠倒黑白,这女人简直不讲道理。
看徐佩瑶制止她最得用的大丫鬟,误以为她怕了的林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幅度,继续不依不饶:“怎么,心虚了?”
“二嫂,我无愧天地,何来心虚?”
“死鸭子嘴硬,大家刚才可都看见了,你以为你不承认别人就不会心里想?我看啊,你最好……”
大厅上首,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陈老太爷终于忍不住了,手里的拐杖重重的杵在地上:“够了。林氏,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你是嫌你最近闹的还不够,非要弄得鸡飞狗跳家宅不宁才甘心吗?我还没有死呢。”
“公公,儿媳不敢!”被吓了一跳,林氏缩了缩脖子,低头不甘愿的认错。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敢的很啊。当着我的面你就敢指桑骂槐,连讽带刺,你是对你弟妹不满,还是对我这个老头子不满啊?”
“公公,儿媳没这个意思。”
徐佩瑶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二嫂也真是糊涂了,丈夫的死让她方寸大乱,说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往深处想。有公公在这里,她以为她的话是在针对我,实际上,这些尖刻的话落在公公的耳中,可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别忘了,今日把她们召集过来,是为了什么。
林氏根本就无视了大厅里今日的主角,没有想到深处的涵义,以手绢捂脸,嘤嘤哭了起来。
“公公,儿媳只是心寒啊。相公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走了,这陈家的下人们就看菜下碟,不把我们孤儿寡母放在眼里。饭菜都残羹冷炙,送来的衣裳布料也不好。大夏天的,我们母女要用冰,那起子眼高于项的奴才也敢敷衍推塞说没有。可怜我的瑾儿,生生热的中了暑,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
出乎女人意料,那偏心的老东西居然不吃她这一套,被气的浑身发抖。
“你现在还在丧期,就寻思着山珍海味穿红戴绿?前段时间老大老二出殡,这冰都紧着维持老大老二尸身不坏,哪里还有多余的?还是,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不知道瑾姐儿是为她父亲扶灵的时候身子弱倒下的?连老三家七岁的元亨都能够坚持下来,瑾姐儿不小了,还成日里走两步就气喘,学西子捧心。我看,都是你这个做母亲的给惯了,学什么管家小姐弱不禁风,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好好女孩子被娇惯的饭也不好好吃,身体怎么壮的起来。”
老大爷的话去是有些重了,林氏被骂的脸通红,不敢反驳,只敢低声嘀咕。
“女儿家娇养,男人才会喜欢,长的壮又不是猪!”老三家的媳妇,不就是长了副勾魂夺魄的狐媚脸,这才把老三迷的团团转,连亲兄弟都靠边站。她女儿现在失了父亲,将来要是能够也把男人的心抓得死死的,何愁别人欺负!
徐佩瑶嘴角抽了抽。
内力深厚就是这点不好,别人说的再小声,依然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