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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南按照青夷教的,先在树下用事先制作好的无花果和红土研磨而成的粉末洒出一个圆形的法阵,阵中写上复杂的符文,然后在八个方位分别摆放上一小块浅绿色的玉石。这些玉石都是从山里采出来,色相并不好,然而用于施展巫术也足够了。对于巫师来说,那些宝石并不是装饰品,而是聚集了山川大地的灵气,由大地母亲孕育而生的圣物,因此在施法时它们可以帮助巫师控制阵中的力量。更高一级的巫师都会持有用特殊的宝石制作而成的手杖,这些宝石都是由巫师在冥想状态下选召而成,因此都具有神奇的力量,传说这些宝石的颜色就是巫师灵魂的颜色。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此处不多说。
总之迦南规规矩矩地布好了阵,半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他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水,靠在树干
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便站起来开始进入冥想状态,开始一边吟唱咒文一边跳巫祝舞。他在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沮丧,因为很多初学者都要一天半的时间才能抓到灵兽。但是等到第二天也结束了的时候他就有点儿慌了。第三天的时候他不再吃东西也不再睡觉,冒着大雨整整跳了一天一夜,到最后整个人已经累得神志不清瘫软在地,那法阵还是冷冷地和他对峙,没有丝毫动静。
第三天也过去了,迦南绝望地从地上爬起来,有些步履不稳地回到了修炼场。场外只有青夷一个人在等他。
青夷看着他满身泥浆落魄的样子,一向冷艳凌厉的目光里竟然露出几分同情怜悯之色。她的眼神令迦南感觉像被扇了一巴掌一样难受。
他低着头站在青夷面前。青夷叹了口气,“原本以为会是鹿鸣,没想到是你。”
迦南身上一抖,“鹿鸣捉到了?”
“捉到了,居然真的是一只青鸟。他是在第二天晚上出来的。估计是跟青鸟大战了一场,衣服都破破烂烂的,不过笑得跟花儿一样。”青夷说着,露出几分类似于宠爱的微笑。
一只青鸟……竟然真的是一只青鸟啊……
一向只不过是个吊车尾的鹿鸣,竟然第一次就捉到了相当于仙兽的灵兽。而自己之前居然还瞧不起他,觉得他不如自己,根本不会成功。
迦南一霎那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竟然输给鹿鸣那样的……
迦南强忍的鼻间酸涩,指甲陷入掌心,骨节咔咔作响。他对青夷说,“师父,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青夷柳眉微皱,踌躇了一下,“不是我不给你机会。如果三天你都没能捉到灵兽,那么即使再给你十天百天机会也是微乎其微。这并不是你的错,我在一开始就说过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不是所有人都能当上巫师。不当巫师人生也一样可以很精彩。况且,你还可以去尝试别的巫术。你一直是个乖孩子,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在别的领域成功的。”
迦南那一刻终于明白了鹿鸣听自己劝他去学别的巫术时的感觉了,就仿佛是别人知道你不行了,便用这种饱含同情的劝诫来婉转地告诉自己“放弃吧,你不行的。”
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都十分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要说他不行?难道他之前的认真不过都是笑话,都比不上海洹和萨洛那样的天才和鹿鸣那样似乎生来就是话题人物的蠢材么?
他满心愤怒,他恨青夷,也恨鹿鸣,恨所有成功了的学徒。但是他不像鹿鸣那样会表现出他的愤怒。他只是垂着眼睛,胡乱地跟青夷鞠了一躬,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了。
晚上迦蓝回来发现饭桌
上只摆着他一人的饭菜,不见迦南的身影,也没多想,估摸着是迦南已经提前吃过了,便自顾自吃了晚饭。迦南躲在被窝里,听着父亲在楼下大声吸溜面条的声音,用力咬着枕头低声呜咽起来。
但是他没有打算放弃。
休息三天后,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照常去了修炼场。他总感觉众人看他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看对他嘘寒问暖的鹿鸣的眼神也有了细微的变化。以前他不过是个透明人,现在成了值得同情的可怜虫。而鹿鸣以前是被众人取笑的傻瓜,现在却被众人围着,争着要看他抓到的青鸟。
那青鸟的样子迦南也看到了,是一只通体被青蓝色的羽毛覆盖的美丽大鸟。长长的蓝色尾羽上流光山水,头上一缕翘起的绒毛仿佛是仙女的花冠。传说青鸟能够千里传信,甚至不止是这个世界,它们甚至可以将人的愿望带入仙界的上神手中。虽然不知这是传说还是事实,也足以证明青鸟有能力获取和传递世上的任何信息。然而它们也足够凶猛,甚至以空中的鹰隼为食,捕食的时候凶悍异常,跟它们美丽的外形完全不搭。
迦南没说恭喜,什么也没表示,鹿鸣再一次来找他,兴致勃勃来跟他讲要怎么怎么帮他也抓到一只灵兽的时候,迦南终于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来,吓得鹿鸣睁大那双明媚的眼睛。
“你能闭嘴么?”迦南冷冰冰说了一句,然后夹起书包落荒而逃。
他在丛林里游荡,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最后他竟然又来到那颗巨大的无花果树下。树荫之下法阵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露出地面的树根间那些红红白白的蘑菇,还有蓝莹莹的野花静静弥散着芬芳。他把书包随意扔在地上,在一根树根上坐下来,用手捂住脸。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放弃么?
他不想回去,不想再见到鹿鸣。他嫉妒他嫉妒得要发疯了!他多希望这个人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从巫咸族里消失。恍然间鹿鸣仿佛已经成了他的头号敌人,就连他的失败仿佛也是他造成的一样。
迦南一边在心里责骂自己的丑陋,一边却又抑制不了自己的憎恨。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分裂成两半了。
“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迦南转头,看到了正在无花果的叶片下笑着的萨洛。
迦南胡乱抹了把脸,微微一皱眉头,“你怎么来了?”
“刚才看你在修炼场里发脾气,然后就冲出来了。我跟着来看看。”
迦南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你是我同学,又是海洹和鹿鸣的朋友,我当然要关心朋友的朋友。”
“我不是海洹的朋友。”迦南笑得很
难看,“也不是你的朋友。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就是别安慰我。”
“谁说我要安慰你。”他走向前,居高临下站在迦南面前,“我是来拯救你的。”
☆、第 6 章
迦南听了萨洛的话,愣了两秒,然后就笑了,“拯救我?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萨洛看着迦南一副不屑的样子,丝毫也不着恼,只是转手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块黄色的石头一样的东西,一把丢到迦南面前的地上。
“这个东西或许可以帮你。”
迦南皱着眉头看向萨洛,却发现后者一副不容拒绝的气势,是跟海洹的冰冷不同,也跟他清秀典雅的外貌截然相反的一种霸道气场。
迦南迟疑着捡起那块石头。那是一块相当大的琥珀,黄澄澄的色泽,好像是松树滴下的眼泪一般透彻。很难想象这么一大滴的松脂是被一颗什么样的树分泌出来的,更特别的是,在这块奇大无比的琥珀中间,包裹着一只拥有着特殊的翠绿色翅膀的蝴蝶。那蝴蝶的时光被永恒凝固了,她还保持着舒张翅膀的姿势,只有脚上显示出挣动的痕迹。美丽的蝶翼上优柔的绿光中点着一颗眼睛一般的银色花纹,看久了竟让人产生一种那双“眼睛”是活物的错觉,进而目眩神迷,整个人都有点儿入魔般的恍惚。
迦南连忙转开视线,手臂伸直,好像想要逃离自己手中的东西一样,“这是什么东西!”
“琥珀啊。”
“我当然知道是琥珀,你从哪弄来的?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们巫师都会拥有一颗灵石吧?”萨洛说,“青夷也说故,等捉到了第一只灵兽后,我们就要开始着手寻找属于自己的灵石用来做法杖了。”
迦南举起琥珀,“你的意思是,要给我这块石头当灵石?”
“没错。”萨洛在迦南对面的树根上坐下,随意摘了一块红色的蘑菇玩着,“这琥珀是羽人的圣树建木上结的。建木是羽人的传说中位于天地中心的天梯,连结着神界、人间和地狱。而这蝴蝶名叫碧羽蝶,别名叫嫘祖之眼。因为当年大荒神化身为黄帝之妻嫘祖降世的时候除了饲养蚕,还养过这种蝴蝶,她们的翅膀上覆盖着一种有巫力的粉末,人若是看到她们飞过就会丢了魂魄,成为任人操控的傀儡。但是由于她们是大荒神饲养的,所以一开始是被当做神物崇拜的,但是后来魔神蚩尤利用她们创造了幻术和夺魂术后,她们就成了邪恶的象征。蚩尤被黄帝杀死后,这种蝴蝶也被捕杀殆尽。这琥珀里的大概是最后一只了。”
迦南从没听说什么嫘祖之眼,但是蚩尤黄帝什么的他自然知道。大荒的信仰中,创造了世界的神明是大荒神,大荒神创造了东方天帝伏羲,西方天帝少昊,南方天帝女娲和北方天帝颛顼。之后伏羲创造了仙人,少昊创造了羽人,女娲造出了人类,而颛顼则庇佑着鲛人,这便是大荒之上最主要
的四个种族。然而仙人居住于无上神界,鲜少在人间路面,而鲛人深居海底,虽然也时常上岸来与人类交流贸易,但大部分都不会出现在陆地上,所以陆地上最主要的种族便只剩下人类和羽人。蚩尤是少昊天帝的属臣蓐收与其姊乱伦诞下的魔神,传说他有三头六臂,口中会喷火,曾经将整个大荒变成了炼狱,连四方天帝也无法除掉他。
当时唯一在苦苦撑持着与蚩尤对抗的就是黄帝轩辕,也就是上古时代轩辕国的创建者。传说他是东方天帝伏羲的转世,拥有举世无双的美丽容貌。而他的妻子嫘祖传说是大荒神化身而成。大荒神在人间的塑像一般都是男体,但也时常有女体塑像,那便是以嫘祖的形象为参照。皇帝与蚩尤大战十年,始终无法取胜。后来在涿鹿之野决战前夕,大荒神牺牲了自己的神体,将自己的灵魂分成了十二缕神识,其中的十一个神识被散入大荒各处,唯有在大荒遇到危难时才会出世。而余下的一个便是大荒神的本体,跃入铸剑池中,铸成了唯一一把可以杀死蚩尤的神剑屠魔剑。后来黄帝用这把剑成功诛杀蚩尤,并将其灵魂封印在地狱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其实后来蚩尤曾经有一次冲破了黄帝的封印,但终究还是被大荒神的第三神识重新封印。
迦南看过很多大荒神女体的画像,确实周围总是会被画上很多飞舞的蝴蝶,想来就是这琥珀里的这种了。可是现在想来一些古老的描绘诛杀蚩尤场景的壁画上,那青面獠牙的魔神周围也飞舞着很多这样的蝴蝶,只不过翅膀上都沾着血。真是奇怪,一样东西可以同时用来代表圣洁和肮脏,那么到底是它本身拥有这两种对立的特质,还是只是人们强加给它们的意义?
迦南说,“既然这种蝴蝶是邪物,应该是被禁止使用的吧?”
“没错,这是邪物,准确的说是曾经被封印过的邪物。”萨洛说得漫不经心。
“啊?!”迦南大叫一声,一把将琥珀丢在地上,“你他妈害我啊?!”
巫咸族中十大禁条之三,不准使用任何封禁邪物施放巫术。十大禁条中有任何一项被违反了,都是被封印巫力驱逐出族的下场。
“冷静冷静。”萨洛用一种哄小孩一般的语气冲他摆摆手,“先听我说完行吗?这种蝴蝶已经灭绝了两万多年,早就没人知道了。我敢保证就算你堂堂正正在巫咸面前拿出这块琥珀,也没人看得出来它是封禁邪物。”
“那你怎么知道?而且这种邪恶的东西你到底从哪弄来的?”
“别忘了我可是通读了巫咸族所有书籍的‘神童’。”萨洛说着,冲他露齿一笑,“而且我们家族世代都在守护巫咸族的镇魔塔,
那塔里镇着成百上千个这种封禁邪物,总之我自有我的办法拿到。”
镇魔塔就在巫咸族最南边,一处高耸的山侧。那是一座岿然的十五层浮屠塔,没有一扇窗户,只有一扇塔门,由巫咸族巫力最强的萨氏家族守护。由于萨洛为人一向低调,迦南几乎忘了他是萨氏的继承人了。
可是监守自盗这种事……他不由得开始担心巫咸族的未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已经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巫咸族的未来这种漫无边际的事?
萨洛继续说道,“这东西是两万年前被封印的,也就是蚩尤刚刚被诛灭的时候。时至今日就连巫典上也没有关于它的记载,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就算如此,我拿着一个封禁邪物能做什么?”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萨洛微微歪着头,“迦南,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只不过一直没有被人发现你的能力而已。要知道,并不是召唤不到普通的灵兽就说明你没有当巫师的资质,这世上有一些人的能力必须用不一样的方式被发掘。”
迦南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有些人的能力就像是这些封禁邪物一样,需要被‘解封’,然后才能一鸣惊人。我可以告诉你,鹿鸣不是池中物。他虽然现在看起来笨笨的,但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能和海洹比肩的人物。”萨洛说着,深深地看入迦南的眼睛,“你想要一辈子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么?”
迦南不语,定定地看着地上腐烂的断木。
“这块琥珀还没有被解封,但是如果你真的有这个命,与它产生共鸣,你的‘封印’便可以和它一起被解开。”萨洛说完,站起身来,轻轻掸落袍子上的灰尘,“好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它,随你了。”
萨洛转身欲离开时,迦南问了句,“你为什么帮我?我不是你的朋友。”
萨洛只回给他半个笑眯眯的侧面,“因为我也不爽鹿鸣很久了。”
☆、第 7 章
迦南带着那块琥珀从窗户爬进自己的屋子,找了个木盒把它收了起来放在床下,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藏在被子里,几分钟后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放回了自己的口袋。把一个封禁邪物放在身上,要是在以前迦南肯定觉得自己疯了。但是现在眼看着连巫师都当不成了,他的胆子也格外地大了起来。
反正再坏能坏到哪里呢?顶多被逐出巫咸族罢了。他父亲原本也没有打算要儿子,他自始至终就是一个意外。
但是他还是迟迟没有动用那块石头。
一个学期结束了,第二个学期又开始了,期间迦南每天都会趁着放假或是放学后大家都回家了的时段自己去林子里捕捉灵兽。然而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成功。其他的学徒已经开始学习如何役使灵兽了,他便将青夷讲的理论和方法都仔仔细细记在笔记本上,然而由于他连一只灵兽也没有,当大家开始修炼的时候,他便只能在一旁默默翻看自己的笔记。
他开始翻看各种巫典书籍,想要查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召唤不到灵兽。他不相信什么有些人天生就当不了巫师的说法。既然迦蓝是巫师,自己的生母也是巫师,没有道理他会成不了巫师。
连鹿鸣都能做到的,凭什么他做不到?
短短时间内,他已经读完了十多本厚厚的巫书,没有发现丝毫线索。正当快要绝望之际,却在古卷堂地下室里的一本几乎快要散了架的巫书,书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