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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子一人来去惯了,身边连服侍的小童都不曾有过,更别说带个半大孩子,当下竟有些束手无策。
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见颜子睿抖得实在可怜,青城子只得伸出手想轻轻拍抚几下,谁知一碰到颜子睿的肩膀,颜子睿竟猛一哆嗦,一身冷汗地挣醒过来。
青城子的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眼看颜子睿的眼神渐渐清明,似是终于醒将过来,青城子索性蹲到他身旁,温言问道:“子睿,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颜子睿点点头,也翻身坐起,抿着唇不说话。
青城子道:“你做了什么噩梦,可否说与我一听?”说着轻轻拍抚颜子睿的脊背,道,“不过是个梦,说出来就好了。”
颜子睿眼神黯淡,在月光下竟有些可怜,他沉默了一刻才闷声道:“师父,那不是梦。”
青城子疑道:“怎么不是梦?”
颜子睿攥着被子,在手心揉得全是汗,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又梦见……梦见我们全家被杀的那天了。”
青城子闻言恍然了悟。其实在询问颜子睿身世时他已经大约猜到一些,在确证颜子睿的舅舅便是明虚居士时,则更证明了青城子的猜想。到今天颜子睿发誓也提到了报仇一事,青城子不难判别颜子睿便是十多年前在江湖引起一片哗然的“颜氏灭门惨案”的遗孤。只是这事过于血腥沉痛,颜子睿不提青城子便也一直装作不知。
青城子握住颜子睿的手,道:“我也大约也知道一些,或者,你和我说说吧,总捂在心里,难免成了心疾。”
颜子睿感觉到青城子的手心传来稳定的热力,犹豫了一刻,终于将心中藏匿了数十年的秘密和盘托出。
颜氏一门居于洛阳城东,是不是钟鸣鼎食之家或者江湖皆知的门派颜子睿不得而知。只是记得家里吃住都很不错,穿的衣服也大约是绸缎一类。四岁那年,颜子睿依稀记得有一天父亲脸色很凝重,把家族中的长辈都聚到一起,那天颜子睿想去夜市看灯还被母亲狠狠呵斥了一句,以前母亲从来连重话都不会说的。留着白胡子脸上全是皱纹的老头老太们开完会,家里就忙碌起来,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准备举家御敌。但没过两天,就有一群人杀进颜家,母亲匆忙中拉过一个下人的孩子给他套上了颜子睿的衣服。颜子睿当时心里不愿意,母亲用力甩了他一个巴掌道:“不许哭,你是颜家的男孩子,不许哭!”接着母亲慌张地把颜子睿塞到床下,又拿一堆杂物遮掩住他,声音横厉地告诫颜子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说话,然后拿出一张写着很多字的纸给颜子睿,说了两个字,报仇。
然后母亲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被人逼回房间,颜子睿听见母亲凄惶的声音,在不断的求饶,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一地殷红的血。颜子睿也不知道他在床底下躲了多久,等他懵懂着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爬出床底,夕阳正和满地的血一样红。母亲头上最喜欢的那支银钗上的石榴石折射出光点刺痛了颜子睿的眼角,颜子睿也不知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就走过去,拔下母亲的银钗握在手里,漫无目的地晃出了颜府。再后来也不知怎么就晃到了河边,遇到了烂嘴李。自始至终,颜子睿记得自己都没哭,心里感觉像是藏了快大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青城子一直握着颜子睿的手,少年的手很瘦,掌心遍布老茧和疤痕,这不像是一只少年人的手,在这个夜里冷得让人几乎握不住。
良久,青城子道:“颜家的事,我大约知道一些。你娘给你的纸,还在么?”
颜子睿点点头:“娘亲的银钗和纸书我一直贴身带着。”
“那——那纸上写的可是你仇家的名字?”青城子问道。
颜子睿摇头:“我原本也以为是。在跟师父学认字以后我看了,才发现不是。纸上写的我倒听北少林的主持说过一次: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青城子道:“想是一句隐语,你娘怕纸书落到仇家手里,反而与你不利。”说着他拍拍颜子睿肩膀道,“你要报仇,也需你有那个本事。现下别多想了,好好睡觉吧,明天开始认真练功才是可行之道。”青城子说罢起身,却不防颜子睿反握住他的手不放。
青城子便愣了愣:“怎么了,子睿?”
颜子睿的声音嗫喏起来:“师父,我能不能……和你睡一个床?”看青城子并没有反应,颜子睿的声更小了,“我……我觉得要是睡在你旁边,我好像就,就不做噩梦了。”
青城子慨然:其实再怎么脸上装横充强,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
于是颜子睿便得偿所愿,与青城子睡在了一张床上。
夜色冥朦,望着身侧终于眉头舒展安然入眠的少年,青城子略微动了动手想抽出来,却被睡梦中的颜子睿握得更紧,青城子无奈地叹了一声,只能阖眼睡了。
第二日颜子睿神清气爽地起来。
母鸡很争气,在花园里下了一个鸡蛋,颜子睿便兴冲冲地给青城子卧了个荷包蛋,又熬了粥。老道士颇善解人意,大清早就送来了的一篮子菜肉,颜子睿看着带着须根的小葱和青菜,想了想,分了一半种到菜园。
早饭后,青城子带着颜子睿进行拜师礼,至此颜子睿便正是算入灵妙宫门下,为第五代弟子,还是个单传的。颜子睿对自己的身份颇为满意。
青城子恪守为师之道,早上学文习武各一个时辰雷打不动,下午再各两个时辰,晚上青城子或看书或练功或抚琴或冥想,颜子睿则刷碗扫地洗衣种菜,彼此对生活都很满意。
半年的时光倒也一晃而过。
跟着青城子学了这半年,颜子睿的功夫根基已经很扎实,灵妙宫的花园也被他兢兢业业地改成菜园鱼池鸡鸭窝,只是一点雷打不动:晚上仍不肯一个人睡。开始青城子还觉得不妥,费心费力地劝过几回,可别的颜子睿对青城子都言听计从,就这一条天王老子都说不通。渐渐的青城子也就惯了,随他去罢。
这一日,青城子早上并没有让颜子睿去校场练武,,而是把他带到了灵妙宫深处的密室。密室地势极低,青城子将颜子睿引入第一间密室,颜子睿环顾四周,发现这间狭小的密室竟是由四面石墙严丝合缝地结合而成,石壁和天顶向外凹陷,使得密室看起来如同一个球体,石壁上有数不清的剑痕。
“师父,这间房间好古怪。”颜子睿道。
青城子道:“十三天狱是剑术。这是十三天狱第一重的习练场。鸿蒙初开之前,天地混沌如蛋,并无阴阳之分,是万物初始前的行状。及至今日,天地有别,清浊各异,什么都分得清楚。但灵妙宫的剑法源于老庄玄学,道法无常,源自混沌。所以你要练好十三天狱,就得抛开差别之念,回归本源,方能使得自己的剑气混沌圆融。一至五重练的就是这样由技而道的功夫,这个小小的密室便是模仿天工开物前的浑圆一体。”
颜子睿此时已经跟着青城子学过《老庄》,其他经史典籍也略有涉猎,青城子一番说辞因此也能听个大概,只是有些地方还不是很明白,青城子便耐下心来与他一一讲解,接着将口诀心法传授于他。
十三天狱的内家心法始于道家,自和别家路数不同。别的门派功夫内功非阴即阳,却从未有过二者兼备互为助益的。而十三天狱一至五重境界发乎阳,六至九重渐成阴,十则阴阳相济,十一则浑为一体,故而阴阳兼备,莫能相御,实为不出世的奇功,再加上六重以上只传宫主嫡传弟子,历来九重以上的加起来统共不出十人,故而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等到青城子遣散了宫人,十三天狱的功夫便从江湖销声匿迹了,几乎成了江湖夜话里的传说。
颜子睿却并不知晓这些,他只当每门每派的功夫都自有套路,灵妙宫不过其中一支而已。且天机子当年所传功力在他体内周转半年已渐渐契合颜子睿自己的气息,再则青城子在叫他基本套路时刻意顺着天机子的武功路数从旁引导,颜子睿天资聪颖,进步神速,只是也没有同伴参照,他便一直以为学武之人大多如此。
而青城子所说十三天狱的进阶时限其实是历代宫主和他自己的修为年限,寻常宫人大多要六年以上才能勉强连到第五重,而颜子睿体内盘踞折天机子的至阳内功,五重以前正好走阳刚一路,故而颜子睿一年内便果真如青城子所说,功夫小成。
而十三天狱每一重的功夫所习练的场所也不一样,一年以后的颜子睿所处的密室虽然仍旧是一个近乎圆形的石室,却高大空旷,在里面说话都能听见清晰的回声。颜子睿手中的剑也从一年前的木剑换成了三尺青峰。
青城子在石室入口负手而立,看颜子睿剑气席卷,沛然充盈,微笑着点头:“可以了,今天便到此为止罢。”
颜子睿虽然剑意连绵,青城子的声音也不算响亮,但两人之间朝夕相处,默契已然深厚,颜子睿便使出一招十三天狱里的“青云连纵”,足尖在石墙上略一点,借力几个腾空翻越,便落在青城子面前,利落收势,笑道:“还没到时辰呢,师父记岔了罢。”
青城子道:“你第五重已经可以,从今天开始,要去下一间密室。”
颜子睿欣喜道:“那么说,我可以练第六重啦?”
青城子看着他雀跃的样子,不禁笑道:“你高兴什么,第六重开始便是走阴寒一路,你之前不过借天机先生的内功才侥幸练成,如今可没有捷径可走了。”
颜子睿浑不在意,道:“那怕什么,有师父在,徒儿定能学会的。师父,要不我们庆祝一下吧,我去池塘抓两尾大花鲤来如何?师父喜欢喝鱼汤,我就烧它两大锅——”
“说过了我是你师父,不是你养的猪,”青城子皱眉道,“吃喝玩乐易使人骄奢淫逸,你若学得好了比什么汤都——”
颜子睿笑嘻嘻拽着青城子袖角,截断青城子的话茬道:“师父,徒儿知道啦!这不好好练着么,饭菜当然也要琢磨,民以食为天嘛!”
每每对着颜子睿的三寸不烂之舌,青城子都觉得内力全失,满腹经论也成了一堆破棉絮,整个人直想靠在墙上长叹一声“不肖徒”。
正文 拾壹
习练第六重十三天狱的密室乍一看和第五重无甚差别,但青城子含笑不作解释,颜子睿在里面待了一会儿终于明白师父那温和笑意下的险恶用心——此时虽然夏季已过,秋老虎却勇猛得狠,日日热得人汗流浃背,而这密室虽然和第五重构造一样,地底下却凿空了砌成火炕,成天烤着,颜子睿在里面站了不到一炷香的辰光,人已经浑似水里捞起来一般。
“师父,这屋子可怎么待,这不是要人命嘛!”颜子睿热得心烦气躁。
青城子眼里笑意盈盈,闪烁着些微的作弄之色:“若非如此,怎能迫得你不得不全力调动周身的阴寒内力。须知男子受先天所宥,体内阳刚有余而阴柔不足,所以江湖上练阴寒内力的大多是女流,况且你从开始习武至今内力外功都走阳刚一路,现在猝然反转,不用非常之法,一来事倍功半,二来也极易走火入魔。”
颜子睿脸上汗如雨下,看青城子面色如玉,清雅冲和,不由苦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师父身上一滴汗都没有,在这里自然不碍什么。徒儿可是像那蒸笼里的馒头,快死啦!”
青城子知他和自己泼皮无赖惯的,当下不与他纠缠,只板下脸将心法口诀一一和他说了,颜子睿无法,只得拼命摁下心头热火,认真听了。青城子传授完后,看颜子睿练了两遍熟稔,见无差错后,转身出了密室。
原来颜子睿练功时青城子也并不时刻陪着,自去练功或者做别的事务,倒也成了习惯。只是今天这件密室实在叫人难捱,颜子睿内力阳气极盛,虽然努力按青城子所授心法口诀调动内息,但一开始功效并不大,不一会盘坐着的地方就洇开一圈水渍,面皮也热得通红,眉峰睫羽不住地挂下一串串水珠,整个成了个水人。
练了一刻,颜子睿睁开眼睛,只觉得内火依旧熊熊,丹田内阴气似那怯懦的兔儿一般,时隐时现。颜子睿不由就更为焦躁,环顾偌大的密室,只自己一人在受这地狱业火般的煎熬,心神便似那锅上煮沸的热水剧烈波动起来。这密室内本就火烧火燎地烤着,颜子睿阳气丰厚,心神再一狂乱,顿时魔怔起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于是颜子睿登时在密室内狂奔起来,双目龇张却不能视物,直觉得心中有万千委屈堵着不得发泄,双掌随意挥出,震得石壁不住震颤。
正轰然奔走间,颜子睿猛地觉察到左腕被人牵扯住,当下右掌挥出,却被人顺势翻转扣死,耳中听得一个清冷镇定的声音肃然喝道:“气守丹田!神凝紫府!心归于无!”说着那双手扣着自己双臂迅速向肩胛捋去,同时上点手臂阳侧阳池、会宗、天井、消氻,下点阴侧劳宫、刹门、曲则、天泉几处穴位,颜子睿双臂登时被制住动弹不得,怔忪间那双手闪电般封住颜子睿周身大穴,接着便觉得一股寒凉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自己体内,无比受用。
也不知过了多久,颜子睿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心火渐渐平息,周身也觉得酸软无比,头脑肿胀欲裂,心神甫一宁定,人便也散了架地向后倒去,却意外地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颜子睿虚脱的喊了声“师父”,便沉沉地昏睡过去。
青城子看着怀里眼皮紧阖的少年,只得无奈地把他抱起来。一年过去,颜子睿窜得越发高了,身量已经超过青城子鼻尖,从密室一路抱到卧室,长长的一段路殿宇连接甬道相同,因怕磕碰到颜子睿,只得用步行,饶是青城子内力深厚,还是累出细密的额汗来。
看着躺在床上的颜子睿,青城子不禁想起在北少林时他的模样。当时颜子睿算来只有九岁,明明一团孩子气身貌,却充大人的行事,一板一眼的江湖套语说得叫人忍俊不禁。当时北少林后山的参天松竹还历历在目,从那半大孩子稚若却强撑坚实的怀抱里望去,满目苍翠,天光融金。一晃眼,两人已经是一年多的师徒情分,当年的孩子也长成了如今十四岁的青葱少年。
颜子睿此时身上仍余有高热,青城便解散他的衣服,用凉水在他周身擦过一遍,便坐到一旁拿起书卷打发时间,唇角勾起温和的笑意:想来,这师徒一场也是命格里注定的缘分。
颜子睿悠悠然醒来,青城子放下手中书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颜子睿翻身坐起,挠挠头道:“不好,错过午饭时间了。师父你饿了吧。”
青城子不答,只拿眼看他。
颜子睿干笑了两声,才现出些尴尬的神色呐呐道:“原来师父一直暗中照看着徒儿,我还曾心中暗暗抱怨过,真是该死……”
青城子原以为颜子睿要说些“技艺不精”“有辱师命”之类油滑的话来讨饶,正要借机好好训斥一番,好教他一心一意地练功,没成想颜子睿却说出这番话来,当下也不知是该责他油滑还是如何,心里准备的说辞却也就说不出来了。
颜子睿起身穿了鞋,向卧房外走去,边问青城子:“师父想吃些什么?老道士今早递下来一篮子鸽子蛋,那可是好东西,我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