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的是怡青的声音:“是林坛主吗,怡青给教主端药来了。”
“进来吧。”
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便有脚步声进到房内,不过奇怪得很,听这脚步声似乎还不止怡青一人进来,我正纳闷,陡然间便有一个声音响起道:“张教主还没醒吗,严某刚才听怡青姑娘说张教主醒了,便急着赶来看他,莫非又睡着了?”
竟是严广的声音,他难道没被张复月带走,怎么还跟着一起回到了天乾教内?张复月对他素来珍视,不太可能会放任他一个人回到教中,难道张复月也跟着一起来了?
却见林宜风出声道:“小心些,别吵醒了教主。”
严广被他这样一说,随即就不说话了。却见怡青对林宜风道:“教主大概是受伤太重,又睡去了,我把药放在这里,倘若待会儿教主醒了就喂他喝,若是药凉了再来唤我重新去温一下。”交待了几句就走了。
听怡青的意思想必是要林宜风陪在我身边,可倘若真让他一直陪着,指不定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所以我故意咳嗽了一声,随即将眼睛张开,装出一副刚苏醒的模样,希望不要有人看出我是在装睡。
果然林宜风见我醒了急忙上前来扶住我,问道:“教主你感觉身体怎么样?”
我摇摇头道:“没什么大碍,宜风你不必太过担心。”
此时我因身体虚弱正半倚靠在他身上,不过因为他刚才的一番话语与些许动作,让我对他难免有些芥蒂,下意识地就要与他挪开一点距离。可他好似没注意到我的动作一般,把我又往他身上带了带,随即又拿了一件衣衫替我披在身上。虽说是两个大男人,可离得这么近,况且我已经知道他对我有意,心里难免有些不自在,只好将眼睛垂下不去与他的视线触碰。
却听旁边咳嗽了一声,只见严广坐在桌边一只绣墩上,看着我和林宜风的眼神有些异样,随即又起身将桌上的药碗端起拿到我面前道:“张教主你终于醒啦,见到你醒了我就放心了,来,趁热把药吃了吧。”
却见林宜风将药碗拿过去道:“不劳烦严公子了,让林某这做下属的来吧。”
严广一听,将眼珠子扫了我一下又扫了一眼林宜风,脸上露出悻悻之色,随即却又笑道:“好,严某就不抢林坛主的差事了,严某坐在这里陪张教主说说话。”随即将一个绣墩拿到床边坐了下来,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与林宜风。
我问他:“严公子你怎么还留在天乾教内,你不是应该跟着张复月回去了么?”
只见他有些嚅嗫道:“我、严某不放心张教主的伤势,所以才自作主张留下来,复月他已经走了,他说他已经跟张教主闹得翻脸,于情于理也不会再上天乾山,更不用说待在天乾教内了。”
然而他说完这些话却拿眼偷瞧我的脸色,我知他心里顾虑着我。我与张复月好歹也有几年交情,现在他说出这么决绝的话,我的心情可想而知。他虽未向我当面宣称,可实际上“再不上天乾山”之语就是摆明了要与我断绝朋友情谊。
我摇头笑道:“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无可挽回了,复月是个好人,是个值得交心的挚友,可
惜张道任没有这个福气,怨不了别人,只恨自己罢了。”
却见一旁的林宜风淡淡道:“教主你也别太伤心,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伤势养好。”说完就从药碗里舀出一勺汤药放在嘴边吹了吹拿到我面前,我皱眉道:“何必一勺一勺地来喂,将碗拿来,我自己喝了罢。”
却见他拒绝道:“教主你一天一夜未进食,这么一整碗汤药一下子喝进去,怕你肠胃受不了,还是属下来喂吧。”
听他这话,好似在哄人一般,莫非我现如今在他眼中就如个孱弱不堪的病秧子,正要反诘,他那盛着汤药的瓷勺却一直停留在我嘴边,好似我不喝下他便不会撤手。实在不该与他如此僵持下去,我便不再做声将瓷勺里的药汁一口喝下,只是舌尖发苦,不由得皱起眉来。
他见我皱眉,便问道:“这药很苦?”
我道:“良药苦口。”
他笑道:“教主还忘了后头一句话,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属下的言辞尚还称得上忠言,希望教主对待其就向对待这药一般,能听入耳的时候尚且听之。”
我道:“想不到林坛主借着这喂药的时机还能说出一番大道理来。”想了想又问他:“你背上的伤如何,这五十鞭子抽得重不重?”
他喂药的动作一顿,问我道:“教主你如何得知?”
我道:“怡青告诉我的,我还知道我这一教之主被禁足半年,不能下山。”
“教主你……”
我摆手阻止他出声道:“经过这次我也想通了,得不到的终究得不到,机关算尽,反倒伤人又伤己,还是让一切都散了吧。”又看着他道,“对你,我却是心里有愧,如果不是我任性胡为,又怎么会连累你白白挨了一顿刑罚。”
却见他忽然展颜一笑道:“属下受这点责罚根本不算什么,教主能想通心思,不再拘泥于往事,这就已经很好了。忧思伤身,教主要保重身子啊”
此时去看他,他那眼睛里满是遮掩不住的情深关切之意,此时正将视线深深投视在我脸上,我却不知该怎么回他,既不想伤他的心又不想徒生暧昧,正发愁间,又听得旁边咳嗽一声,好在是这一声咳嗽,将林宜风的注意力分散到坐在对面的严广身上。
我和林宜风两个自顾自说话,却冷落了一旁的客人,这也颇为失礼,我便看向严广道:“严公子,上次是我孟浪糊涂,因为一己私欲将你抓到教中,牵连你受了诸多委屈,承蒙你不怪罪,反倒还留在教中看望我,你这般心胸豁达,反倒叫我生出许多愧疚来。我也不说些客气话,先在这里向你陪个不是,以后若有什么难处用得着天乾教,用得着张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完便要起身向他作揖鞠礼,却被他一个箭步走上来扶住道:“张教主你毋需这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有伤在身不宜做太大动作,也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好好地修养身体才是正经。”又道,“何必称呼我为公子这样生分,叫我亭云就好了。”
他这话一出,却见林宜风拿药碗的手抖了一抖,差点儿就把碗里的药泼出来。
严广道:“林坛主若是觉得累,就让严某来暂代喂药之职可好?”
却见林宜风一口回绝道:“林某不才,这点小事尚还可以办好。”说完继续来给我喂药。
这一碗药喂完也花费了一盏茶的功夫,林宜风给我喂完药,又从袖子里掏了块帕子来给我擦嘴,这次我可不需要再借别人之手,从他手里接过那帕子就自己擦拭起来,严广仍旧坐在那里,笑嘻嘻地看着我。
生病卧床,也没什么好消遣的,有个人说说话也好。和严广说了几句话,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一旁的林宜风道:“我睡了两日,教中可有呈报上来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么?”
林宜风答道:“没有大事,不过一些账目文书需要教主亲自批阅盖印。”
我道:“拿过来吧。”
他道:“不过是些小事,教主你养伤要紧,不要劳累了。”
我笑道:“既是些小事,就现在办完吧,拖到后头就越发没意思了。”
林宜风听我这般坚持,也不再说什么,从书房里将文卷账簿及文房器具都拿了过来,又搬了一张矮几放到床上,将东西俱都放置妥当,我拿起纸笔开始批阅起来,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严广道:“亭云你若是觉得闷,可以在教中随意走走,游览一番。”
却见他摆手道:“不,不,我在这里坐着挺好的。”
过了不多久,我皱起眉来对林宜风道:“宜风你过来看看,这里有些数字不对……”林宜风正挨着我坐在床沿,此时听到我唤他,将身体探过来,看着账簿上我指出的地方,两个人开始讨论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和他将这些堆着的教务公事俱都批阅妥当,却听见一旁的严广大大地打了一声哈欠,又擦了擦眼角,好似颇为无聊乏味。见我和林宜风俱都抬头看他,急忙正经危坐道:“谈完了是吗?”
我笑道:“亭云你若是觉得累了就回房休息吧。”
林宜风也在一旁道:“承严公子好意来探望教主,不过我们在房中呆的时间也够长了,还是让教主好好休息,不要再打扰了。”
却见严广恋恋不舍地站起身道:“既然如此,张教主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我朝他点点头。
☆、第 9 章
第九章
卧床了三四天,伤势逐渐稳定,我也能偶尔下床行走了,这几日都有林宜风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而严广也时不时地来探望我,不过他与我见面时,神色总有些异样,而且有时候说话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心事。
这一天他来到我房中,正是十一月份的一个晴朗的上午,我正披着一件氅衣倚靠在床上看书。他起先只站在门口朝我房里张望,过了片刻才踏进门槛里,对我道:“林坛主今天不在?”
我道:“他出去办事了。”
他“哦”了一声,脸上有一股释然之意,随即看向我手头拿的书道:“教主在看什么?”
我道:“杂书而已。”
他站在我床边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反倒清了两声嗓子,才郑重其事地对我道:“张教主,其实我这次来是向你告辞来的。”
我疑道:“这么快就要走了?不多呆几天么?“
他摆手道:“这次出来也有十日有余了,虽然让复月带了口信捎给家里人,不过到底怕他们担心,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又道,“这次出门我也想通了一些事。”
我笑道:“哦?亭云你也想通了一些事,敢问是什么?”
只见他站着敛了敛衣襟正色道:“严某身为一介书生,以前颇为看不起武人,认为他们不过是一介草莽,粗鄙武夫,不懂诗书,不通文墨。我以为自己读了些子曰诗云就可以靠此走遍天下,可自从上次与林剑踪交手之后,我才真正认识到,手中有剑,才能保护心中之人,手中无剑,却只能任人欺凌。”
见我有那说话的意思,又摆手示意我让他继续讲下去,道:“张教主可能要问,武人逞勇好斗,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手中之剑反倒成了杀人利器,还谈什么保护之说?严某以前也是这般认为,可最近思想一番,却发现手中无剑和有剑不用却是两码事,手中无剑不光不能保护别人,连自保也难;可若是手中有了自保的利器,也就多了一分不让人欺侮的筹码,必要时候还能保护心中珍爱之人。剑可杀人,亦可救人,亦能自救,严某今天算是明白了。”
说完这一番长篇大论却是对我深深作了一揖道:“张教主,严某在教中叨扰多日,也该启程回家去了,即便我习武不能有大成,也希望能做自保之用,再不济也能强身健体。”又抬头问我道,“严某此一走,不知我们何年何月还能再见面?”
我笑道:“有缘总归会再见面的。”
他若有其事地点点头,道了声珍重告辞便要离去,临到走时又回转身对我朗声道:“张教主,明年春暖花开之日,或许就是你我再见之时。珍重!”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转头离去了。
我回抱一拳当做还礼。
严广走后,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去,将养了大半个月,外伤好得差不多,只是内伤难愈,需要慢慢调养,这也是急不得的,
已经进入了十一月份的末尾,天气是越发冷了,庭院里的草木都枯萎了,呈现一片荒败的气象,只有几丛秋菊开得烂漫,现在就连书房、卧室中都摆了炭盆。
今日这天气一整天都灰蒙蒙地,没有日照阳光,风又极大,显得越发寒冷起来,到了酉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怡青在屋子里点起烛火,又将茶壶放在炭火上温着。
我问她:“宜风回来了么?”
只见她答道:“林坛主刚刚回来,说一路尘土,要换件衣服再来见教主。”
我道:“让他不要到书房去了,那边太冷,就到卧房里来见我吧。”
怡青应了声,收拾好东西就推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随着人的进来,带进了一股冷风。我抬头看去,进来的是林宜风,虽然天气阴冷,不过他穿的依旧略显单薄,此番进到屋内,却又似嫌屋中太热一般,微微捋起了两只袖子。
我道:“喝杯热茶吧。”说完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只茶杯,将壶把用布包着提起,往茶杯中倒了些热茶水推到他面前。
他见此微微一笑道:“教主不喝酒了么?”
我给自己也到了一杯茶,听他发话,笑道:“你又来取笑我了,自从养伤的这段时间来,你何曾见我再喝过酒?”
他此时已坐到了我身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小酌无妨。”
我摆手道:“不喝了。”又问他,“吃了饭了没?”
他摇头道:“未曾。”
我道:“让怡青把饭摆到这里吃了罢,我也懒得出门去大厅里用饭了。”
林宜风应了一声便出门去知会怡青,过了片刻便见他与怡青一同提着装饭食的盒子进来,两人将碗筷摆放妥当,只见怡青笑着问我道:“教主真的不喝酒了?”
我道:“你这丫头,一定是刚才听到宜风的话,现在又拿他的话来挤兑我。”随即又摆手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说不喝就不喝了。”
却听怡青“噗嗤”笑出声来,随即又敛住笑容告退出去。
我与林宜风一面用饭,一面谈他此次出门到枫林镇所办之事,待两人用饭完毕,怡青自叫人来收拾。我与他对坐在桌边,搁置在炭火上的茶壶冒着丝丝热气,林宜风站起身为我和他二人各斟了一杯茶水。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他:“这次你去枫林镇查看,林剑踪的动作大不大?”
他道:“自大半个月前,也就是教主受伤回到教中,林剑踪因为属下一时疏漏放归了回去,他就在那里上蹿下跳,企图用青虞门的声势来拉拢武林几大门派,让他们调转枪头对付我们。又因为我们在枫林镇的分坛与青虞门相隔较近,经常受到他们的骚扰,王谦他也十分为难。”
我放下茶杯道:“王谦这个人老实敦厚,就是缺了一点杀伐刚毅之气,他越这般忍让,林剑踪就越要得寸进尺,只怕到时整个枫林镇就没了我们天乾教的立足之地。”
又道:“当初要不是你只顾着我,放虎归山……”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自以为放虎归山这四字用得不妥当,林剑踪只是个草包窝囊废,哪里配称得上是只老虎。便改了话道,“你一时大意放了林剑踪这只狗回去,现在他的动作越来越大,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活着了。”话出口之后又觉得自己语气严厉了些,添了一句道,“不过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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