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光抬起手,扬鞭虚指,仿佛盘古划天分地
“……便是这江山朕的江山,便是你的江山”
秋风猎猎之中,衡光一言宛如有千均之重,元平只觉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瞬就要从马上栽倒
他本该就顺着势头滚到马下,然后跪在衡光面前拼死推辞
与帝王共享江山,无异于引刀向颈
但元平稳稳地坐在那里
他说:“好”
有一团火,灼烧着他的心,让他听从自己的心意,说出这一个好字他想与他站在一处,既不比他高,也不比他矮
衡光微笑:“这下,你才算真明了了我的心意”
第十一章
十月中,衡光回京贞王迎娶黑布尼氏的事情立刻开始操办起来
京中名流对这桩婚事都议论纷纷,大抵是说贞王与圣上一母同胞,又出了名的风流美貌,如此人上之人娶不开化之地的女子为妃,着实是委屈了又传贞王一回到京中就一直称病闭门谢客,从前交游甚深的几家豪门子弟也都一概不见
衡光知他是心里不舒服,也不去理会他,只叫安乐公主时常过去走动,他与元平正好乐得清净
元平仍是住在原来的平王府
他刚回来的时候只大概拾掇了一下,趁着秋猎一个多月正好又是一番修缮愁鱼知他向来厌恶繁琐装饰,因此修缮之后仍是如同原来一般简净元平回来之后看了很是满意,只对愁鱼道:“这几年着实辛苦你了,若不是跟着我你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难为你还这般侍奉我”
愁鱼听得此言,已是两眼微湿三年前平王一被发配,府上的下人也都遣散了,只剩下她跟几个没处去的老太监还守在这里,她家人也劝她早点嫁了,她偏不听从,一定要等平王回来如此守着空落落的王府三年,总算把平王盼回来了
只是愁鱼本就比元平大一岁,如今已经二十四岁了,这个年纪尚未婚嫁的女子也是少数,愁鱼自己也有打算,想着就在王府内的小厮中招个女婿,将来夫妇俩做事也好互相照料
元平又道:“我这身边,大概再寻不着有你这样忠心的了”愁鱼含泪道:“王爷如此说,愁鱼更要一辈子留在王爷身边了”元平摇头道:“女子还是安安稳稳成家的好,你留在我身边,我也给不了你名分”愁鱼急忙跪道:“若求名分早就求了,何必等到今天”
元平伸手将她扶起,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道:“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不过是照顾照顾我的起居,说到底还是在这院子打转罢了若你是男子我定会放你到外面去做官,才是用到点子上既然你为女子,也不是没有办法在外面为我所用,你可愿意?”
愁鱼聪慧,立刻就明白了几分,道:“只要能侍奉王爷”
元平笑道:“好那我便告诉你,我与皇上已经为了你点了个夫婿,过些日子便来这里把你抬走”
愁鱼问:“夫婿是哪一位?”
元平道:“魏效春将军魏将军的正室去年春天殁了,如今是抬你去做续弦”
愁鱼愣到说不出话来
魏家是名门世家,愁鱼还是小丫头的时候,就听说过无数遍魏豪将军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故事,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嫁到魏家的一天
她只颤声道:“可我家只是平头百姓,门不当户不对……”元平见她又欢喜又害怕的样子,叹道:“将来你有了儿子,便是封你诰命也不成问题”
主仆两人相对无言片刻,愁鱼终是捂着脸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道:“奴婢就是嫁到了魏家,也仍是王爷的人,决不枉费王爷的苦心”
话说魏效春这边,衡光说要给他做门亲事的时候,他还当是要把哪个宗室公主指给自己,没料想衡光却叫他娶个王府上的丫头魏效春心中虽然别扭,但他知衡光这样做自然是有用意,只好答应待魏效春回家禀了自家老爷子,又说要简办的时候,老爷子不答应了,道:“痴儿皇上这是明着用你抬平王呢,还简办?当然要大办特办了何况这女子将来便是我家嫡曾孙的母亲了,太寒酸了怎么行”
原来魏效春的正室只生了两个女儿,魏老爷子一直为这事耿耿与怀,如今听说皇上亲自拉了红线,也不管愁鱼身份低微,只觉满意
过了半个月,魏家就来了花轿把愁鱼抬走了,虽然是续弦却是做足了排场,从平王府抬到魏家一路上很是热闹了一番宫中如喜跑了一趟,传了衡光的旨意加了魏效春太子少保的衔
一时间京中把贞王的婚事都忘在一边,议论的都是皇上都如此赏脸,魏家花了这么大阵仗,娶的却不过是平王府上原来的一个侍女
到了这个时候,朝中才渐渐明白过来了,平王确实不简单
魏效春起初不喜愁鱼出身低微;后来见愁鱼容貌娟好,举止端方,性子既不骄纵又不迂腐,也渐渐满意起来虽然夫妇之间并无多少缱绻爱恋,但过得相敬如宾,十分和睦,这都是后话了
但是当时魏家娶平王侍女为正室确实引得震动不小,就连后宫中也有所议论
过了两日,贺皇后召了贺丞相进宫
贺皇后已经有了八个月身孕,即将临盆,贺明兰进了宫,隔着珠帘隐约见她体态臃肿,却仍是华服肃整,坐于榻上,不由劝她此时应该卧床静养,何必劳神言语之中似乎颇怪贺千秋不该多事召他进宫
他不说此话还好,一说及此,倒把贺千秋的怒火引起来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贺明兰依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整天公务繁忙也不知道都是为何而忙,贺千秋只恨不得将手边如意砸到贺明兰头上,砸个窟窿瞧瞧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怎么当了丞相之后越发迂了
贺明兰尚不自知自己妹妹心中所想,仍是絮絮谈些惜身之道他怎会想到妹妹入宫虽才四年时间,已是历练得满腹算计
贺千秋瞧自己不把话挑明了说,贺明兰是不会明白了,只好强压着怒气问到:“近来兄长与平王之间可有走动?”
贺明兰不明妹妹何以突然问到这个,如实回答:“臣与平王无甚私交,都是公务上来往而已”
贺千秋柔声道:“平王本就是我们表兄弟,又是我的小叔,本就是一家人,兼之如今冤情已白,与兄长同朝为官,该极亲密才对,兄长为何不多走动?”她听贺明兰不出声,又说:“平王如今深得皇上宠信,兄长若能与平王交好,大有裨益”
贺明兰只觉此话十分刺耳,道:“皇后掌后宫事宜已经劳烦不已,何必再过问这些”
贺千秋见他仍是如此顽固,只在心中冷笑数声
她在宫中能与魏妃互相较量能不分上下,还不是皆以各自娘家为后盾
贺明兰见她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便起身告退
贺千秋见他快要退出门外,只幽幽道:“魏妃膝下已有两位皇子,我这才是头一胎……”
贺明兰站定,不明所以
贺千秋的声音愈加幽咽:“也不知道皇上对储君一事是何想法……”
贺明兰如遭雷击,这才明白妹妹把自己召来,又要他与平王走动的用意原来贺千秋是想要他拉拢平王,好为立储做准备他确实一直埋首事务,竟把这种事情给忘记了,可就算此刻贺千秋已经挑明,他也无法做答,只能落荒而逃
过了两日,贺明兰便着人去平王府上送了名帖,邀他私下小聚两次平王都在宫中,名帖被退了回去白天时候,平王也时常只在乾清宫里,很少到文华殿走一趟,即使去了,贺明兰也不好意思众目睽睽之下约他
这日找了个机会,贺明兰请平王去看一看前朝史书的编纂,才得了机会与他私话
平王听了他的话,却道:“你我俱是丞相,若是公事,便在文华殿谈好了……至于其他,我到底是李家子孙,还是做个孤王的好”说话仍是轻缓,却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贺明兰看他目光幽深,笔直地看向自己,竟被震慑得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再过几日便将冬至,京中已经落了两日雪恰逢旬休,处处都是携美赏雪的名流高官
元平畏寒,并未外出,坐在家中暖阁内,将衡光送来的佳酿放在滚水中温了慢慢饮
正一边饮酒一边赏雪的时候,忽然小太监云石进来报,说贺丞相又来送帖子了,这次是贺大人自己亲自来的
游我存正坐在一边抚古琴,只按了琴弦,看向平王
元平轻声道:“我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又转对游我存道:“石州调未免太悲,换一首吧”第十二章
冬至日大祭
大祭之后衡光设家宴宴请宗室皇亲
一个多月没出过府的元嘉终于不得不出来了人人见了他的模样都大吃一惊,整个人都虚胖浮肿了一大圈,胡子长得又长又乱,面色晦暗,哪里还有一点俊美仪态明眼人一眼便看得出来这一个多月来贞王定是昏天暗地放纵口腹声色之欲
衡光见了他这个样子不由叹气平王却是一副平静模样,似乎全不在意
宴席过半的时候平王就退席了,到偏殿暖阁内休息
元平正卧在炕上,忽然听得有脚步声,听着却不是衡光,他张眼一瞧,元嘉正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元平道:“三弟,过来坐”
元嘉在他对面坐了,仍是看着他,过了好半天,轻声道:“父皇跟母后死了,你很舒心吧?”
元平抿紧了嘴唇,并不回答他
元嘉也并不等他回答,径自又道:“瞧见我这副样子,你也很舒心吧?”
元平忽然开口:“要别人可怜你,你很舒心么?”
元嘉瞪着他
元平道:“先皇初登大宝时连诛四王毒鸩瑞王,瑞王妃,瑞王世子,庶子六人殉葬;察齐王谋逆,齐王被围射于府中,妻子十余人皆不能幸免;流放豫王至云南,豫王病死途中……”
他顿了顿,依然轻声道:“囚平王,平王自尽”
元平看着元嘉,道:“想想先皇做法,再看看如今皇上,你当知足”
元嘉的眼睛红了
他猛扑上去掐住元平的脖子,他死命掐下去,只想这样掐死元平……
内室中只有两个小宫女在,力气均不足,哪里制止得了已然发狂的元嘉,只好不顾规矩,一边拉扯,一边大声呼救,立刻涌进来四五个太监,七手八脚拖的拖拉的拉,偏偏元嘉已经恨到迷了心窍,发了十分狠劲,身子已经被拖得八丈远,手指还深掐着元平脖子,众人唬得不行,又死命掰开他的手指
元平已经晕了过去,周围慌成一片,忙着给他掐人中,还有急忙奔出去叫太医的更有已经吓坏的了,一溜烟跑去报到衡光那里了
衡光一听之下就变了颜色,放下酒杯时候酒洒了一半,一言不发就起身去了偏殿
元嘉正呆呆坐在那里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围着平王打转,没有人敢招惹他
见得衡光大步走来,元嘉不由一跪,道:“大哥……”
衡光却一眼都不看他,笔直越过他,直往元平身边而去
元平已经转醒了,正咳嗽连连衡光扶他靠在自己身上,握着他的手,满面严肃太医切了脉,道是无大碍,开了外敷的药衡光这才道:“出去”
一屋人顿时无声地退了出去,只剩下兄弟三人衡光这才看向元嘉元嘉只觉得那目光虽然看向自己,但暗而无光,仿佛视线根本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出去”衡光又说了一遍元嘉这才明白过来,忽然流着泪,对衡光一拜,然后转身而去
元平已经缓了过来,将方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衡光皱眉道:“你何苦惹他”
元平道:“你又何苦做样子哄他我瞧他心里其实明白他与你已是君臣分明,只是忍耐不住向你耍小性子……”
两人都缄默不语元平歇口气,又道:“他作践自己来要你哄他,养成了习惯可怎么行我只是没想到他如今性子这般暴戾”
衡光道:“有件事,你原是不知的”这才将德玄对元嘉行苟且之事说了出来,又道:“是我疏忽了他从前虽然娇纵,但也不曾像如今这般喜怒无常”
元平默然衡光又劝抚他一番,见他脖子上一片青紫,帮他擦了药,之后才从暖阁中出来
元嘉跪在外面等着衡光
衡光走到他面前,道:“这次没有酿成大祸,朕也不将你交刑部只是从今日起到黑布尼氏抵京这三个月,你在家闭门思过,不准在家胡吃海喝,不准昼夜耽于声色,朕会派慈舟大师去给你讲佛法,好好给你整一整心性”
元嘉只觉得做了一场又累又长的梦,含泪道:“谢皇上”
贞王在冬至夜的胡乱作为知晓的人并不多,后来外臣即使听到什么风声也只做不知,毕竟贞王与黑布尼氏的联姻近在眼前,当力免横生枝节
只是后宫当夜却传得沸沸扬扬,几经转口,竟传成了“贞王手刃平王,血溅五尺”,却因此引得一件大事——贺皇后听了谣言,惊吓激荡之下竟然早产了
贺皇后阵痛生产的时候,衡光已与元平睡下了,但皇后生育,毕竟不同一般妃嫔,如喜仍是去请了衡光起身衡光匆忙起身更衣元平睡眠浅,也被惊醒了,含糊问道:“皇后已经生了?”
如喜道:“回王爷,还没,羊水破了一刻工夫”
元平道:“那还有好一阵子”
衡光方才一听皇后生产一阵紧张,听了元平的话才说:“是了才破了一刻你就跑过来,出了什么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了,前几次都是等了半天才等到孩子出生
如喜回答:“皇后……使不上劲,但又不像难产症状,太医正商量要不要用药催生”
衡光道:“快去传,当用药就快用药,不要耽搁”待如喜去传旨,他对元平道:“我去外间看折子,你再睡一会儿”元平握着他的手:“已经被吵醒了,你便在这里陪我说说话罢”
衡光此时心绪难宁,正好也想有人相伴说了要说话,可两人都觉这一夜竟出了这么多事情,一时凝滞,不知说什么好
衡光不说话,光是坐在元平身边,用手指一遍遍梳理元平已经长及颈的头发元平忽然道:“我方才想到我生母贺氏是在如今东四街牌楼那边生的我,前些年我还不时过去走走”衡光道:“我知道,从前常常说起,平王妃借路边住家生下小世子,在当时颇轰动,听年纪大的说,当时房子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宫里的太医都挤不进去,叫了一队巡卫才维持了场面,平王妃着实不容易……”
两人说会陈年旧事,才觉得心里松懈了些
正在这时候,如喜又过来,一脸苦闷神色,向衡光禀道:“皇后不肯用催产药,也不愿意使力,说不要早产……”
衡光道:“荒谬羊水都破了,不想早产也得早产了”
如喜嗫嚅:“皇后说……小皇子当出生在衡光初年才吉利……”原来贺皇后按日子是在衡光元年正月里生产,没想到却提早了,落在德玄末年,心里十分不甘
听得如此荒唐理由,饶是衡光向来气度非凡,也忍不住咆哮:“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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